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9月，双峰县农妇王立春猝死7天后才被发现、不到两岁的留守女孩小梦（化名）死里逃生的事件经过媒体报道后，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近日，本报记者深入双峰乡村并走访长沙市有关部门，对留在爷爷奶奶身边的留守儿童问题进行了采访——
双峰县锁石镇堤吉村留守儿童工作站里的孩子们。颜新武 摄
10月14日下午6时。双峰县永丰镇石坪村。临近黄昏，55岁的农妇肖建娥站在家门口朝远处望。她的丈夫外出做事还没回来。而在大门边，她4岁的孙子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里屋的床上，一个9个月大的孙女在酣睡。
肖建娥的家庭只是这个村18户留守儿童家庭中的一个。半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让这个村多少蒙上了一层伤感的色彩：独自带着孙女的农妇王立春猝死在家，7天后才被赶回家的亲人发现，而小女孩也奄奄一息，经全力抢救才脱离危险，现在还在长沙湘雅二医院救治。
A留守儿童一个庞大的特殊群体
记者来到石坪村时，村支书李石林正坐在家里打点滴。
李石林介绍，石坪村是一个小村，全村才500多人，但外出务工的就有120多人，其中有18户人家的21名儿童，因为父母双双外出务工，而成为“留守儿童”。在他看来，父母有一个在家照看的，那不算留守儿童。这样的孩子在村里还有10多个。他们大多由爷爷、奶奶在家照管，也有少部分寄养在伯伯、叔叔等亲戚家。一个小村，近1/4人口外出打工，留下30多名留守儿童，这个数量不算少。
而在双峰县另一个镇——锁石镇，留守儿童的数量也同样惊人：全镇3.8万人口，外出务工的就有1万多人，父母都外出的留守儿童达1152人。该镇堤吉村有754人，300多人外出务工，父母都在外的留守儿童达30多人。而根据双峰县文明办2010年在基层调研中掌握的数据，该县义务教育阶段的83353名学生中，留守儿童就有25377人，占了30.4%。个别乡镇留守儿童占整个初中学生以下少年儿童总人数的47%以上。
“作为一个农业大县和劳务输出大县，留守儿童的教育管理成了一个非常重要又紧迫的民生难题。”负责协调关爱留守儿童工作的双峰县文明办主任贺勇专说。
而在经济相对发达的长沙地区，根据长沙市妇联组织的一次调查，全市农村乡镇1310所中小学校共有留守儿童（学前班至初中）13.4万余名，占在校学生的30%。其中经济相对薄弱的宁乡，留守儿童的比例较高，望城等地比例低。随着经济的发展，部分农民工回乡就业和创业，据目前不完全统计，这一数字已下降到4万人。
B人多地少为了生存外出打工
“单靠在家里种田种地，根本维持不了生存。”谈到村民外出务工的原因，石坪村书记李石林给记者算起了账。
李石林说，在家种地，农药、种子、化肥需要成本，现在青壮年都出去了，基本都是老弱病残在家，体力不够，需要租赁小型收割机来收割，每亩需花费140元。刨去成本，每亩地纯收入不到500元。这点收入根本维持不了一家的生活。而现在物价又高，在农村修个安身养老的房子，也得花20万元以上。不出去赚点钱，是不行的。
石坪村60岁的肖苏中，儿子七八年前就去了广东，现在一个月收入有三四千元。她与62岁的老伴李保钦在家，带着一个快两岁的孙女。尽管孙女离不得人，她又患有高血压、颈椎病等多种疾病，两老又要干农活又要带孙女，比较辛苦，但她还是愿意将孙女带在身边。“一是因为到城里生活开支大，请个人照看孙女也要1000多元，二是年纪大了，儿子又不在身边，带带孙女也是一种乐趣。”
锁石镇堤吉村的陈丽敏，今年已经48岁，仍然在东莞的一家绣花厂打工。她说，家里有3个小孩，地少人多，10多年前她就和丈夫一起去了广东，3个小孩都是由家里的爷爷奶奶带着。孩子到了上学的年龄，她本来也想把孩子带到广东去读书，但是自己收入少，一个月才2000元多一点，丈夫收入也不高，开支不起。城里的公立学校要五证齐全才能进，而且又没车接送，两人做事都做不过来，哪有时间照看孩子？私立学校收费高，负担不起，只能将他们留在老家。
C远离父母留守儿童问题多
“想不想爸爸妈妈？”“想！”刘俊，10岁，锁石镇洪美学校五年级学生。面对记者的提问，他显得很腼腆。刘俊的爸爸妈妈在他三岁时就去江西打工，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平时他由70多岁的奶奶在家照顾。由于经常没跟爸妈在一起，他性格很内向，平时也不跟父母通电话，心里有什么事情，即使爸妈在家，也很少讲出来。
“通过对留守儿童现状的调查，我们发现因为长年不与自己的父母生活在一起，留守儿童在教育、生活、心理等方面普遍存在问题。”赵向阳，锁石镇镇长，近年来很重视辖区内的留守儿童问题。
赵向阳说，从调查的情况看，留守儿童80%以上与他们的祖父母或外祖父母一起生活，这些长辈容易溺爱孩子，物质上满足多，精神上关注少，严重影响孩子的健康成长。由于缺少父母的关爱，这些孩子容易产生消极、自卑、焦虑、怨恨等心理偏差，学习缺乏热情，成绩普遍较差。很多老人年老体弱，甚至行动不便，无法及时有效约束管教，部分留守儿童纪律散漫，迟到、旷课、逃学，说谎打架等行为时常发生。由于缺少父母监管，留守儿童的安全问题也比较突出。
“我教的班级有21名学生，8个父母都在外务工。这些孩子性格比较孤僻，胆子小，学习成绩也比较差，管理起来比正常家庭里的孩子难。”赵从根是洪美小学五年级的数学老师，提起班上的留守孩子，他如是说。
袁跃进以前当过幼师，现在是锁石镇堤吉村妇联主任和计生专干。1989年起，她就在家里开办留守儿童工作站，专门收留3到5岁的学龄前留守儿童。长期和留守儿童打交道的她，对此感受很多。她说，留守儿童因为“隔代教育”，都比较娇惯，缺乏监管，危险时有发生。
2007年1月，双峰县曾在两天内发生两起绑架儿童案：锁石镇一名9岁的小学生和两名同伴遭到陌生人的拦截，所幸被同行的两名伙伴死死抱住才得以逃脱；花门镇一名5岁的儿童被一男子强行绑走8天。破案后，犯罪嫌疑人交代，他因为没钱，所以针对父母在外地打工的小孩进行绑架。这两起案件一度在留守儿童家长中产生了恐慌。
在双峰县，记者还了解到，王立春嫁到沙塘村的姐姐，其2岁多的孙子也是留守儿童，不久前不幸落水身亡。王立春猝死事件发生后，不少在外务工的留守儿童父母纷纷赶回老家，看望自己的孩子。他们最大的担心，就是留守在老家的孩子的安全。
D多管齐下让留守孩子不再留守
城乡经济发展的不平衡，农村人多地少的矛盾，让农村大量青壮年剩余劳动力流入城市，为了改变生活而加入打工的行列。而城市的种种壁垒，打工者收入的低微，让他们难以融入城市，更难以将自己的孩子接到城里，在生活、教育等方面享受城市孩子的待遇。大量的农村孩子只能呆在老家。据权威数据，全国的留守儿童多达5000多万。如何给留守孩子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是一个需要全社会关注的问题。
“其实，双峰县早在几年前，就建立了留守儿童关爱机制。通过设立留守儿童工作站，建立留守儿童台账资料，制作留守儿童联系卡，培养爱心爸爸妈妈等等，为留守儿童的健康成长做了很多卓有成效的事情。”双峰县文明办主任贺勇专说。有些措施还是很有效果的，比如锁石镇，几乎每个村都建立了留守儿童工作站，将留守儿童集中起来，在生活、学习等方面给予关怀照顾。堤吉村的袁跃进满怀热心，20年来坚持关心照顾该村的留守儿童，全村留守儿童没有发生过一起意外事故。
在长沙，近年来为关爱那些远离父母、留守在家的农村孩子，政府建立了托管中心、留守儿童之家，聘请代理家长，为其提供家庭教育指导服务，建立了农村留守儿童联席会议制度，成立了一批留守流动儿童家长学校，开展了“大手拉小手一起成长”、“小小鸟热线”等关爱农村留守儿童的系列活动。并通过设立农村留守儿童爱心咨询热线等，帮助孩子们及时解决成长中的各类问题。目前，长沙9个区、县（市）已分别建成一所示范性“乡村少年宫”，今年11月底前，长沙所有乡镇都将完成一个乡村少年宫的建设。长沙还广泛发动志愿者组织，采取多种形式与农村留守孩子结对，搭建留守儿童与父母等亲人感情沟通的桥梁。
但有关专家认为，这些关爱措施还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要解决根本问题，还得从两方面入手。一是发展农村经济，减小城乡差距，使更多的农业劳动力实现在家门口就业。二是要解决城市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就近入学的问题，让他们在教育上享受城市孩子的待遇。这样，孩子们就能回到父母身边，“留守儿童”会越来越少。
据了解，长沙目前进一步完善了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的就学机制。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的父母，只要在就业当地持续合法居住一年以上，且提供包括户口本、身份证、劳动合同或工商营业执照、用人单位办理的社会保险证、长沙市居住证和已居住一年以上的房屋租赁合同以及户籍所在地的就学联系函等六证，就能就近在长沙的公立学校就读，且一律实行“一费制”。可以想见，未来更多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将从老家来到长沙，来到父母身边，过上城市生活，享受优质教育，不再过着留守乡村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