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期
黄般若绘画
发掘东莞文艺钻石 擦亮岁月坎坷沧桑
黄般若（1901-1968），名鉴波，字般若，曼千，别号“四无恙斋主”，东莞石龙人。从叔父黄少梅学画，并受岳父邓尔雅影响。其画早期师法古人，临摹真迹；后期师法自然，以山水为主。在水墨运用上敢于探索，大胆创新。擅画花鸟、山水、人物，尤喜画佛像、罗汉，精于书法画鉴赏，晚年以香港山水入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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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美术广告理论先河
1913年时，南洋烟草公司老板简照南聘请潘达微为该公司广告部主任，黄般若也受其邀请为南洋烟草公司绘制广告。
随后，南洋烟草公司出版了月份牌《名画日历》，均选用国画，其作者就包括了黄般若等人，题材有山水、花卉、人物和鸟兽。黄苗子在《水如环佩月如襟——黄般若其人其画》一文中就这样回忆道：“记得在潘达微先生主持的南洋烟草公司广告日历本上，每日有一幅线描国画，每掀开几页，便有一幅黄般若画的梅花、翠鸟或佛像人物。那时佩服和羡慕，充塞了我这个毛头小子的心灵。”
缘于这段经历，到二十年代初的时候，黄般若也开始了对美术广告的理论研究。现在《黄般若美术文集》中收录的《实用广告法》及《广告学杂谈》两文中，黄般若介绍了广告在商战中的意义和作用，中外广告发展的现状和趋势等等。这两篇文章一定意义上开了中国美术广告理论研究的先河。
以其文可窥国画会之一斑
黄般若真正名动一时，并不是因为其画作，而是影响深远的“方黄之争”，但在此之前黄般若就已经发表了众多文章，涉及到对美术史、美术理论、鉴定收藏等等方面的研究。《表现主义与中国绘画》和《剽窃新派与创作之区别》两文，就被认作是研究黄般若和国画会的重要文献。
其中，《表现主义与中国绘画》一文，从主观与客观、精神与自然这个有关艺术本旨的问题入手，从世界艺术发展的宏观角度出发，指出了“表现主义与自然主义、印象主义为极端之反对”。黄般若认为“至我国绘画之形式，为线条浓淡之美，而又为迅速的描画灵感，削除细部之存在，与表面之相似。然不似之似，斯为上乘”。
因此，黄般若认为“不当抛弃祖国最有价值之艺术而摭拾外来已成陈迹之画术，复据为己有”。
创作历程
画风受两大家影响
十岁临摹八大山人卖了十个大洋
黄般若幼年时寄住在叔父黄少梅家。叔父黄少梅早年从何作干习画，画风颖秀淡雅，尤擅人物。黄少梅当时在广州已具画名，他还与潘达微等人共同创办《时事画报》。
耳濡目染之下，黄般若同样也喜欢上了学画，但叔父黄少梅并不愿意教他，并告诉他画画是不能当饭吃的。但黄般若却开始自己偷偷大量临摹叔父的藏画，从山水、花鸟、人物到《时事画报》上潘达微的《小儿滑稽习画帖》专栏以及各种漫画，来学习各种技巧。颇有传奇色彩的是，黄般若十岁时将黄少梅所藏的一张八大山人的画作拿出来临摹了几张，又找来一块番薯做了个图章，盖在画上。这幅画后来竟有人用十个大洋买了一张，当他回家时，潘达微、潘至中两位正在家里做客。听他讲述了卖画经历后，二人让他把画拿来看看，并对黄般若的悟性大加赞赏，由此叔父黄少梅才开始正式教他学画。
1912年，潘达微邀黄少梅打扮成乞丐到佛山等地行乞，以体验生活，了解社会众生相。他们在换上一身破烂衣服后，以炉灰涂脸，加入行乞队伍，与流民谈天厮混，幕天席地，残羹冷炙。归来之后，潘达微与黄少梅以途中见闻作《流民图》，在当时的广东美术界影响颇大。这次的特别体验实际上是一次三人行，黄般若在自己的百般要求之下得以与二人同行。
除了师从叔父黄少梅，黄般若同时还受到莞邑另一位大家邓尔雅的影响，后成为其女婿。
方黄之争中阐述对国画认知
纵观近现代美术史，“方黄之争”是很多人都不会忽略的一次影响深远的论争，而主角便是黄般若和方人定。当时，岭南画派的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从日本回国后开画展，黄般若随后写了篇文章，指称“二高一陈”剽窃和抄袭日本画。随后的1926年2月，方人定撰写了《新国画与旧国画》一文刊登在《民国新闻》，指国画研究会守旧，随后黄般若在《国民新闻·新时代》上发表《新派画是中国的衣冠吗？》一文予以还击。
这场起初颇有些意气之争的笔仗，后来逐渐演化为国画传统派“传统出新”与革新派“融合中西”两种绘画观念的激烈碰撞。忽庵的《现代国画趋向》中这样论述“方黄之争”，“当时代表旧派对折衷派尽力攻击的有赵浩公、黄般若等，尤以黄般若以年少锐气、文字尖酸，且略知日本画坛情形，搜罗一些日本画家作品，与折衷派所诩为创作的画照片并列刊书报上，简直使折衷派没有反击的余地”。
黄般若之子黄大德后来在《民国时期广东“新”“旧”画派之争论》一文中将这次论争的焦点概括为六个问题：中国画萎靡不振的原因，究其本质，也就是对文人画的认识问题；关于写生；关于抄袭与创作；传统文化的继承与革新；关于融合中西；关于日本画。
堪称大团圆结局的是，这次“方黄之争”的两位主角在十余年后于香港相逢时，却能够把酒言欢，一笑泯恩仇。
国画研究会中师友相得
“方黄之争”影响深远的原因在，两位主角是当时两大美术团体的“代言人”，而黄般若“少年狂”的背后就是当时影响极大的国画研究会。在“癸亥合作画社”基础上改组而成的“国画研究会”，其主要成员即起初的社员主要就有潘致中、潘达微、黄少梅、黄般若、邓尔雅、李凤公、卢子枢、黄宾虹等一批岭南画派名家。国画研究会的宗旨在其最早的会员征集启事中可见一斑，“我国美术发达最早，欧美各国亦尊崇之。日本则更有所谓汉画派，可知我国美术之优秀，实为东方文明之特点。惜各研究者无一联络，以互相切磋，是以虽发达极早，而仍无长足之进步。以视欧美各国之日新月异者，不啻有天渊之别也……有见于此，特组织一国画研究会，凡属研究汉画者，皆可加入，俾得互相研究，以资进步”。
国画研究会得到时任六榕寺住持的铁禅和尚的支持（铁禅后来亦加入国画研究会），将六榕寺辟为固定会址，以后会员的雅集、展览多在此进行。“国画研究会”在广州成立的第二年（即1926年），黄般若就与潘达微、邓尔雅在香港组建“国画研究会”香港分会，每月雅集一次，多在陶园酒家、利园北山堂即席挥毫、陈列古画及切磋画艺。
这一时期的师友相和，尽管对黄般若不无裨益，但也有学者认为其后的“方黄之争”使得黄般若被打上了“保守派画家”的标签，因而受到了一定程度的低估。
师法自然有“旅游画家”之称
黄般若早期画作师法古人，临摹真迹；后期师法自然，以山水为主。他的书斋名为“小黄山馆”、“四无恙斋”，前者源于他在1933年游太湖时得一小黄蜡石，形似黄山，后者则缘于牛石慧的一幅《花卉图》。牛石慧为明末清初画家，其《花卉图》题跋云：“平生愿四无恙者四，一曰青山，二曰故人，三曰藏书，四曰花卉。”黄般若购得此画，十分喜爱，遂以“四无恙”为自己的书斋命名。
在定居香港之后，黄般若也是全然醉心于山水之间，他组织了“庸社”，并常与同好游山玩水，因此也有“旅游画家”之称。他经常攀山涉水，游历常人不易去到的地方，更为特别的是，他还常常带上照相机，将沿途的风景和风俗定格在胶片上。因此，黄般若画中的香港景色，如凤凰山、流浮山、八仙岭及一些离岛，是很多画家都未曾注意的景色。从1956年起，居于香港的黄般若每年也都会应邀回内地观光写生。
经典漫谈
水墨意象里的又一个香港
作为一个现代化都市，香港近年来不断发展，移山填海，不少美景亦从此湮没，让人颇有沧海桑田的感慨。但由于黄般若在半个多世纪前的跋山涉水，我们却还能从其画作中一睹彼时香港的风貌。
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期间，黄般若搜尽香江奇峰秀水，同时以精简笔墨，融入香港山形地貌之特色，谱出富有现代意识的山水画作。从黄般若的画作里，我们可以找出当时香港的大屿山、八仙岭、元朗、博寮岛、大澳、维港、鸭洲、梧桐寨瀑布群等等山水。比如对于我们熟悉的维多利亚港，黄般若则多以太平山为背景，港海上的帆影以浓墨率笔勾画，而岛上的建筑，则以概括笔触错综写成。
黄般若之子黄大德曾回忆说，“家兄认为家父在香港生活了四十个年头，踏遍港九新界，所有离岛渔村，荒山野岭，并以此写生作画，他的画作应属于香港人珍贵的集体回忆……以让大众从父亲的笔墨中回味昔日的香江景色”。
在后来以“香港景·山水情”为主题的展览中，展出的画作距今有半个世纪的光阴，当年的景点在今天也有很大的变化，因此为了让画作与真实景象有一个直观对比，香港方面还特意在每幅画作旁边挂上一幅景点的现代照片或历史照片。而黄般若生前只开过一次个人画展，便是1960年8月22日在香港圣约翰副堂举行的“香江入画”展览。
般若：从佛像到禅意
般若是佛教词语，我们比较熟悉的心经，其全称即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在梵文里面，般若是智慧的音译。黄般若以字为名，其画作也是与佛家颇有缘分。
黄般若青年时期加入的国画研究会其固定会址就在广州的六榕寺，因此国画研究会中的黄般若、罗落花、冯润芝、邓芬等诸多画家在这一时期多有以佛像为主题的画作，甚至在每年的浴佛节，国画研究会还会在六榕寺内举行“佛像展”。黄般若所作佛像、罗汉等庄严高古，极具禅意。
在黄般若的一幅《观世音菩萨》中，他别出心裁地将观音的莲花宝座换为草蒲团，却不失朴素庄严。此外，香港艺术馆藏的《观音大士图》，图上自题：“丁亥中秋节，黄般若敬画大士像一躯。愿青山无恙，故人无恙，藏书无恙，名卉无恙。”
到了中后期，黄般若直接以佛像入画的作品大幅减少，但撰写过《广东画人录》的谢文勇则认为，“晚年的黄般若在深厚的传统基础上大彻大悟，以诸行无常，迁流变化的观点，不受常规格法的约束，不受一切形相的局限。从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传统美学中，找到自己绘画变法的切入点，他把前人的画法、形相吸收消化后再扬弃……达到了无人相的开阔境界。”
中国艺术研究院翟墨对于黄般若的画作曾给出一个关键词———“无我”，他认为黄般若“即使画的是现实的风景，但那是他心灵净土的一种投影”。而黄般若自己也认为，“画家写生不是易事，不可不似，又不可太似，不似则不能生动传神，太似则缺乏灵气。”
奠基香港国画新派
尽管因“方黄之争”被贴上保守派画家的标签，但事实上黄般若在“方黄之争”时就已经认为“新派亦有临摹，旧派亦有创新”，指出中国画经过历代的不断发展，均是“变迁无已”，有成就的历朝各派各家，“固皆是大创而特创者”。他认为坚守国粹与传统，并非抱残守缺，亦非顽固守旧，而是从传承中创新。
因此，在“方黄之争”后，黄般若就以孜孜不倦的精神去研究西洋美术，并探讨波斯、印发的民族绘画。随后，凭借他对香港现实生活的关注以及“香江入画”的主张，他也成为画遍香港写生作画的第一人，而其深厚的传统功底、广博的西画素养也让著名画家叶浅予认为，香港“经过东西方风雨孕育滋润，崛起了别具一格的中国画新派。这个画派的先驱者最早有黄般若”。
有意思的是，对于这种派别之分，黄般若自己曾对学生吕寿琨说：“如果把自己画的画，一定要归入南宗、北宗、工笔、意笔、院体画或文人画，我认为都是一件愚蠢的事。从今天世界性的眼光看来，如果艺术属于全世界，而艺术家又希望把艺术贡献给人类，那么，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指明这是什么画派呢？”
风雅品评
可以说，在国画研究会成员里，他是最富研究价值的中国艺术家之一。
———艺术史学者陈继春
黄先生早年尤其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创作的画，就是用现在的眼光来看，依然是精品。他的确是发扬了中国画特有的优长，无论是在结构上，布局上，安排上，还是创作上，都有他独到之处。
———著名文化学者，美术史家陈绶祥
他的山水画画得非常自由，得文人画之精髓。
———中国美术家协会邵大箴
黄先生对艺术意境的创造和意匠的经营，功底颇深，所以，作品具有潜移默化的感人力量。他的画面看上去极为简练，造型寥寥数笔，却能体现画家思想感情之化身。
———中国艺术研究院美研所研究员龚产兴
黄氏之画，“其重大意义，乃在博厚的传统基础上创造具有现代形态的中国画”。
———香港美术评论家高美庆
轶闻趣事
拒徐悲鸿换画为黄苗子改名
弃私画而救珍品古画
1947年1月29日，香港中国文化协进会与中英学会联合举办“中国古代文物展览会”，展览会在香港般含道罗富国师资学院举行，会期5天，当时共向省港澳三地藏家征集展品一千多件。
到2月4日时，参展文物由“西安轮”载回广州，但在起航前一小时，西安轮船尾突然起火，船上的黄般若临危不惧，尽弃所携私人藏品，仅携征集参展之最有价值的数张古画，包括文同的《墨竹》和罗两峰的《鬼趣图》。据说当黄般若离船之际，衣衫的下摆已烧着，他紧抱古画，在地上滚熄了火苗，而后向岸上飞奔而去。
婉拒徐悲鸿换画要求
1937年，徐悲鸿到香港举办画展，随行带有一件古画《八十七神仙图卷》。此图曾传为北宋武宗元所画，徐悲鸿对它十分珍爱，并镌“悲鸿生命”印钤于图上。因为黄般若在书画鉴赏方面有很高水平，因此徐悲鸿也将此图卷与黄般若鉴赏，但黄般若却认为它非武氏真迹。
此后，黄般若还将自己临摹的《八十七神仙图卷》摹自的壁画“副本小样”《朝元仙杖图卷》给徐悲鸿观赏。徐悲鸿在观赏之后，提议以自己所画两幅作品与之交换。黄般若以自己摹本临摹不易而婉拒。
提议“猫仔”变“苗子”
同为莞邑画家的黄苗子是黄般若的至交好友，他本名叫黄耀祖，后改名为“苗子”与黄般若也有一定关系。据黄苗子回忆，20世纪20年代的时候，他和黄般若分别在香港报刊上用署名发表漫画。黄般若是用一个小斜方框内署“波”字，或在漫画题目下加“波若”二字，而黄苗子则是用小名“猫仔”。
不久后，两人彼此发现了署名作画的秘密，于是某一天黄般若便建议黄苗子索性把两个字的“犬”和“人”偏旁去掉，叫“苗子”，简单又好听。于是黄苗子就以“苗子”取代本名，一直沿用下去。
记者寻踪
般若二字愁煞人
在东莞图书馆翻阅黄般若的资料时，我发现自己碰到了一个难题，即能够找到的资料里黄般若的出生地有着两种说法，一是东莞石龙黄家山人，一是东莞茶山园头乡人，而采用这两种说法的似乎也是势均力敌。幸好，阳光网的镇街概况似乎给出了一个答案，因为在茶山镇概况中就明确提到了“知名画家”黄般若。与很多莞籍名家一般，他们大多主要活动于穗港两地，而黄般若因为家庭原因早在三岁时就随母寓居广州，其后更是定居香港。
更为要命的是黄般若的般若二字，按照词典的注音，应该是（bōrě）。但当你问起这个名字时，很多人都是一脸茫然，无奈之下，在地上写出这两个字，他们会恍然大悟，是（ban ruo）啊；但是以（ban ruo）念出，同样茫然，只有写下这两个字，对方才会明了，但对于其人，依然一脸茫然。事实上，般若还只是其字，其名则应该是黄鉴波。由于没有更为精细的地址，找到黄般若出生在园头乡的某个村子，乃至找到他留下的印记，已经算是个不可能完成之任务。
广州的六榕寺算是能够明确找到的黄般若驻足过的地方，当年他参加的国画研究会即在此同好切磋。如今的六榕寺掩蔽在闹市之中，它距离名气更显赫一些的光孝寺只有5分钟的步行路程。
六榕寺的小门上书有“六榕”二字，而门两边的楹联“一塔有碑留博士，六榕无树记东坡”已经表明了这座古寺是属于王勃和苏东坡的，而不是属于黄般若和国画研究会。走进寺内，时有游人穿梭，一派尘世景象，你会发现即使是靠想象，也已经无法神游去到画家们济济一堂的六榕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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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南都记者邱春风 摄影：南都记者刘媚
鸣谢：东莞市政协、东莞市图书馆、莞城美术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