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刚自传:我把青春献给你 《手机》就是向生活要来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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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青春献给你》是导演冯小刚唯一的自传,书中呈现了一个执著于理想的“苦孩子”步履维艰的奋斗史。作者坦诚写下对青春往事的回忆,对中国电影的坚守与反思,对母亲妻女的感情。《编辑部的故事》、《甲方乙方》、《手机》,这些牵动着全国人民记忆的影视作品,冯小刚亦原原本本记录了它们不为人知的诞生历程。文字带着强烈的冯氏风格,连珠妙语跃然纸上。
文/冯小刚
有一个跟了我多年的制片主任,名叫陆国强,圈里的人都叫他小陆。小陆平日少言寡语,但每天都要用光两块以上的手机电池,也就是说,他的话都在手机里说完了。刘震云老师对我说,他印象中凡见到小陆,必是正在戴着手机的耳机,自言自语。说话的神情也和平时判若两人,接起电话,不卑不亢,话语流畅;放下电话,吭哧半天也说不出一句整话。
我对刘老师说:他已经习惯了通过电话与人沟通,通过声音判断对方的态度,也用声音表达自己的态度。而且越是在开车行走时,他的思维越活跃,打固定电话就远不如打手机,似乎不在移动中,判断力和表达能力都会大打折扣。
在影视界中,有两种人分分秒秒都离不开手机。一是制片主任,二是经纪人。他们可以在手机里讨论条款极其复杂的合同,谈成一笔又一笔的交易,真到见面时一切尽在不言中。很难想象,一天不允许打手机,他们的生活将会多么的沮丧。我和小陆一起去美国出差,看见他手里没有手机,我都会感到不安,好像跟在我身边的不是小陆,是一个陌生的朋友。我曾在讨论剧本时,宣布所有人都关掉手机,但我发现,小陆想方设法改成振动也要开着机,对这一点我始终无法理解,想必是手机里有着巨大的诱惑,让他如此担心和外部世界失去联系,哪怕只有两个小时。为此,我曾生出这样的念头,百年之后,如果我的墓碑雕刻的是一张侃侃而谈的嘴;那小陆的墓碑就应该是一个手机,墓志铭上写着:“正在通话中”。
有一次刘老师来工作室,我向他诉说了改编一个剧本的苦恼,郁闷找不到正确的途径。
刘老师说:创作有两种途径情况。一种是“向生活要艺术”;一种是“向艺术要艺术”。选择了后一种途径就势必会导致影片里到处结满了假肢。
那天工作室的人都在,都想听刘老师的高见,但在刘老师说这番话的时候,每个人都不停地在接打手机。他们打手机时,刘老师就停下话头,等着他们,等完张三等李四。有的人手机接得很坦然,通话言简意赅,也没有什么可避人的;有的人则一接手机,马上显得鬼鬼祟祟,不是支支吾吾,就是起身支应着往没人的地方躲。我和刘老师的兴奋点不知不觉转移到他们的身上,对每个人接手机的心态逐个分析猜测,试图揭出那些藏在手机里的无穷秘密。后来全体人都加入了我们的讨论,纷纷道出自己手机里的种种隐秘,以及藏在这些秘密背后的更大秘密。真可谓是险象环生,惊心动魄。
这时,我说:应该拍一部电影,就叫《手机》,谨以此片献给每一个手机持有者。
刘老师一巴掌拍在我的肩上,说:我相信这部影片会有很大的力量,这就是“向生活要艺术”。
手机本来是用来沟通的,但它却使人们变得心怀鬼胎,这时手机就不再是手机了,手机变成了手雷。
在场的人听了,脸色大变。都说,手下留情,万万不可!包括我在内也是疑虑重重。
刘老师问:你们怕什么?你们怕什么?是怕捉鬼捉到自己的头上吗?我不怕!我甘愿做一个人体炸弹,以此给每一部手机消毒,净化我们的社会空气。我愿意写这个剧本,如果你们不做,我就把它写成小说。
我们忙说:我们干,我们也豁出去了,该死鸟朝上。
之后,刘老师一字一句地说:汉语本来是简洁的,但手机的使用极大地改变了汉语的说话习惯,手机连着人的嘴,嘴连着心,心里的秘密通过嘴源源不断地输入了手机,为了掩盖手机里藏着的秘密,人们开始说谎和言不由衷,手机本来是用来沟通的,但它却使人们变得心怀鬼胎,这时手机就不再是手机了,手机变成了手雷,反过来控制了它的使用者。
我的心里一阵阵发紧,我问:《手机》应该拍成一部恐怖片,还是一部喜剧呢?
刘老师答:表面上看,它是以喜剧的形式表现的,但它同时又是令人畏惧的。这种创作上的悖反,恰恰更加深了从生活走向艺术的力量。我看它甚至可以成为一部贺岁片。向中国电影一百周年贺岁。
从10月初开始,我们集中讨论了故事的脉络,确定了人物之间的关系和人物的身份。然后,刘震云开始写剧本,整整一年,三易其稿。
我又要说不好听的话了,现在很多编剧,说起来头头是道,做起来完全是两回事。你约他写本子,上来就先开价,而且还事先声明,只写一稿,似乎是对自己写作能力有天大的自信。可往往是付了钱,得到的却是一叠废纸。别人推倒重建,还厚着脸皮要求署名在前。这种无能又懒惰的编剧不是一个两个,是数不胜数,到处泛滥。他们真该学学刘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