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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毅之子陈小鲁回忆父亲:病危仍不忘主席生日

金羊网-新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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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鲁在家中接受新快报记者采访。韩帮文/摄

开国元勋后代访谈录之5

陈小鲁回忆父亲的文革岁月

■新快报特派北京记者 韩帮文 实习生 王会涛 田歌

陈小鲁是陈毅的三儿子,目前和老伴儿平静地生活在岳父粟裕的故宅里。入门处,粟裕将军当年栽种的白皮松已经长成参天大树,正逢枝叶繁茂;庭院里,他辛苦培植的桃树和杏树郁郁葱葱,依然开花结果。

陈毅元帅战功卓著,单是与“亲家”粟裕合作领导的华东野战军,就足以彪炳史册。而文革时,面对国家一片混乱,他又不顾个人安危,多次向造反派发难。“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这首诗是诗人革命家陈毅的经典作品,对他自己的文革岁月做了最贴切的注解。

今年是陈毅元帅诞辰110周年。我们有必要通过一段段的历史传奇,走进一代伟人的真实生命,进而感怀历史的吊诡与荒谬。

“今天来体育场,就是要泼冷水”

1966年5月,文化大革命骤然掀起,当代历史迅速拐入一段荒诞的时期。

“其实,我父亲起初也很支持毛主席发动文革的决定,他曾说自己也有问题。”陈小鲁坦诚地说,父亲目睹到越来越多的混乱与偏谬,也越来越觉得这场运动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被打倒,他心急如焚,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一天,陈毅非常气愤地回到家,连称文革是乱搞,“党内那么重要的人物,怎么说打倒就打倒?这不是翻了天了吗?”这时,陈小鲁才从父亲口中得知是陶铸(时任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副总理)蒙冤。

而更让陈毅担心的是,军队院校的造反派也闻风而动,扯起造反大旗。数十万学员,像打开闸门的洪水,涌向社会,出现了军人和红卫兵混在一起大串联的复杂局面。在此背景下,解放军总政治部于11月13日在北京工人体育场举行全军院校十万来京师生大会。陈毅出席了这次会议,并首先做了讲演。“这是父亲出席的第四次群众大会。他不但有请必到,而且只要出席,必定讲话。”

当时天寒地冻,而陈毅开口便说,“今天来体育场,就是要泼冷水。”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严厉,“有些人把小单位的事情,扩大到比全局还重要,有的学生冲进中南海,把大铁门都冲坏了;有的人冲国防部,我坚决不同意!”陈毅接着说:“我不怪年青同志们,怪我们事先没给大家讲清楚,讲了以后,希望再不要发生,要顾大局。你那个小单位的问题再重要,难道能会比中南海更重要吗?能比国防部还更重要吗?”

文革爆发时,陈小鲁正在北京八中读高中,“由于受社会影响较深,满脑子充满了革命激进思想,在学校里比较活跃”。有一天在饭桌上,陈毅郑重其事地和他聊起文革,向他交待三点,“首先,毛主席发动的活动,要积极参加;其次,外交部的事情不让我过问,不要我卷进去。另外,他也表示不会插手我们学校的事情。总之,他要和我划开界限,要我凡事一定要谨慎。”

“不要拿别人的鲜血染红自己的顶子”

陈毅的担忧,后来被证实。他的敢说敢做惹恼了中央文革小组,他们开始设计阴谋,希望通过一切机会抓住这位外交部长的把柄。陈小鲁说,家人首先成了一个重要突破口,他自己就差点被江青等人“钓鱼”。

“卫戍区的领导找到我的一个同学,就说江青交代个任务,让他接近我,跟我深入交朋友。重点是向我散布一些反动言论,看看我有什么反应。另外,再从我这里套一些我父亲的信息。结果,我这个同学没有上他的当。”

1967年1月24日下午,陈毅在周恩来的苦心劝解下,不得不在人民大会堂做检查,成为第一位被“解放”的副总理。然而此时,“四人帮”更猛烈的夺权行动开始了,陈毅再一次按捺不住愤怒。2月16日,中南海怀仁堂发生了震动全国的“二月抗争”,陈毅、谭震林等老同志向陈伯达、张春桥等人发难,却被定为“二月逆流”。

当天晚上9时许,他应“归国留学生革命造反联络站”之邀,又在中南海外事口会议室对20多名归国留学生代表作了长达7个小时的讲话。“这样一个伟大的党,只有十一个人是干净的?如果只有这十一个人是干净的,我陈毅不要这个干净,把我揪出去示众好了!一个共产党员,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敢站出来讲话,一个铜板也不值!”随后,他讲道,“现在有些人,作风不正派。你要上去,你就上嘛,不要踩着别人嘛,不要拿别人的鲜血去染红自己的顶子。”

最后,陈毅痛心疾首地表示:这场“文化大革命”的后遗症,10年、20年不治!

“我拼了老命也要斗争,今天就要出这个气”

8月11日,在人民大会堂召开了批判陈毅大会。“我父亲总是临危不惧,还是耐心地尝试去说服红卫兵,还是坚决痛斥极左做法。”有一次,陈毅在一次批斗大会上,发表了一篇特殊的即席演讲,向文革猛烈开火。

“我这个人很顽固,比较落后,你要我这种人风大随风,雨大随雨,我就不干……有人说我不识时务,但我讲的是真理,这是我的性格。“要我低头认罪,我有什么罪呢?我若有罪,还当外交部长……你们太猖狂,不知天高地厚。不要太猖狂吧,太猖狂就没有好下场……我革命革了四十几年,没想到落到这种地步,我死了也不甘心,也不服气。我拼了老命也要斗争,也要造反,今天就要出这个气!我这个就是右派言论。”

不久,红卫兵小报上便刊登了被他们刻意篡改了的演讲,给人一种陈毅完全反对毛泽东的错觉。这种红卫兵小报在全国散播后,立即造成很大影响。“首先是北京的红卫兵组织,跑到外交部非要揪出陈毅,把陈毅'千刀万剐'不可。”陈小鲁说,在这样的情势下,父亲依然吃饭、睡觉,依然主持外交部的日常工作,“似乎这些事情都和他无关”。不过有一次,陈毅忧心忡忡地孩子们说:“这次我是否被打倒,就看毛主席的态度了”。

医生查房时,陈毅吃力地说:“今天是12月26日,毛主席的生日,我早上吃了面条。”陈小鲁说,其实当天并不是26日,但在场所有人听到后,都禁不住潸然泪下。

“止谤莫如不言,我相信事情最终会大白于天下”

“二月抗争”之后,陈毅的家人开始受到冲击,其中陈小鲁的处境最为艰难,谣言在全城四起。“有人说我杀了人,有人说我携款潜逃”。1968年4月,西单商场出现爆炸事件,“炸中南海”的传言弥漫于北京城,各种传言指向陈小鲁,把他一下子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我为了躲避风头,已经从家搬到学校住了,星期六才回家一趟。”4月的一个晚上,陈小鲁被周恩来叫到自己在西花厅的家里,由他安排到沈阳军区的一个农场去锻炼。“他还给我说了三不原则,即不准对外联系,不准回家,不准拍照片”。

第二天一早,中共中央办公厅派人来接陈小鲁。“告别时,母亲哭了,气氛很压抑”。陈毅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沉重地对儿子说:“我在‘文化大革命’中犯了错误,可我不反党,不反毛主席。你要做好永远不能再回这个家、永远见不到我们的心理准备。”现已满头花白的陈小鲁提起这些伤感的往事,已经平静如常。

陈小鲁不能和家人通信,只能通过报纸了解父亲及家人的情况。但1969年“九大”之后,陈毅的名字再也没见报。“后来才知道,父亲在九届二中全会上又卷入了所谓‘二陈(陈毅、陈伯达)合流’,父亲又多了一项罪名‘配合陈伯达煽风点火’。”陈小鲁说,这一波政治风浪对父亲的打击比“二月逆流”要严重得多,几乎是致命的,“以前他也觉得自己犯过错误,觉得不够顾大局。说他‘二月逆流’,他也认,毕竟那些话是他说的;但说‘二陈合流’,就觉得自己很冤枉,怎么也想不通怎么和陈伯达是一伙的了。”

1971年春,陈小鲁与父母失联三年后,终于有机会回家探亲,“老人家相扶着出门迎接”。陈毅详细问了陈小鲁部队上的情况,得知部队在传达九届二中全会时,没有提及“二陈合流”之事,陈毅面露欣慰之色。“因为妹妹入党时,单位要问她对‘二月逆流’怎么看,要批判父亲。”在部队锻炼几年的陈小鲁觉得自己长大了,可他不知道父亲已经多次住院治病,不清楚父亲快走到生命的尽头。

该年夏天,陈毅与外交部副部长乔冠华住在同一医院。乔冠华得知陈毅的委屈后,就建议陈毅找毛主席,彻底澄清“九届二中全会”的事实,推翻“二陈合流”这个罪名。陈毅则摇摇头说:“止谤莫如不言。我相信事情最终会大白于天下。”

1971年底,陈毅病重住进301医院。一天清晨,一直陪在陈毅床边的女儿姗姗听到一声微弱的声音:“我要吃面条。”

参考书目:《陈毅元帅的最后岁月》、《陈毅元帅》

历史钩沉

陈毅追悼会为老干部平反带契机

据陈毅的秘书杜易统计,建国后毛泽东只参加过两次追悼会。第一次是1950年,亲自赶赴任弼时追悼会现场,第二次就是1972年参加陈毅的追悼会。而陈小鲁称,毛泽东是在父亲的追悼会开始前一个来小时才决定要参加的。陈毅的追悼会,原定于1月10日下午3时30分在八宝山举行,领导同志一般会15分钟前来到,“但并没有安排主席参加,也没有想到主席会来”。但周总理提前半个小时赶到,给陈小鲁家人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他对我母亲说主席要来,见了主席一定要镇静。”

总理刚落话5分钟,毛泽东便走进礼堂。“他披着呢子大衣,里面穿着睡衣。”他先和陈毅的家人走进会客室交谈。“我母亲见到主席,就激动地问‘主席怎么来了’,而主席则沉痛缓慢地说‘我也来怀念陈毅同志,他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好同志’。”陈小鲁回忆说,主席还专门对他们兄妹几个教导几句。

下午3时50分,追悼会正式开始。“在父亲的骨灰盒前,主席连续鞠了三个躬,会场的呜咽声一下子增大了很多。”陈小鲁说,主席鞠完躬后就在后勤人员的搀扶下离开。

陈小鲁告诉记者,后来家人才知道毛泽东是在追悼会前一个多小时才决定要来的。“那天他午觉醒来向警卫员吩咐,调车去参加陈毅同志的追悼会,说完就往外走,警卫员抓了一件大衣就往外追。”

周恩来知道毛泽东参加追悼会后,就赶紧跟许多在文革中受冤的老同志联系,让他们快点赶到八宝山。“这是总理的巧妙安排,让这批同志在这个场合和主席见一面。”第二天《人民日报》等各大报纸都在显要位置用整版的篇幅报道了陈毅的追悼会,并附上了一批老同志的名字,为他们的平反带来了契机。

受访者故事

差点被母亲送人的孩子

1946年7月30日,山东沂蒙山区一派美丽的风光。当天,陈小鲁降生。

母亲张茜在怀有陈小鲁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两个哥哥。“父母,尤其是我母亲一心希望能生个女孩,结果又是个男孩,她很不高兴。”军部负责家属工作的助理员来探望母子,看到小鲁包着被单被放在屋门口,就问:“这孩子怎么放门口啊?”张茜说:“这孩子我不要了,你们谁要谁抱走。”遭助理员数落了一通,张茜才将孩子抱回屋里。

这个差点被母亲送人的孩子,却成了父母更疼爱的孩子。陈毅夫妇对他最经常的称呼是“小羊”———因为他是吃羊奶长大的。“父亲对我们一向非常慈爱。”不过,在7岁的时候,陈小鲁受到了陈毅一次严苛的批评,并差点被扔下楼。

当时,陈毅一家住在上海一所公寓,小鲁有赖床的习惯。一天中午,陈毅回家吃午饭,看到住在三层顶楼的小鲁还没有下楼,就来到小鲁的屋里,把他抱起试图往下扔。“父亲不是装样子,他的举动把我吓哭了,也吓坏了旁边的警卫员。”在警卫员的极力劝阻下,陈毅才气呼呼地走开。

“后来了解到,父亲当时是在外面遇到了不平之事,回到家火气正盛。”陈小鲁说,从此,他再也不敢赖在床上。

1955年,陈毅一家搬到北京后,住在中南海。虽然身为高干子弟,却毫无外在的表现。在他读小学时,履历表上一直只填母亲张茜的名字,父亲一栏空格;从小一直穿两个哥哥穿小的衣服,“在学校有人要找陈小鲁,同学都会说是穿得最破旧那个”。

陈小鲁曾有一段从商经历,退休后仍然有许多社会活动,仍然喜欢热闹。现今,他常常和同学、战友以及生意上的朋友聚会,谈古论今,吟诗作赋,享受安逸的晚年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