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陶然:我就是那个叫做“蝜蝂”的小虫子
新闻晨报
□星期日新闻晨报记者 戴震东
受访者:孔陶然,女,27岁,外企职员。
采访简介:孔陶然的照片给我的印象是,她有些拘束,紧张,总不是那么放松的。在采访的几个小时里,她基本上每隔一段就会拿起手机摆弄摆弄,她说也没什么目的,只是忍不住想要看看、弄弄。我能感觉到这个采访对象好像是生活在一种巨大的焦虑情绪里。
熄不灭的很大的火
星期日:介绍一下你父亲吧。
孔陶然:他是个蛮有个性的人。但是因为比较有个性,反而比较容易极端。做事情就是比较爱憎分明,不是黑就是白。他不是一个坏人,但就是不是黑就是白,反而不一定会很圆滑,工作不一定会平坦吧。我不知道讲清楚了没有。
星期日:个性是指?
孔陶然:上海话就是有点“耿”,而妈妈相对来说要温和很多。
星期日:我说一下我看照片的感觉,我觉得他在那张照片上看上去挺累的。我不太清楚是不是这样?
孔陶然:你说累,好像是的。不过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想他也许挺累的。因为就像我讲的,他性格蛮直的一个人,曾经的机遇也挺好,但给人一种不很适合“混”的感觉,所以我想他可能会有一点壮志未酬。你觉得我妈看上去怎么样?她好像是让人累的那种。
星期日:妈妈强势吗?
孔陶然:妈妈比爸爸强势一些。我爸爸是不太善于表达的人,妈妈却是。
星期日:你会观察父母吗?
孔陶然:好像不太会。
星期日:他们会发生争吵吗?
孔陶然:年轻时候会吵,现在很少。我大一点了之后就很少了。我爸是那种比较闷的,我妈会生气,生气就说出来的那种。我们家的模式一般就是我妈说,我爸不出声响。
星期日:说说看妈妈。
孔陶然:小时候妈妈对我管得比较严。打我也比较多,三年级之前好像经常发生。比如说我一直不喜欢吃米饭,为了这个事情我跪过洗衣板。还有就是老顶嘴,就被妈妈打手心。我会哭,但是也不记仇。
星期日:不记仇是指什么?
孔陶然:哭就是因为痛嘛,但是哭完就好了,哭到一半会突然想现在自己是什么样子,去照照镜子看看。我会突然出神,也许真的没有那么让我痛吧。
星期日:妈妈在教训你的时候,她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孔陶然:就是凶,蛮强势的,有点像容嬷嬷。
星期日:是像火还是冰?
孔陶然:火。熄不灭的很大的火。
星期日:爸爸生气吗?
孔陶然:很少生气,但是他生气时会很生气。几年就一次,而且现在越来越少,好像越来越没有脾气了。其实我妈觉得我爸应该挺无忧无虑的,她就觉得,老婆好,女儿又争气,他还有什么好忧虑的?
星期日:爸爸不太管你?
孔陶然:他会参与。他会和我妈妈说,“小姑娘大了就你去说。”我也会和我妈说,“我跟你讲,然后你去和爸爸说。”
星期日:就是有一点隔阂是吗?
孔陶然:不太会表达强烈情绪。男女有别吧,但我知道我爸喜欢我,很喜欢我,他就会看着我对着我笑,就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据我妈说,小时候爸爸有时还会咬我,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短发和长发
星期日:我注意到你在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拉头发。
孔陶然:习惯动作。其实我以前也留过短发,小时候一直都是短发的,不过后来留长了。
星期日:长发和短发对你来说有什么不同吗?
孔陶然:我想换心情的时候会剪头发。怎么说呢,我觉得我长得算是比较英气的,短发还不错。
星期日:短发会和你的个性更相近?
孔陶然:我觉得蛮灵的,但是我妈觉得太硬了。所以后来我也觉得不太好,因为会加重我的个性。我其实想淡化我的个性。
星期日:为什么呢?
孔陶然:开始采访之前你说的有段话蛮好,这种对话可以帮助我们认识自己是通过做了哪些选择变成了今天的自己。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一步步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我做了很多选择,都是在那个特定环境下做的,但是不是我自己想要的我不知道。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要什么。
星期日: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吧。
孔陶然:虽然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我还是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就是不果断。
星期日:是什么样的问题困扰着你呢?
孔陶然:什么困扰着……从小就挺听我妈妈话的,读书成绩一直都很好。似乎觉得自己就应该扮演一个乖学生,但据我妈妈说我本身应该是比较性子烈的那种人。小时候我妈把我管得很紧,她会打我,我其实是嘴挺冲的一个人,小时候有一次妈妈打我,我就还嘴了,妈妈用针戳我嘴巴。据她现在说,当时就是吓吓我,只是拿着针,没有真的戳下去,但这事情给我小时候留下了阴影。我是在严母的状态下长大的。
星期日:我注意到你提供的照片中,你和父母的合影里,你和妈妈好像靠得更近一些。
孔陶然:我和妈妈更亲一些。我说话的时候甚至会拉我妈进房间说。以前别人问我,跟爸爸好还是妈妈好,我一直是这样说的:情感上我和妈妈好,物质上我和爸爸好。我觉得爸爸不太会照顾自己,我要给爸爸多吃点东西。而我妈妈情绪比较敏感,妈妈不开心了我会多关心。而且我爸爸是比较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的那种人,所以我跟爸爸会天然地保持距离。这样就导致我小时候和男生接触得很少。爸爸在这方面比较严,我也不会和男生玩得很深。但是我觉得现在我在这方面已经弱化了,在我大学毕业前一直是这样的,直到工作后才发生了变化。其实在大学毕业前我根本没有谈过恋爱。
星期日:你说得挺好的。
孔陶然:我说一个很不好玩的事。大学毕业前,我其实都不了解男女之间的事情。一是因为和男生没有什么具体的接触,而且也一直觉得去了解这些是错的,没有去关心研究过。
星期日:对你来说这类事情是禁区?
孔陶然:对,而且我接受了,我也觉得去研究这个禁区是错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很多人都这样。
星期日:是受谁的影响?
孔陶然:妈妈。妈妈一直会和我讲,大学毕业之前不要谈恋爱。所以也导致我本身不会有欲望去多接触。但是妈妈又很好玩,大学毕业之后她就盼着我去结婚。而中间这个断层,我也在和妈妈讨论,谁来买单呢?有些东西没有一个过程是不会成熟的。现在如果我在感情路上比较迷茫,又没人可以咨询,妈妈就说,你那么大了还要我来跟你讲这些吗?
星期日:听到妈妈这么说,你是怎么想的?
孔陶然:你知道,我在该做决定的时候都没有认认真真想清楚,因为20多年来都没有自己做过决定。就像当年说要考北大清华,那也是一时兴起,我并没有想过这所学校是不是真的适合我。所以大学毕业的时候很多事情重叠在一起,当时就随波逐流,很多事情就那样做了选择。之后就出现了很多的后遗症,因为给你的不是你自己想要的,之后自己就会想,这究竟是不是我自己想要的?
我们好像还是讨论天气情况比较和谐一点
星期日:你觉得妈妈关心你吗?
孔陶然:我觉得我家到目前都是围着我转,没有我他们就要垮掉了。可是……我会顶撞她,今天我也顶撞了她。我在开车,妈妈让我注意安全,我说“白痴才不知道注意安全”这样的话。
星期日:妈妈和你说注意安全的时候你的感觉是什么?
孔陶然:没听进去。抗拒。因为工作之后,越来越觉得,每当我说要怎么去做一件事情时,她就告诉我,你应该去做这件事。但问题是,她不能告诉我该怎么做。
星期日:你对妈妈有期待对吗?
孔陶然:有期待,但是现在她告诉我的都是我不需要知道的。
星期日:我们来找找感觉。她说那句话时,你的感觉是什么?
孔陶然:不会高兴。可能有点生气。我就觉得她不信任我。要么就相信我让我去做,要么就告诉我怎么做。
星期日:“开车要注意安全”背后还有指责的意思?
孔陶然:大概是的。
星期日:因为这是你能控制的一件事情,但是别人不信任你。
孔陶然:对。
星期日:这时候你会委屈吗?
孔陶然:会……可能不是委屈,以前可能是委屈,但现在忘记这种感觉了。现在只是想屏蔽,但是屏蔽不了,只是烦。
星期日:这种烦是什么样的情绪?能描述吗?
孔陶然:没能去整理它。我会压抑,去做别的事情,而不是去理清楚。不是去解决,而是去搁置,一直在透支某样东西去搁置它。我可能不太会处理这种我不太会掌控的东西。
星期日:妈妈一直是这样的吗?
孔陶然:我觉得她就是在告诉我一些我知道的事实。
星期日:其实你会处理,虽然你说你不会。当妈妈这样和你说的时候,你想和她说什么?
孔陶然:我有时候就和她说,你不要告诉我要干什么,你快告诉我怎么干,你和我说的我都知道。
星期日:你是想要知道怎么干吗?比如开车这件事情。
孔陶然:是,我默认她说的是对的,但是她就是不停地在我耳边唠叨这件事情。烦躁是因为现在困惑的事情没有人能给我解答,而且总会有一个声音给我一点不准确的建议。
星期日:其实妈妈在给你建议的时候,你想和她说我不想听是吗?
孔陶然:其实我挺期待她给我建议,但是她现在已经不能给我建议了。她总是给我一些我不需要的东西。我就会觉得失望,很失望。这种期待越来越低。
星期日:你告诉过妈妈吗?
孔陶然:可能吧。但是她也会承认自己能力有限不能给我建议。
星期日:妈妈这样说时你有什么样的感觉?
孔陶然:我觉得挺好,我甚至会觉得你不能给我建议的话也没有问题。我很希望她能帮我,但是不能帮到我也接受。
星期日:我觉得你和妈妈交流的时候,你们一直处于一个交锋的状态。
孔陶然:对,总是那样。她调教了一个和她很像的女儿。
星期日:你期待和妈妈有更好的关系吗?
孔陶然:期待,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努力。
星期日:你告诉过她吗?
孔陶然:我想我们都希望关系温和一些,但是……我们好像还是讨论天气情况比较和谐一点。
我是那种会在闹钟响前醒来的人
星期日:能跟我形容一下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孔陶然:就是觉得很匆忙,不从容,我是那种会在闹钟响前醒来的人。今天我妈还说,你不是能做大事的人。因为你很急,没耐心。我不知不觉就希望自己的灵魂是干净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洁癖,我精神上的洁癖很明显。有一种小虫子叫蝜蝂,一直往自己身上放东西最后被压死。我觉得我就是一直这样子的,一直在往自己身上加压,逼自己。加压会给我安全感。
星期日:那是什么样的安全感呢?
孔陶然:我在忙。我觉得一天都呆在家里的话,这一天就白活了。是不是这样?
星期日:我不知道。我正要问你呢?
孔陶然:或许担心孤独吧。
星期日:在你小的时候,妈妈对你会有很多的要求是吗?
孔陶然:据她说她对我没有要求。但我经常说,我妈从来没有满足的时候。如果我考了98分,我妈就会说,你看,你肯定是粗心。她肯定会说,你看你上课在干什么。我妈从来没有说好的时候。
星期日:从来不会有肯定?
孔陶然:没有。我不自卑的原因是自己还蛮坚强,不会很在乎这些东西,而且周围人会给我肯定。
星期日:真的不在乎吗?
孔陶然:很在乎其实,只是我会屏蔽不想听到的。
星期日:你还记得过去妈妈对你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孔陶然:我妈会和别人说这么一个教育我的“成功”案例,但是不是成功呢?有一次我妈带我去喝50元一杯的咖啡,然后对我说,“你觉得咖啡好喝吗?如果想喝你就要好好读书。如果不好好读只能在旁边端盘子,但是因为你比较丑,所以你连端盘子都不行,只能洗盘子。”
星期日:你当时听到这样的话是什么样的感觉?
孔陶然:其实我觉得挺无趣的。
星期日:你不在乎是吗?
孔陶然:对,但是你要我这样做我可以这样做。我好像总是把我的标准放到她的标准之后。
星期日:你看重别人对你的评价和看法吗?
孔陶然:嗯……但我不愿意承认,我还要装得无所谓,如果我不能控制这个局面,我就会放弃它,而不是去改善它。如果周围环境肯定我,我会给自己加压,让自己做得更好。
星期日:你期待被关心吗?
孔陶然:就是有人会替你考虑,不一定是无微不至的那种,而是精神上的。我以前把自己评价为一匹领头的马,我不是驯马师,我希望人家来驯服我。
星期日:在你认识的人中,谁有这样的能力做到这样的事情,妈妈?
孔陶然:曾经的妈妈。但我想要找一个可以和我一起玩的妈妈,有共同语言,让我被理解。可以想得比我多一点点,可以有缺点,这会让我觉得比较真实。
星期日:这种感觉是?
孔陶然:心定,舒服。但是现在和妈在一起,就算呆在家里也觉得好烦。
星期日:采访之前我听你说,你会一个人跑去看演出,然后还挤到了前排和演出人员谈天,我当时就想,一个人去会不会有些紧张呢?
孔陶然:其实我是很怕的。我是那种做事情一定要有人陪着我的人,哪怕是我去出头。一个人的话也许我就不会去做,两个人可能就会。但是因为怕,所以有时反而会逼自己去做一些事情。我享受的应该是那种怕的感觉:你看,我又做了一件挑战自己的事情。
星期日:你常常会这样吗?
孔陶然:我会去做一些我不太爱做的事情。
星期日:你会有什么感觉?
孔陶然:我觉得如果我连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也能做下来,人生就完整了。
星期日:这种想法是从哪里来的呢?
孔陶然:这个问题我没有考虑过。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