与时间赛跑:联系桑弧导演时得知其去世的消息
新京报
■ 报道档案〖2004年-2005年〗
2005年,以中国电影百年为契机,新京报文娱新闻部组织策划,重访电影人,梳理电影史,以媒体视角解读电影,将中国电影百年间的演变和创新呈现给读者。
这是新京报历史上迄今为止最大的一个策划项目,它持续20个月,共推出270期报道。
报道期间,新京报策划推出了“北京电影学院78班”、“八零初类型片”等沙龙活动,并分别在上海、北京电影学院举行《中国电影百年》(上、下篇)首发仪式,其中“中国电影百年名人堂”落地活动,获得电影界知名导演、演员的支持和回应。
2005年,在中国电影百年之际,新京报文娱部用一年多时间来追忆和梳理过去一百年里发生的光影故事。
这不是浮光掠影,而是试图在时光流逝中通过留在光影里的人物,勾勒出一部精彩的史实。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采访,在寻找那些老电影人的过程中,记者见证了他们的光荣,也见证着他们的离去。
最终,这不再是一次简单地对百年电影历史的梳理,而是光与尘同在的时空交流。
新京报创刊后,文娱新闻部一直致力于开创国内娱乐新闻报道新领域、新模式。
继策划《2004,中国电影加速度》、《香港电影北上》、《韩国电影百年》等系列专题,确立在娱乐报道行业的新航标之后,时任新京报副总编辑的李多钰发下了与“中国电影百年”同行的宏愿,决定做一个“前无古人”的大策划项目——借中国电影在2005年进入第100个年头的契机,以每天至少一个版的量(周末除外),推出“中国电影百年”大型系列报道。
根据策划,每期按时间顺序做一个主题,每个版面要尽量多元呈现,既要有综合的采访、当事人或其后代的口述,还要有史料的链接、横向和纵向的对比,图文并茂。
这一定位无疑困难重重,因为当时国内不仅没有一本完整描述中国电影史的专著,而且几乎所有的相关著作都是以意识形态为主导线索,尤其是早期的中国电影,只能从一些回忆录、传记和业内人士的随笔中寻找线索和材料的蛛丝马迹。
一封特殊的长信
“很多年后,压力成空了、荣誉成空了、职务成空了,你会发现这是我们部门最可珍惜的东西。”
“我是经过很大的犹豫,才斗胆接下这个任务。”当时担任该系列报道的专职编辑牛文怡说。“这个策划一度成为编辑部的紧箍咒。”担任这一系列报道的专职记者张悦回忆。在筹备的日子里,除了报社,牛文怡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图书馆。
2004年4月6日,“中国电影百年”系列报道的第1期《1905年中国电影第一次投射》正式出炉。 同时,还专门推出了一个版对《小城之春》女主演韦伟和导演田壮壮的专访,强势推出了“我们的一年,中国电影的一百年”的概念。
此外,还专门聘请了陈山、郝建、陆弘石三位电影界专家作为这个版面的顾问。
在推出几期之后,很快便有不少电影界人士关注到新京报的报道,但是采访的难度也在意料之中浮出水面。
这一系列完全是按照中国电影史的时间顺序一步步推进的,而早期中国电影的重镇无疑是在上海,尤其是中国电影十分辉煌的上世纪二三十年代。 但是,上海当时对于在北京诞生不久的新京报还比较陌生,记者需要做相当多的解释,而上年纪的人通常无法接受电话采访。
这些一度让编辑部非常头疼。因为压力太大,编辑部内部也难免出现矛盾。有一次就主题报道的文体,时任文娱新闻部副主编的杨彬彬与记者张悦发生争执。
事后,杨彬彬给张悦写了一封长信,在信的结尾说,“很多年之后,压力成空了、荣誉成空了、职务成空了之后,你会发现这是我们部门最可珍惜的东西。”
这句话让张悦的心情平复了下来。这封长信,张悦至今保留着。
献给电影人的一盆花
后来,听说黎莉莉一直珍藏着新京报采访她的那期报道,还很喜欢那盆花
接连而来的报道成果不断给编辑部打气。
2004年6月,在第七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新京报决定借这个平台做有关“中国电影百年”系列报道的落地活动。
6月10日,由新京报与上海电影集团联合主办了“上海都市电影——昨天与今天的对话”主题论坛,围绕“20世纪30年代上海电影的辉煌历史”和“21世纪重塑上海华语电影重镇地位”两大主题展开讨论。 老电影人秦怡、张瑞芳,著名导演吴思远、彭小莲、王小帅、朱文,著名学者陈犀禾、著名作家程乃姗、陈丹燕等人出席了论坛并作主题发言。
这一活动被列为那一届电影节官方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是新京报在品牌推广方面做了一次很好的尝试。
同时,“中国电影百年”系列报道也正好进入到了上世纪30年代的上海电影时期,借此契机,记者采访和结识到不少上海电影界人士。 2004年7月初,在推出“大上海流金巅峰”系列10部经典影片的寻访之后,又紧跟着推出“你是明星”系列,寻访阮玲玉、胡蝶、金焰、赵丹、周璇等亲属或后人,做口述史采访。
就在这期间,曾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中国银幕上留下无数青春倩影、因身体欠佳隐居在北京的黎莉莉,破天荒答应接受新京报专访。
当时正是茉莉花开的时节,记者张悦买了一大盆郁郁葱葱、顶着花苞的茉莉花登门采访,“已是90岁高龄的黎莉莉一见面就给了我一个拥抱。”张悦至今回忆起来仍倍感温馨。
原定一个小时的采访时间,因为愉快的交谈而延长到两个多小时。
此次报道见报后,很多同行都想约黎莉莉的采访,包括《鲁豫有约》,但之后黎莉莉再也没有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 一年以后黎莉莉去世。后来听她的女儿说,黎莉莉一直珍藏着新京报那期的报道,还很喜欢那盆茉莉花。
与时间赛跑的采访
在记者试图联系导演桑弧时,传来了桑弧导演去世的消息
2004年8月,“中国电影百年”系列报道进入到上世纪40年代。
这是一个令人着迷的时期,从《八千里路云和月》、《一江春水向东流》、《不了情》、《太太万岁》、《假凤虚凰》、《哀乐中年》、《万家灯火》、《乌鸦与麻雀》到《小城之春》,文化精英们成为了电影创作中的中坚力量。
史东山、蔡楚生、张爱玲、黄佐临、桑弧、费穆、沈浮等导演,再加上石挥、蓝马、陶金、张伐、白杨、上官云珠、黄宗英等影星,可谓是花团锦簇。
不过,在采访过程中,一个残酷的现实在带给编辑部考验的同时,也带来许多伤感——很多老电影人都已进入垂暮之年。
还有孙道临、谢晋、《刘三姐》和《我们村里的年轻人》的导演苏里、《阿Q正传》和越剧《红楼梦》的导演岑范、《小城之春》主演李纬、石羽、张鸿眉,《二子开店》的导演王秉林,中国水墨动画大师特伟,香港商业导演旗帜性人物王天林等等先后去世。
“做到后来真是感觉在与时间赛跑,如果没有他们的鲜活口述,中国电影百年会缺失多少重要的一手材料,会留下多么大的遗憾。但是,每次采访也于心不忍打扰他们,内心真的很复杂。”张悦说。
每当一位老艺术家去世,编辑部会陷入集体沉默。
经历40年代电影的当事人中,只有汤晓丹和桑弧导演还健在,但身体还都不好。在记者试图联系导演桑弧时,9月1日,传来了桑弧导演去世的消息。
编辑部临时决定启动另一个方案:采访了解他的人。
首先找到桑弧儿子、上海交大的教授李亦中。不过,父亲刚刚的病逝令他心情极为低落,他拒绝了采访。
编辑部又找到李亦中的好友、上海电影制片厂青年导演朱枫,他完成了一篇相当棒的文章《桑之叶,弧之弓》,述说一个世纪的电影背影。 后来,记者又采访到与桑弧一同工作过的“文华”公司的老人和电影艺术家,并请专家撰写评论文章。
最终,两个版的内容超出了预料,这也让“中国电影百年”系列报道与现实有了新闻性的交集。
向历史致敬的报道
“感谢你们,你们媒体做了学术界应该做而没有做的事。”
“中国电影百年”系列报道,编辑部原本的计划是“我们的一年,中国电影的一百年”,结果发现听起来漫长的一年,其实并不够。最终,时间跨度长达20个月、共推出270期的报道。
这一系列报道最后一期,标题是“将一百年的电影放进博物馆”,以探访当时还未开放的中国电影博物馆做了一个具有形式感的结尾。
报道期间,新京报策划推出了“北京电影学院78班”、“八零初类型片”等沙龙活动。
此外,2005年6月14日,《中国电影百年》(上篇)一书在上海举行首发式。导演吴贻弓、谢飞、田壮壮、李少红、陆川等出席,现场反响热烈。 著名导演吴贻弓在序言中写道:“从去年四月开始,我的手边总有一张新京报。我工作之余会把它翻开,翻到电影百年轶事的那个版面,看看今天它将带来怎样的欣喜。每当这时,会心的惬意便油然而生。”
另一位为本书作序的著名导演陈凯歌说:“中国电影百年是一个大题目,而新京报的编辑、记者朋友们以发烧友般的热忱编撰出二百多篇美文,记述一百年来中国电影中的人、事,使本已沉潜于历史巨影下的故事一一浮现出来,说是雄心壮举并不为过。这些文字将以缤纷的姿态结集出版,使电影的情人可以灯下捧读,成就了人生一件快事。”
同年12月17日,《中国电影百年》(下篇)在北京电影学院举行首发式,将这一策划推向高潮,“中国电影百年”系列报道完美谢幕。此次活动涵盖了图书出版、主题论坛、主题放映和“中国电影百年名人堂”致敬四项活动。
在“中国电影百年名人堂”致敬仪式中,入选首批致敬名单的电影人谢晋、侯孝贤、徐克、刘晓庆和老电影人张石川、费穆、袁牧之、黎莉莉、周璇的后人出席,共同见证百年中国电影庆典的一个华彩篇章。
“中国电影百年名人堂”这一落地活动,获得电影界热烈的支持和回应。担任该系列专题学术顾问的北京电影学院陈山老师说,“感谢你们,你们媒体做了学术界应该做而没有做的事。”
本报记者 孙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