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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才子”成了“革命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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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勉斋先生遗照
杨勉斋故居,摄于一九九三年,今已无存。

“末代进士”的革命之路系列(上)

□ 首席记者 盛夏

PREFACE

引子

“进士第”出了个“天才少年”

洛阳偃师自古文化昌盛,近现代有两个地方誉满河洛,名为“南官庄北申阳”。“北申阳”是北邙之上的申阳村,因刘氏发达闻名;“南官庄”为县南青罗山下的缑氏镇官庄村,因杨家兴旺而显著。偃师市文史专家刘志清评价:“两个村子的后生们脾气性情相近:爱读书,爱新鲜事物,任侠仗义敢抗争,都是些干革命的料!”

在缑氏镇官庄村,杨氏家族是第一大户,耕读相传,兼经营商业,村中曾有杨氏家族的多座古宅,现已不存。

清朝中后期,杨家进入繁盛期。杨氏家族中出现一人,名叫杨作栋(1798~1886),他是杨源懋的曾祖父,喜读经书,重义轻财。

杨作栋与妻子孙氏育有四个儿子,长子杨高科,次子杨致和,三子杨四箴,四子杨五常。

杨高科有两个儿子——杨鸣春和杨鸣岗。同治十年,杨鸣春在辛未科会试中,凭借武艺和韬略文章,名列第五十五名,成为赫赫有名的武进士,“进士第”匾额挂在了杨家门头上。

杨鸣春后来官至江南江淮卫守备,被赐武德骑尉。这个职务,是漕运总督手下统帅长江以北的漕运卫军、领运漕粮的长官。

杨作栋的三儿子杨四箴,是杨源懋的祖父。他在同治五年,取得功名,成为贡生,相当于举人副榜,理论上取得了做官的资格。

“杨四箴,字惺庵,性端懿,寡言笑,办事处理问题讲究章法,条理清晰。他为人十分朴实,朋友邻居困难危急,无不竭力帮扶,看到谁做出不端的事,则严词规劝,从不怕招致怨恨。”(《偃师文史资料》记载)

杨四箴在家中开私塾,自任教师,义务授课,长达数十年。

杨四箴还关心社会问题,广施恩德。咸同之交,乱军匪徒蜂起,他组织村中筑寨,自卫防御。光绪初年,偃师遭遇大旱灾,杨四箴带头捐粮捐款,设置社仓赈济百姓。

杨四箴有子杨鸣琴,为附贡,他生了四个儿子,长子即是杨源懋。因为大哥杨鸣谦无子,杨鸣琴就把杨源懋过继给了他。

杨源懋曾祖、祖、父三代都是知识分子,书香氤氲,为他的成长提供了极好的环境。

杨源懋是个天才少年,过目成诵。5岁祖父为他开蒙,9岁由父亲授《仪礼》、《左传》,10岁已具备自学能力。他自己选书,一日可读《四书》一卷,昼夜可阅《纲鉴》一部。母亲心疼他,说:“这孩子,读书咋就像拼命!”时不时从他手中夺去书本,责令他休息。

杨源懋12岁开始读《明史》,当看到王守仁(王阳明)平宁王宸濠叛乱这件事时,忽有心得。马上正襟危坐,把自己思考的加强边防、应付外寇的方略写了出来,准备上书朝廷,这叫年少献策!洛阳历史上,12岁少年拟上书朝廷,他是第一个。

对此,众人“皆奇之”。家人认为朝廷不会搭理一个小孩的想法,劝止了他。

在《杨勉斋先生年谱》中,记载着这样一件事:

杨源懋13岁时,有一天出门拜师,“骑驴背上,行且读,至得意处,欢呼不自持,驴踬堕地上,笑,振衣起,骑读如故”。

这一时期的他,“每日诵读,暇时恒端坐,不与人嬉戏,虽盛暑不解衣。人诽笑不为所动。则曰:‘学圣人当如斯。’”

如斯天分加之勤学,他的科举之路,一路绿灯。十六岁中秀才,十七岁中举人,十八岁高中甲申科最年轻进士,至今官庄村杨家宗祠门联还有“一门两进士”字样。

据《年谱》记载,他中举人,房师为蒋世芳,“蒋阅文,疑君为老名宿,及揭晓后,知君未弱冠,更疑是文非君所出”。

按当时规矩,新生必拜主考官。蒋世芳在杨勉斋拜时,出了不少难题让他解读。留谈良久,蒋世芳才不再怀疑。因为这个少年不但文笔老辣,且思维快捷,口才极佳。

新进士“睁开眼睛看世界”

1904年,18岁的杨勉斋中了进士,这是大喜事,杨勉斋却表示:“不开贺,不送报单”。这是为什么呢?

考完试后,杨勉斋滞留京城,主要是为了拜见主考官,让主考官向朝廷推荐自己。这种“拜见”,往往要拖延数十天。他因此在京津两地旅居长达半年。饱读四书五经的他,从新书刊中了解了世界,眼界大开。严酷的现实,令其思想发生重大转折。

在北京期间,他看到时局危殆,政府黑暗腐败。在天津考察时,他发现洋人横行,同胞受气,国家积弱积贫民族落后挨打。

他给父亲写信道:“中国时局日濒危亡,近来法人之于云南,日人之于东三省,汲汲经营,攫取恐后。日法协约皆外假保护之名,而阴含分割之意。默念前途,何堪设想?乃以此区区者矜为莫大荣幸?不几于燕巢焚幕而以为安乎!”——国家都快亡了!若把这小小的进士及第当成巨大荣耀,不等于燕子面对巢穴被焚,还以为可以安居吗?

这种情况下,“若再开贺,亦足贻识者笑”。这种见识,超拔当时。

这个18岁的进士,看其遗像,宽颊丰颐,剑眉怒目,仪表堪称堂堂。中进士游历京津,他好像突然长大成人,突然“睁开眼睛看世界”,这之后,他写的书信、考卷、碑文、史论等,字里行间,皆是愤怒郁勃之气,处处肝火中烧之语。

家书最见真性情,他写给父亲的十四封“上父秉”中,我看到了他对时局的抨击:“黑暗不可名状,中国事业真无望此苟图衣食之官吏整顿之也。”我看到他对国事的担忧:“亡国人之形状,无一不备。”我看到他的悲愤交集:“肝火中烧,愤郁特甚。”“每念及之且愤且泣。”“数月以来终日郁郁如病……掩卷痛哭而已。”我也看到他的自我期许:“惟求学以铸此身,冀稍有裨于救国事业耳。”

他写信给朋友,对时局痛心疾首:“我国若再不自奋强,数年之后,将是紫髯碧眼儿曹之天下,而我们这些黄帝子孙,将沦为阶下囚矣!”

一个少年得意的才子,一个生活顺遂的社会精英,成了“愤青”。原因何在?

无他,忧国忧民,意欲救国救民!

二十出头的“愤青”,生活还会给他最后一击,让他更深刻地看透清政府的无望。

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春天,杨勉斋被任命为法部主事,这个位置很重要。1906年清政府改革官制时,改刑部为法部,专设典狱司,设郎中3人,员外、主事各4人,分管各省监狱、警察、习艺所的事务。

杨勉斋初入仕途,进入全国最高司法机关,这本是遂其心愿,因为他对法学很有兴趣,他早在滞留京津期间,就订阅新书刊细心研读宪法、行政、警宪几门课程,比较“欧美各国宪政之优劣”,他还曾想报考天津法政学堂。他在给朋友信中提出“不树立自治规模,培养宪政萌芽,救国图存必难有济”的主张,认为“民主制度为宪政之基础”,把民主宪政作为奋斗目标,在当时尚停留在“驱逐鞑虏”口号的精英中鹤立鸡群。

带着浓厚的兴趣,以及建功立业的期许,他进入法部。

任职数月后,杨勉斋亲身体味到官场的昏暗——京官们吃酒唱戏,阿谀上司,昏聩无能。他身居其中,“如夜行墟墓中,任群鬼啾啾,扰予灵台”。他决计辞官。

一个自幼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正途上大踏步前行的天才少年,突然发现,这条路是歧路是断头路,走不通了。时局国势危如累卵,令他忧心如焚。怎么办?怎样做才能真正“有裨于救国事业”?

一个最传统的读书人,发现道路不对,马上挑战传统,改道前行。他的智慧与勇敢,令人惊叹。

由“愤青”到一个革命者,不是一个“华丽转身”就能实现的,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个“愤青”,发现传统仕途走不通后,开始走社会精英改造社会的道路。

这条路,他能否走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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