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深圳特区报记者 王奋强／文
丁庆林／图
暮色渐起的仲秋时节，记者几经周折，在中山市石岐区民主东路上找到了刘师复的故居。
这是坐落在民主东路22号一处老宅——典型的岭南风格，虽历经岁月剥蚀，但仍能从石砌的院墙、雕花的门楼、结实的木楼梯等细节上，隐约感受到宅院当年的宏伟和富丽。如今寄居在这里的都是外来打工者，有人住了十多年，却对宅院昔日主人毫不知情。
中山市委党史研究室原主任郭昉凌告诉记者，这处三开间两层的楼房，曾被称为“水楼刘家”，与隔壁何家的“清风园”，皆为石岐胜迹，都是昔日香山（今中山市）文人墨客雅聚之所。时光流逝，因刘师复和兄弟姐妹没有留下任何子嗣，刘府院落无人打理，日渐凋零。
郭昉凌不无感慨：“清朝末年，国势衰微，饱受外侮欺凌，许多志士仁人都在苦苦探寻救国救民之策。刘师复追随孙中山投身民主革命，宣传社会改革，谋刺清廷重臣，屡次身涉险境，鼓吹无政府主义，始终执守时代前沿，然英年早逝，其短暂一生瑰丽、宏富且传奇。”
追随孙中山最早加入同盟会
1884年6月5日，香山石岐屈指可数的名门望族刘府大宅中又添一丁，取名绍彬，字子麟——刘师复就此降临人间。
据郭昉凌介绍，刘家是个大家族，刘师复在十三位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四。青少年时期，刘师复曾两次应童子试和乡次，第一次试得补博士弟子员，第二次落第。
“刘氏家境殷实富足，家学渊源深厚。刘师复的父亲刘鼎昉是位秀才，且颇具探索精神，维新运动时即积极宣传废除科举、兴办学校，还创办了香山第一所学校，并组织天足会，这些都在思想上对刘师复产生了很大影响，使他在青少年时代即抱有改革社会的远大志向。”
上世纪初，刘师复便与友人结社开展变革社会的宣传活动。据史料记载，“在香山县城石岐的郑家东祠聚集志同道合者，设演讲会以鼓吹革命”。曾主编中山市孙中山研究会会刊的赵德均说，刘师复、郑彼岸、林君复等人与孙中山的关系是从1905年在日本留学时开始的。
林君复的女儿林小慧也曾撰文回忆：1904年，刘师复与郑彼岸、林君复等香山籍同乡东渡日本留学东京。自此，刘师复更名为思复，后又改为师复。在日本留学期间，刘师复、郑彼岸、林君复等人即与俄国、日本虚无党人接触，受到无政府主义思想的影响。
1905年7月，孙中山离开欧洲再赴日本，从此，刘师复等三人有机会见到同乡孙中山，经常聆听他的演说。其时，孙中山正与兴中会、华兴会和光复会的代表酝酿，筹备一个统一的革命组织——中国同盟会，刘师复、郑彼岸、林君复在宣传和组织工作上不遗余力。根据中华书局出版的《民国名人传记辞典》记述，刘师复当时还是“孙逸仙同盟会的发起人之一”。1905年8月，同盟会成立，刘师复成为最早一批同盟会会员。
投身起义在港组建“暗杀团”
据郭昉凌介绍，就在刘师复加入同盟会的那年底，即1905年底，刘师复、郑彼岸、林君复以及另一个同学郑道实，受孙中山的委派，由日返粤，回国作武装起义的准备。
刘师复等人离日后，分别在香山、香港和澳门等地活动。在香港，以刘师复为主，创办了《东方时报》；在香山石岐镇，以郑彼岸为主，创办了《香山旬报》和进德女学；在澳门，以林君复为主，着重组织剧社，借以宣传和发动群众。
“除宣传发动群众外，刘师复尤其热衷于搞秘密刺杀活动，幻想以个人的恐怖行动警醒社会，推动革命。”郭昉凌说。
1907年春，刘师复还在香港《东方时报》工作时，为配合惠潮两地的革命起义，受同盟会派遣，专程赶赴广州谋刺水师提督李准。刘师复在广州仓边街租得一房，进行炸药试验。不料被炸伤脸部，但他毫不气馁，两个月后，终于试验成功。然而，就在计划行刺的当天出发前，刘师复在为炸弹安装雷管时不慎引发爆炸，左手五指俱被炸断，被清廷巡警龚心湛侦悉后抓捕在案，遂又以革命党嫌疑，判回原籍监禁。直到1909年冬，在郑彼岸等人的斡旋保释下才得以出狱。
1910年春，刘师复在香港组织了一个由郑彼岸、谢英伯、高剑父、陈炯明、丁湘田、程克、林阿庸等人参加的“支那暗杀团”。这帮铁血志士，都坚信暗杀可以起到除暴安良，杀一儆百之作用。
郭昉凌说，是年冬，汪精卫刺杀摄政王载沣未遂，结果被捕。刘师复为完成其未竟之事，与丁湘田、程克再到北京，并相约当时在京城主编《京津日报》的郑彼岸，冀图再刺载沣，由程克负责携带炸药。但因程克中途变节，以致清廷早有准备，事败垂成，刘师复等人遂折返。
辛亥革命后，1911年冬，全国虽多已光复，但清廷仍盘踞京城负隅顽抗。刘师复遂同郑彼岸、丁湘田，北上再图刺杀载沣。抵达上海时，适逢从北京出狱的汪精卫。汪精卫告诉刘师复等人，南北正在议和，清廷将被迫退位，北上刺杀已无必要，刘师复等人遂再次作罢。
在赵德均看来，刘师复等人于1905年底从日本回国到1912年民国建立后，为支持孙中山推翻满清王朝的革命所作的努力，从未废懈。史载，成立于1910年春的“支那暗杀团”，至辛亥革命后方才解散。由刘师复组织的暗杀活动，至少有六次之多，而其中准备由其本人亲自出手的就有前述三次。
墓碑祭文
用世界语
思想指挥行动。赵德均认为，刘师复这么狂热于暗杀，其实与其奉行的无政府主义思想有关。刘师复在密谋暗杀水师提督李准事败入狱的一年多时间里，意外地得到监狱长的允许，阅读其所需要的书籍和报刊，从而使他有更多的时间去精心钻研无政府主义者的著作，加深了他对无政府主义的信仰。
1912年5月和7月，刘师复与郑彼岸等人先后组织中国内地传播无政府主义的第一个团体“晦鸣学舍”及其外围组织“心社”，并公开宣布“不食肉、不饮酒、不吸烟、不用仆役”等12条信约。
“另一个饶有兴味的事实是，刘师复与世界语结缘甚深。”赵德均说，“刘师复与外国世界语者有较多的联系，著名人物柴门霍夫、克鲁泡特金、格拉佛、高德曼、山鹿泰治等均与其通信。”
史载，1912年刘师复与郑彼岸等人在广州西关开办“平民公学”附设世界语夜校学习世界语。刘师复认为世界大同当以言语统一为先导，于是发起研究会。是年秋，在东堤东园举行了有300多人参加的世界语大会，创立广州世界语学会，许论博、刘师复当选正、副会长，会址设在东堤二马路131号2楼。不久，国际世界语协会委派许论博、刘师复为驻广州的正、副代理员。
执着的理想主义者却接连遭遇悲剧性的命运——由于长期素食，营养不良，且积劳成疾，1915年，刘师复在上海患肺病，身体虚弱，医生劝其食牛肉、牛奶、鸡蛋以增强抵抗力，但他不肯违背“心社”的戒约，宁死不食。同志为给他治病筹款，主张变卖机器，他却认为印刷机是宣传其思想不可或缺的武器，极力反对。
3月27日，在对事业前景的无限忧虑中，刘师复过早离世，年仅31岁。同年9月24日，郑佩刚、徐安真等人将其遗骨安葬在杭州烟霞山洞旁，墓碑祭文全用世界语雕凿而成——
“师复为人道主义者，又为世界语学者。生平谋炸悍将，厉行革命，被锢三冬而组织东方谋杀团。辛亥革命以后，舍其单纯破坏，转而为自由社会主义之宣传，创‘晦鸣学舍’、‘世界语研究会’及‘心社’，旋以刊《民声杂志》，谇砺自刻，尽瘁其主义，呕血以死。死年才三十有一，不终其纪。痛哉！”
生平简介
刘师复，原名绍彬，字子麟，学名绍元，曾用丹水、寥士、净慧居士等笔名。世界语名Ｓｉｆｏ。1884年6月生于广东香山县（现中山市）。1904年赴日留学时更名思复，后又改为师复。1905年8月加入同盟会，同年底，由日返粤，参加香港《东方报》编辑工作。次年，在故乡石岐镇创办“进德女学”和“武峰阅报社”。1907年春，受同盟会派遣到广州谋刺水师提督李准，不慎受伤，被捕入狱。出狱后于1910年在香港组织“支那暗杀团”，试图以个人恐怖行动警醒社会，推动革命。1912年5月，“支那暗杀团”解散，他在广州组织“晦鸣学舍”宣传无政府主义。同年7月又与他人创办外围组织“心社”。同年秋在广州发起研究世界语。1915年3月，病逝于上海。
旁边
故事
刘氏一门无子无嗣归于沉寂
刘师复追求真相，践行理想，辛亥革命中，口诛笔伐及武力暗杀均有涉猎。辛亥革命后，他以宣传无政府主义为己任，并砥砺自我，修养道德，净化心境，通过自我的提升达到改良社会的目的。
赵德均说，刘师复与志同道合者组建“心社”，并提出规约十二条。尽管规约都是清教徒式的清规戒律，脱离了社会现实生活，甚至忽视了人最基本的生理需要和生存需求，且也难以实行。但刘师复从来都是身体力行，率先垂范。即使后来病重弥留之际，医师劝他喝肉汁、牛奶增加营养，滋补身体，他仍力辞不从。有次一位政客乘轿造访他，到了路口也马上下轿步行；有次开会，有个正在吸烟的人听说刘师复到了，马上把烟藏在衣袋中。
刘师复自废其族姓，以师复行世。他与红颜知己丁湘田感情笃厚，如胶似漆，但一直未婚；“心社”成员郑佩刚，与师复的妹妹刘无等相识相恋后，厮守终生。他们追随师复“不结婚”的戒言，没有任何婚姻仪式，却“相其白首”，实践了师复的理想。
拒绝婚姻的无政府主义也带来了一个令人扼腕的后果：刘师复的诸多兄弟姐妹，因多追随师复笃信无政府主义，最终也像师复一样，没有留下子嗣后人，香山刘氏一门迄今已归于沉寂。
人物访谈
中山市委党史研究室原主任郭■凌评析刘师复：
知行合一 义无反顾
“纵观刘师复这位知名的香山籍无政府主义者的一生，其追随孙中山积极投身于推翻封建王朝的武装起义，当为其历史上最光辉的一页。”
中山市委党史研究室原主任郭■凌说，辛亥革命中，刘师复是一位蹈死不顾的义士。辛亥革命后，他创立“晦鸣学舍”、“心社”，倾力宣传无政府主义。从刘师复起，无政府主义一时竟成了时髦。
“而刘师复最主要的贡献，不在于发展了多少新思想，而是因为他有着坚定的理想，并致力于将自己的宣传和理想付诸实践。”
郭■凌说，刘师复不折不扣地践行规约，不食肉、不饮酒、不吸烟、不乘轿、不用仆役、不婚姻、不称族姓、不作议员、不入政党、不作海陆军人等等。这些规约超出了那种不入世俗的传统清高习风，而具有无政府主义理想人格的意义，他后来被信徒们奉为善美道德的完人。
刘师复的无政府主义思想在当时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作家巴金、僧人太虚、语言学家钱玄同、倡导“新村运动”的周作人、“五四运动”健将匡互生等，都曾是著名的无政府主义者。
专家评说
本栏目学术顾问、省社科院研究员王杰：
革命师表
道德楷模
“凡所作为，必悬一科真理以为衡”，这是刘师复的座右铭。自1904年留学扶桑立志反清革命伊始，到1905年为推广世界语奔走四方积劳成疾终生，只要是刘师复认定的“真理”，即使赴汤蹈火、流血牺牲，他亦在所不惜。
民国成立前，刘师复投身于激进式的暗杀革命，致左手五指俱废，仅留一臂，被禁狱中，处之泰然，矢志不渝，坚贞不屈。辛亥革命成功后，刘师复孜孜以求社会革命之目标，探索人人幸福之大同境界，醉心于无政府主义研究，自立“师复主义”流派传于世。为证社会主义“是非”之辩，与旧日战友孙中山等人公开“论战”，首唱“共产党”之名于中国。
刘师复对理想的执着，对主义的虔诚，绝不是政客们“纸上谈兵”的说辞，他身体力行，无私无畏，以近乎苦行僧的道德标准律己，不惟在无政府主义者中少见，于整个中国近代史之衮衮诸公亦屈指可数。佛界领袖太虚法师也曾亲自下驾刘氏的晦鸣学舍，甚至倡言放下佛法，去尝试理解无政府主义。
知者言善。无政府主义的同道者景梅九，号哭刘师复英年早逝，感赞他“为同志中前辈后生所共倾服，有毅力，有勇气，有热情，有道德，有品格，所谓‘一点不留余渣十分成就全身’者，是固一模范革命实行家。”景氏的评价，诚为刘师复短暂一生的真实写照。
刘师复的主义已远去，哲人的执着与坚守，永垂后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