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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破产阴影下希腊百姓:适婚女孩不敢想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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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希腊让我想起了剧变后的东欧。现在到处都是失望情绪——如果不说是绝望的话”

国家破产阴影下的希腊百姓故事

《环球》杂志记者/刘咏秋 陈占杰

希腊债务危机让欧洲和整个世界不得安宁,在被迫出手相救的德法等国,不少普通人更愤怒于希腊政府的寅吃卯粮,愤怒于希腊人的奢侈无度。

而在国家濒临破产的阴云下,希腊人的生活也发生着深刻地改变——从小老百姓到达官显贵,概莫能外,他们也有很多的失望、不满和愤懑。

破碎的小店主之梦

过去10年来,安吉列娜·奥克诺姆一直在父亲的冷冻海鲜零售店里帮忙,准备逐步从父亲手里把小店接过来,让辛苦了一辈子的老父亲去安度晚年。

小店面积虽只有约30平方米,但它位于雅典市中心的市政厅旁边,顺路购买海鲜的顾客总是很多。在过去30多年,小店让奥克诺姆一家生活无虞。

但不期而至的希腊债务危机,击碎了父女二人的好梦。

为应对这场危机,希腊政府不得不大力压缩开支,裁减员工、削减工资,人们钱包收紧,导致顾客减少,小店生意大受影响。

“尽管我们口头上还乐观,但实际上已经破产。绳索已经在我们脖子上套了好几个月。”忧心忡忡的安吉列娜说。

根据希腊零售业协会的统计,由于经济衰退和政府一轮又一轮的紧缩措施,今年以来倒闭的希腊小企业已经超过6.8万家,另外5.3万家可能撑不到年底。这两个数字加起来,约占希腊全国小企业数量的四分之一,10万人将因这些企业倒闭而加入失业大军。

安吉列娜说:“我喜欢这份工作,但未来对我和我的同龄人来说好像不大妙。这场危机影响到了每一个人。工资减少、失业率增加、税收提高、不安全因素增多……生活对每个人来说都变得很艰难。”

已经到结婚年龄的安吉列娜说,她现在根本就不敢想成家这事儿。“如果你承担不起养育孩子的基本开支——食物、衣服、教育——你怎么敢要孩子?”

安吉列娜和父亲每周工作六天,但现在顾客数量和毛收入只有危机前水平的80%,他们担心很快就得关门。

安吉列娜的父亲菲力普斯·奥克诺姆放下手中吃了大半、价值约2欧元的大饼肉卷——这是他的午餐——为《环球》杂志记者算了一笔账。

“现在我们每个月收入约1000欧元,而支出达2000欧元。这样,你很快就会被贷款和债务压垮。我们没什么其他选择。”

“这只是挣扎着避免破产的希腊经济的一个缩影。”菲力普斯如是说,带着颇有哲理的苦涩。

他说,和很多家庭一样,他们被迫缩减了60%的家庭开支。

菲力普斯感受到了紧缩措施的压力,但拒绝放弃。他反对希腊政府目前应对危机的政策组合拳。

“如果我能当上哪怕一天的总理,我将把重点放在国营企业私有化以及市场、行业自由化方面,削减庞大而低效的公共部门。”菲力普斯说。

他说,他支持政府压缩开支的措施,但政府应该开源节流,而不是简单地将问题归咎到普通老百姓头上,现在减少老百姓工资、退休金和不停加税的政策让他不能接受。

“古希腊人就说过,你不能从身无分文的人身上得到任何东西。这也适用于今天的希腊。”

在菲力普斯看来,政府应该去找那些偷漏税的人填补预算亏空,因为这些人从政府那里偷走了数十亿欧元。

希腊政府也估计,偷漏税每年使政府损失多达150亿欧元,它是目前希腊正在艰难争取的80亿欧元救援贷款的近两倍。

没有现在,也看不见未来

“我们没有其他选择,只能以战争来对付决策者们对我们这些低收入员工发动的战争。我们不能接受‘失业或是破产’这种两难选择。”和奥克诺姆父女比起来,巴士司机亚历山德罗斯·科米尼斯的话火药味更浓。

除了当司机外,科米尼斯还是雅典城市公交组织工会的秘书长。我们的采访,就在他堆满了宣传传单的办公室进行。

科米尼斯和他的5000名同事9月26日发动了24小时罢工,造成雅典大堵车。他们还计划今年秋天发动更多的罢工,直到政府改变主意。

他们抗议的矛头指向政府对151个国营企业开刀的紧缩措施。为节省资金、减少财政赤字,希腊政府计划在未来几个月里从这些部门裁减10%的员工,并对公共部门进行彻底改革。

根据政府的计划,大约3万名政府雇员将被辞退。他们在被辞退一年之内可以领到原有工资的60%,之后将正式失业。而目前希腊的失业率已经高达16%。

本来,根据希腊法律,被长期雇用的政府雇员并无失业之忧。但债务危机改变了一切,总数约85万、占希腊就业人口总数约四分之一的政府雇员端的再也不是铁饭碗。

政府要求民众勒紧裤腰带,“从头再来”,但不少希腊民众却予以断然拒绝。

“我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过去20个月以来,我的购买力已经降低了40%。我挣的钱已经无法养家。我今年肯定不会付750欧元新增加的房产税。我不会付。我付不起。”科米尼斯要求政府改弦更张。

“这些措施使我们没有现在,也没有未来。希腊已经回到了上个世纪60年代。”科米尼斯说。

科米尼斯的同事、雅典城市公交组织工会司库阿波斯托洛斯·卡西米雷斯为记者算了一笔家庭收支账。

卡西米雷斯说,政府的一系列减薪措施使他的月收入从债务危机前的1600欧元减少到了目前的1200欧元。从这1200欧元里,他每月要拿650欧元还房贷,出500欧元供自己17岁的女儿和11岁的儿子上课外辅导班,剩下的钱只有50欧元。前一段时间,家里的其他日常开支靠他夫人做小时工来贴补,而就在这次采访前一周,他夫人失业了。

“我们家每天都在为活下去挣扎。我们走上街头去抗争,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不必再经历我们即将遭受的一切。我不怕债务违约。我想让我的孩子生活在人民造反的时代。”卡西米雷斯愤愤地说。

但在外界看来,希腊人早已习惯了大手大脚的生活,而且他们也不愿意放下身段渡过难关。

比如,在不少德国人看来,希腊人太过懒散,而且福利过度:公务员年薪据说是16个月工资,1993年前就职的政治家可有双份退休金……这也是德国民间对救助希腊反感的主要原因,一些欧洲政要也由此反复要求,希腊要想获得援助,必须痛下决心压缩不必要的开支。

但在卡西米雷斯眼里,所谓希腊公共部门过度膨胀、人浮于事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

“现在我们公司需要人手,司机们不得不加班来满足工作需要,他们在这个时候裁员实在荒唐。所谓劳动力储备只不过是国际资本践踏劳工权益的一种手段。”卡西米雷斯说。

和很多普通希腊老百姓一样,卡西米雷斯建议希腊政府去查一查某些希腊人在瑞士银行开的动辄数十亿欧元的腐败账户。他说,政府应该从这些腐败分子户头上去找钱,而不是打那些为生存而挣扎的小老百姓的主意。

失败大逃亡?

作为西方文明摇篮的希腊有着悠久而光辉灿烂的历史,眼前的债务危机在历史的长河里最多只能算一个小浪花。但人生实在太短暂,很多希腊人等不到危机过去或是危机更加恶化的那一天,他们选择了“逃亡”——移民到其他国家。

当然,这对做移民生意的科斯塔斯·马克里斯来说,意味着更多的客户。以他自己名字命名的移民公司是开设在雅典市中心地带的第一家此类公司。马克里斯说,过去两个月里,他接到的移民申请有500多份。

“过去一年来,政府和外国债主突然把我的生活变坏了。现在我应该自己努力把它变好。”马克里斯说,这是到他这里办理移民者的口头禅。

马克里斯说,债务危机及紧缩措施导致的失业率上升、经济衰退、工资下降和税收提高等,使越来越多的希腊人想追寻他们上个世纪20年代及60年代祖辈和父辈的足迹,离开这个国家。

最近的一次民意调查显示,约有70%的希腊大学毕业生有移民其他国家的想法。

到马克里斯这里进行移民面谈的有不到30岁的科学家,有30岁出头的教师,也有头发灰白、没什么特殊技能的普通工人。这些人里有的是土生土长的希腊人,有些是上个世纪90代希腊经济高速发展时过来的移民。

而马里克斯本人也计划在办完手头的这些移民申请后,前往澳大利亚和加拿大——此前,他曾在这两个国家工作过很多年。这两个国家也是他很多客户的移民目的地。

“今天的希腊让我想起了剧变后的东欧。现在到处都是失望情绪——如果不说是绝望的话。”马里克斯说。

当然,移民澳大利亚和加拿大也不容易。但与希腊人传统上移居的西欧和美国相比,这两个国家的工作机会要多得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西欧和美国自己也有自己的财务问题需要解决。

二战结束后的三十年里,有100多万希腊人移民国外,去追寻更好的生活,其中大部分是没有什么技能的年轻人。当时,他们移民的主要目的地是欧洲国家。

马克里斯说,目前移民条件比以前要苛刻很多,除了良好的英文水平和年龄限制外,还包括工作技能和工作经验。来自目的地国的“工作邀请”会加快获得居留及工作许可的步伐。

他说,比如澳大利亚,每年大约需要10万名新移民到悉尼或墨尔本工作。熟练的医疗专家和其他方面的技术人员工作机会很多。

最近几年,每年大约有100名希腊人成功移民到澳大利亚,而澳大利亚驻希腊使馆正在接到更多的移民申请。

据协助希腊居民在欧盟范围内流动的组织希腊国家认证组织主席康斯坦丁诺斯·卡尔托萨斯介绍,今年预计约有10万名希腊人会把自己的简历上载到“欧洲通行证”门户网站,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在欧盟其他国家找到工作。而2008年,只有2.2万名希腊人在这一网站上载自己的简历;2010年,这一数字增加到了4.6万。

有移民打算的大多数人是20出头的年轻人。他们有良好的教育和技能,但不愿意呆在希腊,因为在这里他们每个月只能挣到大约500欧元,得靠父母或祖父母的帮助才能把生活维持下去。

对这些年轻人来说,他们没有耐心来等着看希腊会不会像一些外国分析家所说的那样在今年秋天或明年债务违约,或者像希腊政府所说的会在三年内摆脱债务危机、恢复经济增长,或像一些希腊专家所说,需要10年才能恢复经济增长。

但对希腊来说,年轻精英人才的大量流失,无疑是国家的另一场灾难。

希腊高官如坐针毡

债务危机影响的不只是希腊小老百姓,希腊高官们也有自己难念的经。

如果说在当前的希腊哪一个位置最让官场里的人如坐针毡,恐怕非财政部长一职莫属。债务危机爆发两年来,财政部长对外要看新旧债主的脸色,对内要宣布一系列不得人心的紧缩措施,这个位置除了要有专业水平外,超强的心理承受能力是必不可少的。

比如今年6月17日在内阁改组中由国防部长转任财政部长的埃万格罗斯·韦尼泽洛斯。这位先后担任过新闻、交通、司法、文化等多个内阁部长职务的政治强人在接掌财政部帅印时,对自己在国防部的同事说:“今天我离开国防部去打一场真正的战争——减少欧洲最沉重的债务负担,因为我们目前的债务几乎是经济总量的1.5倍。”

目前,希腊政府的自有资金只够用到10月中旬,离破产只有半步。为获取避免债务违约亟需的救援贷款,希腊政府9月21日宣布了一系列新经济紧缩措施,包括加快结构改革、裁减国营机构员工、减少退休金、降低个人所得税起征点等内容。

由于欧盟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对是否会在10月中旬之前发放第6笔救援贷款态度暧昧,希腊国内外关于该国将出现债务违约的传言不断,韦尼泽洛斯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否认这些传言。

9月27日,韦尼泽洛斯在希腊财政部大楼举行记者招待会,重申对希腊的救援计划和希腊的改革计划将如期执行。他说:“如果我们失败了,希腊会遭受和军事失败一样的重大挫折,希腊会倒退几十年。”

韦尼泽洛斯召开记者会的财政部大楼当天空空荡荡,因为绝大部分财政员工都离开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到财政部大楼外去向韦尼泽洛斯表示抗议。大批记者到场使抗议者的表达欲望更强。在记者招待会举行的三楼会议厅,只要把窗户开大一点缝,外面的抗议声甚至会淹没韦尼泽洛斯讲话的声音。

就在韦尼泽洛斯举行记者招待会的时候,他的顶头上司、希腊总理乔治·帕潘德里欧正在德国访问,试图说服欧盟里的“带头大哥”德国继续带头对希腊提供援助。他说,希政府正在进行“超人”式的努力避免债务违约。

9月27日晚,希腊议会通过了提高房产税的法案。根据这一新法案,今后三年,每平米房产每年将被征收0.5欧元至20欧元不等的房产税。

这一法案让希腊副总理塞奥多洛斯·潘加洛斯叫苦连天。9月28日潘加洛斯在一个电视节目中承认:“纳税人已经无力再承担新税。我认为现在重点应该放在节约开支方面。”潘加洛斯说,他本人由于继承了亲戚的一笔地产,根据新法律每年需要交约1.7万欧元的房产税,但他实在拿不出这笔钱。他得卖掉一些房产才交得起这笔税。

主持人问他:“如果在目前的市场上你卖不掉房产怎么办?”

“那韦尼泽洛斯先生就得把我投进监狱。”潘加洛斯回答。

主持人大笑起来,但潘加洛斯没有笑。

留给希腊的时间不多了

债务危机爆发以来,希腊政府已宣布了至少七轮紧缩措施,但由于遭到国内强烈反对,政府在削减财赤和私有化国有企业方面,无法达成原定目标;同时,受危机和财政紧缩的影响,许多希腊人也走上街头举行大规模抗议。

希腊经济风雨飘摇,国际金融市场谈希腊色变。尽管德国、法国等各方都反复声明,希腊不会被逐出欧元区。但不容否认的事实是,欧盟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耐心正在用尽。在未来几个月里,如果希腊的改革措施无法取得决定性进展,希腊出现债务违约乃至被驱出欧元区,并非没有可能。希腊老百姓的日子,可能将会更加艰难。

来源:2011年10月16日出版的《环球》杂志 第2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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