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篇语
广东自古已有既独立前行又兼容并包之个性。改革开放30年，广东农村的变化为世人所瞩目。从最初的农间耕作到建厂接单，从最初的普通加工到自主品牌，广东农村从单纯的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转型之快，令人慨叹。与此同时，包括湖南、湖北、四川等地的原材料与劳动力，通过几条交通枢纽源源不断流向广东特别是珠三角的各地农村。这些农村里的产品又大批行销全国乃至世界，观念的改变、视野的开拓，更是30年来广东农村变化值得关注之处。
为了更好地了解新形势下广东农村的发展与变化，南都从全省挑选5个各自不同的样本，希望通过其中村的变化、人的变化以及观念的变化，解读当下的广东农村。
说起白云区钟落潭镇长腰岭村，就算许多土生土长的广州人可能都不会有太深的印象。这个位于广州地理版图最北隅的小村庄，面积只有4.1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不到3000人。然而，超过30年的裘皮生产加工经历，让这座原本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中国式乡村成功实现了华丽变身，成为华南最大裘皮生产基地，其碎皮成衣占据全国八成以上份额。村集体收入是相邻村庄的近百倍。
伊始 村里知青 拉来香港皮草厂
在广从公路与京珠高速的交会处，崭新的长腰岭村行政中心于路边有些老旧的房屋之中，显得格外耀眼。
“机遇和命运，真的很难捉摸”，如今已是白云区裘皮协会会长的曾泽伟，认为自己只是当年创业大潮中的幸运儿。19岁以前的曾泽伟，给自己的人生目标就是高中毕业后，种好集体的土 地 ，娶 一 房 媳 妇 ，好 好 过 日子。老村主任林伙新回忆，1979年以前的长腰岭，穷得镇上开大会点名，领导都常常忘记“长腰岭”的名字。那时候最好的村干部年收入是100多元钱，普通农户家中“连孩子上学的1块5毛钱都交不起。”
于是，在改革开放伊始的1979年，包括长腰岭在内的许多村子都在寻找新出路。幸运的是，村里那时有一名知青叫黄穗明，在村小学当老师。她父亲是当时广州商贸部门的领导干部，而其哥哥做着外贸生意。在她积极奔走和帮助下，一家香港的皮草加工厂终于在长腰岭开设分厂，“当时，我们很多人连具体干什么都不清楚”。在林伙新看来，正是当初这个看似有些盲目的举动打开了日后长腰岭巨变的大门。
5年后，高中毕业的曾泽伟直接进厂当工人。初入厂的他和几个同村兄弟，只能从最基本的水貂毛皮分拣干起，“一整天就是这么站在台桌前，长毛短毛分开拣，好毛次毛分开拣”。每天要从早上8点干到晚上10点，下班后常常累得小腿浮肿，甚至连洗脸的力气也没有。不过，每月近100元的工资，却让曾泽伟看到了摆脱宿命的希望。
创业 从拼碎料开始 干出自主品牌
然而，就在所有人为着蒸蒸日上的好日子努力工作时，1989年，却传来工厂即将搬到深圳的消息。“那时候我在厂里已经做了6年，撤厂的时候，已经是厂长了。”在众人眼中年轻有为的曾泽伟，第一次遭遇人生中的重大挫折。“很多村里的人最后选择跟着厂去深圳打工了，但我那个时候有家有口，已经不可能走了。”
厂子走了，站在空空的厂房前，曾泽伟萌生了自己接着干的念头。“其实在厂里的6年，全套的东西都已经学会”，从刚进厂的“虾米工”、到最多时管理上千人的厂长，对整个生产流程已经很熟悉。
与家人合计后，曾泽伟决定从碎料拼布的皮毛加工最边缘技术做起。上世纪90年代初，他和两个兄弟带着几千元现金，满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情，坐上了去上海购买皮毛缝纫机的火车。当时的碎料价格是几元钱一斤，将碎毛皮缝成褥片后，一张能卖百来块钱。就靠着这种最原始的一针一线赚差价的方式，曾泽伟走出了自主创业的第一步。
当村里出现第一批“创业人”后，一些远走深圳打工的老乡也陆续回来，并带回更优质的外围资源。慢慢地，曾泽伟等首批创业村民与香港更多的工厂和皮草商搭建了销售合作关系。长腰岭村的皮草加工也开始从最初的碎料拼接，逐渐发展到整皮加工、围巾制造、甚至成衣制造。
到1992至1993年间，已经有着成衣制造经验的长腰岭村村民，部分人开始在缤缤商场、海珠广场等旺地租赁档口，自己做起了终端销售。随着市场规范化的要求，1996年至1997年之间，这些涉足终端零售的村民，前往工商局等注册登记。“雅美思达”、“美雪娇莲”、“梦罗娜”、“米雪”等正式成为长腰岭人自己的裘皮商标品牌。
风暴 一场金融危机 再次白手起家
就在长腰岭皮草产业发展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一场风暴突如其来。
“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前，我们第一批出来做的人，好多身家都已超过百万了”，然而就在经济最低谷的那一两年，家底还算厚实的曾泽伟也几乎赔了个底朝天。“全部……家里面全部的钱，都倒进去了，只能是勉强支撑着”。
而很多家底并不夯实的村民，自办的工厂几乎一夜之间倒闭。危机前高价进的原料，好不容易加工完后根本就卖不出去，“原本1000多元钱的褥片，三四百元贱卖，都没有人收”。用曾泽伟的话说，那个时候，卖得越多亏得越多。不卖，放在仓库，冷冻皮毛所产生的电费、场地费也在不停地消耗着资金。另一方面，原材料提供商们根本不管市场行情，当初进货合同是1000元一件的，就算现在市场价格已经跌到只有两三百元，还是必须按照合同价付，这成为了压垮长腰岭村众多加工厂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村主任林伙新证实，当年那一次欠下的债，到今天有些家庭还没有还清。
从那一年起，包括曾泽伟在内的很多村民又重新踏上白手起家的道路。
金融危机过去后，以浙江海宁、余姚为代表的裘皮生产加工企业开始兴起。短短几年间，已经以极快的成长速度迅猛发展。面对竞争，长腰岭村仍有自己的优势，“我们和香港那边联系很多，我们皮草的特色是非常时尚和前卫，这与单纯的加工制造是不一样的。”用曾泽伟的话说，如今市面上有的流行衣服款式，长腰岭的皮草成衣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跟上。
转型 全球经济危机成转战国内契机
曾泽伟介绍，2008年全球经济危机前，长腰岭村的裘皮产品出口和内销的比例约在5：5。就在这个时候，于2005年成立的广州市白云区裘皮协会，开始发挥着它更大的作用。在2008年经济危机爆发时，远在北京开设外销单办事点的会员，第一时间向协会反馈外单难做、国内市场却开始起步的利好消息。
而协会则迅速将这一行情向每一位会员反馈。同时协助会员逐步转战沈阳、哈尔滨、成都等国内新兴的裘皮市场。自此次危机后，长腰岭村的销售模式发生改变，外销和内销比例调整为2：8，并延续至今。
曾泽伟介绍，2008年的经济危机，对国内裘皮行业不仅没有造成危害，反而成为一次转型的契机。经济危机时，国际裘皮整皮原料价格大幅下跌，最高峰时超过40%。而碎皮原料几乎变动不大，最高时掉价也不超过10%。这样的货源行情，使得以碎皮加工立本的长腰岭不仅没有受损，反而一直能稳定利润。同时，中国市场在此次经济危机中，转变为世界第二大奢侈品消费市场的大背景，也为长腰岭裘皮制造带来最利好的发展机遇。
转型内销市场后，长腰岭裘皮一举占领全国裘皮碎皮成衣类份额的八成。
再次腾飞的长腰岭村，就在经济危机的那一年，投资1500万元，新建了行政中心等4大工程，而这座大楼更是白云区唯一的村级综合办公行政大楼。用村主任周文基的话说，在节省各经济社单独投资修楼的同时，让所以人能在一处集结办公，甚至村一级和经济社一级、裘皮协会打成一片的模式，更有利于优化全村资源，让大家劲往一处使。
统筹：南都记者 周皓 采写：南都记者 吴梦纾 通讯员 云宣 曾晓芬
摄影/翻拍：南都记者 张志韬 实习生 李坤 南都制图：李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