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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暴之痛

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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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阳“虐妻”案让家庭暴力回到公众视野,月初李阳的妻子K IM的微博曝光受伤的照片,沉默了半个月之后,李阳终于开口承认家暴,而这段被各大网站娱乐版争相转载的事件不是家庭暴力的开始,更远远不是结束。

有人说,每一个遭受家庭暴力的女性,内心都是一座隐秘的活火山。这座火山是沉默的,而又会瞬间以一种自杀式的方式燃尽自己。而这些女性并不都是传统意义上的弱者,国内首家民间反暴力社工机构———深圳鹏星家庭暴力防护中心主任陈爱华透露,相当一部分受害女性来自中高收入家庭,“拥有令人艳羡的学历和工作”。

深圳鹏星家庭暴力防护中心在去年年底做了一项调查,关于家暴发生的比率,入户调查中有家暴问题的家庭占样本总数的13%(福田和宝安区12个社区共398户家庭的夫妻)、在随机抽取的10所学校1300名初高中学生中,反映家庭内部有此类问题的人占到29 .8%.该中心督导助理周红萍透露,目前该中心共追踪了53户有家暴问题的家庭,有大(中)专以上学历的家庭占67 .5%,其中中高收入家庭占到一半比例,“有些家境甚至相当好”。

“目前我们接触了4000多个咨询,其中来自中高收入家庭的比例也差不多占到一半以上”,陈爱华表示,深圳本来是一个外来人口集中的城市,断了家庭派系的束缚,暴力相向的情况要来得更严重。中高收入家庭的暴力事件,反而来得更隐秘更严重———像一袭华美的袍子,但上面爬满了虱子。最严重的案例是一位大学教授对自己的妻子实施了4年家庭暴力,专门选择隐私部位拳打脚踢,而身为公务员的妻子却宁愿在办公室里偷偷熬药也不敢声张。

位于桃源村的“阳光妈妈心语驿站”也是帮助解决家庭暴力问题的民间机构。四年来,74岁的负责人薄淑云劝解的家庭纠纷事件,平均达到每月4起。目前,求助者的年龄趋向年轻化,普遍都是70后、80后的年轻夫妻。“这些年轻人,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父母都不在身边。”薄淑云4年间碰到过的案例中,夫妻俩的矛盾鲜有告诉家长。而这种情况被陈爱华称之为支援系统的匮乏,“深圳这座移民城市尤其有这个特点”。

■案例分析

道歉之后故伎重演

施暴方会在施暴后道歉,甚至一段时间会表现得十分体贴,比如赠送贵重礼物,嘘寒问暖,甚至是包揽家务。表面上显得风平浪静,我们术语叫做蜜月期。蜜月期之后,暴力会更加频繁,蜜月期则会越来越短,直至消失。

在来深圳之前,芝加哥大学女硕士李鹤(化名)对即将开始的婚姻充满了憧憬。老公赵军(化名)是大学同学,大学毕业后留在深圳某技术企业发展。赵军老家是农村的,性格有些内向。那时朋友奉劝李鹤,好女不嫁凤凰男,可“当时觉得只要对自己好就行了”。

从美国到深圳后,李鹤开始准备结婚了。但去年置办年货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因为过年去谁家的问题,在海岸城逛街的小两口有了争执,而让李鹤做梦也想不到的是,温文尔雅的赵军忽然暴跳如雷,扇了她两耳光,李鹤顿时懵了:“当时不是没考虑过放弃,但第二天他来我租的房子找我,痛哭流涕的,说那天只是一时冲动,求我一定要原谅他。”说到这里,李鹤幽幽叹了一口气。

“按照我们目前接触到这么多案例,如果一个男人在结婚前就有暴力倾向,那么婚后他亦会沿袭之前的暴力习惯,而且下手会一次比一次重”。陈爱华说。

两个月后,李鹤与赵军结婚了。因为要不要孩子的问题,他们再次有了口角,这次赵军将她打翻在地,送去医院之后结果显示轻度脑震荡。接着又有了第三次,第四次。每次打完了李鹤,赵军就会故伎重演,跪在李鹤面前求她原谅。“第一次他让我打他,第二次他自己抽自己耳光”,李鹤说,第三次赵军用菜刀在手上划了6刀,“眼看着血浆奔涌出来”。

中心项目社工黄俏表示:“许多有家暴问题的高知家庭都会有这种现象:施暴方会在施暴后道歉,甚至一段时间会表现得十分体贴,比如赠送贵重礼物,嘘寒问暖,甚至是包揽家务。表面上显得风平浪静,我们术语叫做蜜月期。蜜月期之后,暴力会更加频繁,蜜月期则会越来越短,直至消失”。

为了掩盖身上的伤痕,李鹤从来不敢穿短裙,也不敢回家,每天以各种理由赖在办公室里加班。“从小我的个性最要强,后来念大学,去美国都是自己折腾的,家里没找人,感觉离婚是一个很大的污点”。李鹤说,离婚让她感觉人生就此被钉在了耻辱柱上。从第一次挨打到挥手拔刀,两年的时间里,有一次被打得视网膜脱落,不得不请了一个月的假养伤。中心社工透露,李鹤来中心求助的时候,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第一次打电话来是哭,而第二次面谈的时候更是哭了一个钟头,到了第三次面谈情绪才稳定了下来,最后终于做了离婚的决定。

陈爱华说,由于面子观念等因素,实际上中高收入家庭的暴力事件,反而来得更隐秘更严重。“我们接触到的相当一部分受暴者,她们并不是传统意义上忍辱负重的女性,相反很多人拥有令人艳羡的学历和工作,从大众的视角看,她们并不是弱者”。但家庭暴力摧毁了她们的自信,让她们变得怯懦起来。施暴者施暴的真正目的并不是离婚,而是把她变成他的奴隶和从属,让自己找到扭曲的尊严和自信。

高知家庭相敬如“冰”

冷暴力大多发生在有较高学历的家庭中,这个阶层对自己有较高的道德期望,但同时也面对着较大的压力,相比拳脚相向,施暴者会倾向于斯文的方式。

去年11月深圳市妇联的调查显示,深圳近年来家庭暴力案件数字逐年上升,2007年有300余件,2008年400余件,到了2009年共有600多件。而这些案件也呈现出一些新特点:施暴者和受害人都趋向年轻化,婚龄在2-5年,尤其以处于婚姻的磨合期的80后夫妻增多。

薄淑云接过这样的案例,夫妻俩都是大学本科毕业,丈夫是公务员,妻子是一名白领,两口子刚结婚不久,家中电视机已被摔碎一台。导火索是丈夫接到妻子前男友的骚扰电话,听了妻子大学的浪漫史,丈夫回到家中便开始摔东西。妻子不甘示弱,两人争吵不已,最后,把电视机也搭上了。

两人受过高等教育,至少守住了不能打人的底线,但囤积在心里的郁结演变成冷暴力。一连几个月,丈夫不肯开口跟妻子说话,就像陌生人一样当对方是空气,两人相敬如“冰”。妻子透露,“每天回到家里面对丈夫的时候,就像面对着一堵墙,每一口呼进来的空气都是压抑的”。

薄淑云记得,这两人第一次来找她,并没有激烈的争吵。事实上,丈夫心理需要恢复过程。薄淑云让两人不再接听骚扰电话,必要时,把号码换了。妻子主动表态,以后坚决断了与前男友的联系。“幸亏没有发展到动手打人的地步,两人经过开导,也同意回家好好过日子。”

别以为冷暴力是无声的梦魇,周红萍说,冷暴力的实质就是精神暴力,除了冷漠、羞辱,心理虐待、情感虐待之外,还有谩骂和威胁。而且冷暴力大多发生在有较高学历的家庭中,这个阶层对自己有较高的道德期望,但同时也面对着较大的压力,相比拳脚相向,施暴者会倾向于斯文的方式。“在我们接触的案例中,如果不及早由专业义工介入,冷暴力相当容易导致婚姻破裂”。而深圳妇联在2009年做的调查也显示———深圳市2009年的离婚案件中,20%是因为冷暴力。

民间家暴防护中心:

病态婚姻里没有强者

深圳鹏星家庭暴力防护中心在去年成立,这是第一家民间反家暴社工机构。它面对的受暴者不止来自深圳,还有全国。

“我们每天的工作,接电话和网络聊天占了很大一部分”。黄俏透露,每个工作人员平均每天都能接到5个以上的咨询电话,网络聊天的次数更是难以计算。接下来他们需要做的,是帮助那些被家暴梦魇纠缠的人一点点打开心门,而这个过程往往要耗费2-3月。“这些受暴者的心理往往十分脆弱,也是缺乏安全感的,他们会慢慢试探我们,但如果感到不安,就会条件反射一样迅速地缩回到原来的壳子里面去”。

按照社工介入的流程,义工需要对有问题的家庭进行三次电话辅导和两次面谈。由于一些客观原因,能坚持到最后的家庭少之又少。目前中心选择了53个家庭重点追踪。周红萍透露,家庭暴力与年龄,学历,收入无关。在这些家庭里,有大专以上学历的家庭占67.5%,其中中高收入家庭占到一半比例,“有些家境甚至相当好”。

在签署了一份绝不透露家庭成员姓名、住址等个人信息的承诺书后,中心的社工会兵分两路,一人辅导施暴者,一人跟踪受暴者,“主要充当支持者和陪伴者的角色,让他们自己找到解决问题的方式”。通常,一度沉默的受暴者会首先喷发,像暗涌了许久的洪水终于决堤,而接下来,是让受暴者自主做决定。通过讲述一些案例,告诉受暴者,看上去似乎很难的事,只要懂得了技巧,就会变得非常简单。根据中心规定的案主自决制的原则,受暴者是选择分道扬镳还是继续过下去,社工无权帮忙做决定,更无权介入。

比较难开口的是施暴者,对于社工的造访,他们戒备重重。陈爱华透露,即使打了预防针,有人觉得丢了面子,甚至迁怒别人外扬了家丑。有人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以冷漠应对。

但就像潘多拉在盒子的最底下留下了希望一样,不少家庭出现了破镜重圆的曙光。在回顾爱情和婚姻时,有的施暴者泣不成声,“其实我并不是故意想打她,但有时就是忍不住”,“每次打完都很后悔,恨不得杀了自己”。

对于这些出现了悔意的施暴者,社工可以进行下一流程的辅导———重新认识你自己,找到病根才能对症下药。“其实在一个病态的婚姻里面,没有强者,连打人者本身都是弱者,他们的痛苦压抑也许并不比受暴者要来得少”。

在帮助别的家庭摆脱暴力之前,鹏星家庭暴力防护中心也一度笼罩在暴力的阴影下。即使在官方网站上,也只能看到联系电话,地址始终是缺位的。在确认身份之后,社工才会把地址告诉你。陈爱华透露,之前中心曾经遭遇过暴力威胁,“老婆在遭遇家庭暴力之后愤而离家出走,老公翻看通话记录,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了我们这里,他居然认为我们是造成婚姻破裂的元凶”,之前还有老公在老婆手机里安装窃听器,然后打到中心进行暴力恐吓的。

之前陈爱华曾经去香港的防家暴组织取经,她发现香港的同行们将自己全部乔装打扮了起来。首先是很难从标牌上看出这是一家反家暴组织,其次里面的社工会装成是白领或者路人,总之很难从表面判断工作性质。

从今年的6月到9月,中心在深圳的福田、南山、罗湖、龙岗、宝安等区抽取了1000名市民进行街头调查,得出的结论是,绝大多数人认为当遭遇家庭问题时,沟通才是最主要的救助途径,而他们的工作就是让在暴力威胁下沉默的声音能响亮地发出来。陈爱华说,“中心是纯公益组织,但目前无论是资金还是人手,都捉襟见肘”。

■措施

民间团体介入有独特优势

桃源街道办妇联主席许静红说,民间团体在解决家庭暴力事件上,有独特的优势。而深圳妇联宣教科负责人表示,目前妇联在防家暴问题上,也是走的基层社区工作站,志愿者加政府的路线。2008年在景田社区建立了第一个社区阳光家庭综合服务中心,骨干是义工、社工和志愿者,目前深圳一共有十个社区拥有这种服务中心,而今年民政局将这个项目拿了过去,“今后深圳的每个社区都会有这样的民间机构”。

民间身份能帮助社工们更亲近当事者家庭。一名社区工作人员分析,大部分人认为,夫妻俩打架,不需要别人来插手,对工作人员的家访存在排斥心理。当事家庭排斥工作人员的介入,造成沟通无法继续。“民间团体则不同,阳光妈妈们去劝解家庭暴力问题,当事人把她们作为长辈看待。”妈妈们以过来人的身份调解,从年轻人的角度为家庭着想,大部分当事者更接受这种调解方式。“阳光妈妈心语驿站”薄淑云70多岁高龄,仍自学婚姻法、物权法等法律法规,在帮助别人的时候,可以派上用场。

一位研究家庭暴力问题的专家认为,施暴者的问题是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上个月,一名受暴妇女向桃源村居委会求助,她的儿子5岁了,丈夫有工作不去,沉迷赌博,还与女网友开房。她问起女网友的事,丈夫就拳脚相加。社区工作人员上门家访,吃了闭门羹。薄淑云带着工作人员再次上门,这位妇女开门了,男人大吼,不许进。薄淑云一脚踢开大门,男人见到这位老大妈,没有硬冲撞,立即躲到屋里。薄淑云径直走到里屋,“为什么不许进?你打人是犯法的,我来拉你去派出所。”工作人员鱼贯而入,男人不敢嚣张,连声求饶。薄淑云这才坐下来,开始与小两口谈心。“懂得尊重老人的,一般都还有善心,可以劝回来。”在薄淑云的记事本上,当天的家访记录上写着约法4章:不许打人,两口子要互相谅解,给孩子一个好的家庭氛围,不要赌博。“像这些80后当事者,父母不在身边,出了家庭问题,没有长辈可以开导,有些妇女自个儿捂着,直到被打,才向我们求助。”薄淑云解释,推开家门,进入施暴者的领地,让他明白这不是个人可以为所欲为的空间。

■调查数据

深圳鹏星家庭暴力防护中心在去年年底做了一项调查,关于家暴发生的比率,入户调查中有家暴问题的家庭占样本总数的13%(福田和宝安区12个社区共398户家庭的夫妻)、在随机抽取的10所学校1300名初高中学生中,反映家庭内部有此类问题的人占到29.8%.该中心督导助理周红萍透露,目前该中心共追踪了53户有家暴问题的家庭,这些家庭成员中有大专以上学历的占总人数的67.5%,中高收入家庭占到一半比例“有些家境甚至相当好”。

去年11月深圳市妇联的调查显示,深圳近年来家庭暴力案件数字逐年上升,2007年有300余件,2008年400余件,到了2009年共有600多件。而这些案件也呈现出一些新特点:施暴者和受害人都趋向年轻化,婚龄在2-5年,尤其以处于婚姻的磨合期的80后夫妻为主。

统筹:南都记者文婷

采写:南都记者文婷 林燕德 张舟逸 南都制图:张许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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