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阿里
中国周刊
寻找阿里
有个遥远的地方,被称作“西藏的西藏”,“世界屋脊的屋脊”。它叫阿里。
这块平均海拔高达4500米的区域,地图的方位很容易确定。找到冈底斯山,再找到昆仑山,喀喇昆仑山,喜马拉雅山,它们圈起来的那块地方,就是阿里了。
但因高寒偏远,很少能有人来到这个地方。对很多人来说,阿里似乎不在这个星球上,或者说,它只是这个星球上的一个传说。
其实,阿里有着悠久的历史。从象雄文明到古格文明,阿里曾一度影响了整个青藏高原以及周边区域,有学者甚至大胆地提出学说,认为阿里地区是亚洲文明的发源地。
可以说,读不懂阿里的历史,就读不懂阿里。
阿里还有着独特的地理风光。在这片高原上,神山冈仁波齐被誉为“万山之祖”,佛教、印度教、苯教、耆那教同时视之为“世界中心”,传说中佛教的须弥山就在这里。神山脚下的圣湖玛旁雍错则被誉为“万水之源”,是众多教徒们心中的“圣湖”。
神山圣湖,宗教圣地,历史文明,这些早已成为阿里的传统骨肉。保留传统,并适应新的时代,这是它更为现实的角色。
今年8月3日是阿里地区和平解放60周年。60年来,现实中的阿里,一直内生着一种生长的力量,虽然身处角落,困境重重,但它不甘于被时代抛弃,它渴望受到外界的重视,受惠于国家的发展,并同步参与这个国家的发展。
这需要改变,以及被改变。
改变的动力来自阿里人的精神——坚毅、豁达、乐观。
这是阿里的生存状态。也是西藏和平解放60年来的一个区域缩影。
阿里在哪里
在空间里,阿里是一个地理名词,偏远神秘。在时间里,阿里是一个文化名词,醇厚沧桑。
阿里到底在哪里?彼时的那里,还是当下的这里?
中国周刊记者 蒋晨明 西藏阿里报道
“到了阿里,就像离开人世,去往鸿蒙初开的别的什么星球。那儿既无历史,也无时间……那种无背景的静,是真静。”
作家马丽华在《西行阿里》一书中,提到一位叫摩萨的诗人。这位诗人在评价阿里时曾发出这样的感慨。
这让无数人好奇,阿里,到底充溢着怎样的神秘?
其实,真正到达阿里,方才知道,这里既有历史,也有时间。只是,那彼时的历史更像是带有谜团的传说,而当下的时间,要么不为人所知,要么被世俗的繁华遮蔽……
彼时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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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贵族去世了。
人们为他厚葬。给他戴上一幅面具,上面雕有精致的图案。
面具是纯金的。
这里不缺金子,河道里就能淘出来。当地人绘制壁画时,镶嵌会用到金丝;写经文时,墨水就是金粉。
墓葬地在藏西札达。这里左依阿伊拉山脉,右靠喜马拉雅。
这个下葬的场景出现在2700年前。那是一个叫做象雄的年代。
象雄,原意为“大鹏鸟的地方”。这只“大鹏鸟”在最强悍的时期,曾经北抵今天的新疆,西至今克什米尔,几乎遍及整个青藏高原。
它至少曾建立过一个浩大的都城,叫穹隆银城。
那是个壮观的城堡。它建在山顶上,建筑随山形起伏,殿堂、祭庙、居所层层叠叠。建筑之间有暗道连接,有的暗道从山下直通到山顶。
这里就像一座古老的城镇,居者众多,人们使用夹砂的红褐陶器,使用磨石、石臼,也使用铁甲。他们甚至已经有了自己的文字和语言,那就是神秘的象雄文字。
原始的人们有着各种祭祀的习俗,寺院里香火不断。一尊造型奇特的双面青铜神像为人们尊崇。神像上身赤裸,两乳突出,跪坐,一手扶膝,一手向上举持器物,其头部前后两面均有面孔,面容狰狞。
这与一种原始的宗教有关。那就是源于本地的苯教。后来,这个宗教的命运被辛饶弥沃所改变。此人正是象雄的王子。聪明的他使苯教成为融藏医、天文、地理、占卦等一体的系统化宗教——雍仲苯教。
从此,象雄与雍仲苯教,一起成为那个时代以阿里地区为中心的藏区的代名词。
一直到了七世纪,盛唐在内地兴起。631年,象雄向唐朝遣使朝贡。10年后,藏地东部新兴的吐蕃王松赞干布迎娶了唐朝的文成公主。
此时,象雄与吐蕃并存藏区。二者起初的关系,采取了与唐朝同样的处理手法——和亲。松赞干布将王妹赛玛噶嫁与象雄王,象雄之妃则嫁与松赞干布为妻。但这场和亲,既没能“亲”,也没能“和”。
赛玛噶送出的一包绿松石,掀起了双方的连年征战,也彻底抹杀了象雄文明……
当下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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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车在河谷中颠簸。位置是阿里嘎尔县门士乡。
河谷水美草丰。当地村民正在将水引向农田,路面上不时积起或大或小的水洼,倒映出鲜艳的蓝天白云和连绵的山脉。
在阿里这样“世界屋脊的屋脊”,也有这样绿油油的农牧场景,让我一下子明白,为什么在几千年前,这里能够雄起一个伟大的象雄文明。
河谷一侧的山沟里,深藏着一个小小的寺院,那是著名的古如甲寺——阿里现存的唯一的苯教寺院。
一位僧人带着骄傲的眼神指了指身后的山坡,“那里就是象雄国王住的地方,穹隆银城!”山坡上有些小的殿宇,甚至还有不少修行的洞窟。彩幡缠绕,转经筒反射着炫目的阳光。
僧人带我来到大殿,指着殿内的三行字符念给我听。他说,第一行就是象雄文字,第二行是对应的发音,第三行是藏文,大意是对这座寺院的赞颂,“藏文的母体就是象雄文字”。现在只有极少数专业研究者才能看懂这种神秘的文字了。
僧人说,寺院在“文革”中被破坏了,大殿也成了羊圈。现在,不仅建筑重新修缮,周边的墓葬等文物也得到陆续发掘。
金面具就出土自邻近札达县的墓葬。2009年被百姓发现。阿里地区文化局副局长、文物局局长李兴国初次见到金面具即为之“震撼”。
但由于象雄文化的久远以及突然中断,至今,金面具的考古报告没有公布,但令李兴国欣慰的是,经过这几年的文物普查,阿里人终于知道象雄的大致概念了,也就从此知道了“自己是谁”、“阿里从哪里来”。
阿里人愿意将阿里文化与象雄关联起来。不消说,这是极好的旅游资源。
2011年8月,阿里就要迎来第三届象雄文化节。此前于5月份印制的《阿里地区基本情况》册子里,下了这样的定论:“象雄是吐蕃赞普后裔吉德尼玛衮来到此地之前,阿里地区的泛称。”
彼时那里 ●●
讲到吉德尼玛衮,还要回到那包由赛玛噶送出的绿松石。
赛玛噶嫁与象雄王后,受到冷落,便用头巾包了一包绿松石寄给王兄松赞干布。她的意思是,如果王兄能征服象雄,即可头饰绿松石彰显男子汉气概。
松赞干布岂能示弱,于是发兵一举将象雄王击毙,统一了青藏高原。
在两个妻子——唐文成公主和尼泊尔尺尊公主的影响下,松赞干布皈依了佛教,并派16位大臣到印度学习梵文和佛经。到了八世纪,莲花生由印度入藏,佛教得到空前弘扬。
藏区原是雍仲苯教的天下,佛教的扩张不可避免地带来了双方激烈矛盾,后来干脆成为吐蕃内部争权夺利的斗争工具。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这个一直在弘扬佛教的吐蕃王朝,在公元846年,赞普朗达玛竟然宣布全面禁佛。这既是佛教史上遭受的沉重打击,也是阿里乃至西藏历史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随后,极端化的事件接连发生:先是有佛教信徒以叩见为名刺死朗达玛;然后王后与王妃各挟幼子和宠臣进行自相残杀;最后吐蕃末代赞普后裔白廓赞也被起义军所杀。
白廓赞之子,即吉德尼玛衮。之后的历史表明,这个人物正是“阿里”概念的真正缔造者。
当时,在吉德尼玛衮的面前,是一片乱世。在老臣的辅佐下,他选择了西行。历史竟是如此的吊诡。其西行求生之处,就是前辈们曾荡平的象雄之地。
靠着他的贵族身份,吉德尼玛衮很快成为当地王族的女婿,并逐渐扩张势力,统一了西部藏区,渐而成为一个颇有势力的王国。
目睹了前辈自相残杀的惨状,待到他的三位儿子长大成人,吉德尼玛衮便进行了分封:大儿子选择了雪山环绕的普兰;二儿子选择了岩石环绕的古格;三儿子选择了湖泊环绕的拉达克。
九世纪中叶以后,有古籍开始称呼此地为“封地”,藏语即“阿里”。
就像一个孩子,阿里终于有了可以上户口的正式姓名。
不过,如果吉德尼玛衮能够长生不老,他一定会为接下来看到一幕幕重演的悲剧而恸哭不已……
当下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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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车在湖滩上行驶。位置是阿里日土县班公湖。
最早让我对阿里的湖泊产生兴趣的正是班公湖。它不是阔大的那种,而是狭长、富有变化,像一根绳子,长达150多公里,最宽处才15公里,最窄处仅5米。
实地走一遭,车子绕来绕去,让我明白了1000多年前,吉德尼玛衮的三儿子选择的这块封地为什么称作“湖泊环绕”。
“绕也就是围,所以阿里人都知道有个阿里‘三围’,也就是吉德尼玛衮三个儿子选择的三个地方。”阿里地委宣传部副部长加央次仁说,现在,“三围”是阿里地区的三个旅游重点。按照2010年的统计数据,如此偏远的阿里,全年接待游客已超6万人。
神山冈仁波齐是普兰的最大旅游热点,它被佛教、印度教、苯教等同时视为世界中心,山顶奇特形如金字塔,山坡上还有一巨大冰槽。
当地人讲,这冰槽的形成还与佛苯之争有关。
相传佛苯各有一位大师,一个叫米拉日巴,一个叫那如本穹。在佛苯之争的年代,两位大师斗法,比试谁先到达山顶。比赛日子一到,那如本穹便骑鼓向雪山飞去,此时米拉日巴还在睡大觉。但就在那如本穹快到山顶时,第一缕阳光喷薄而出,米拉日巴乘光线瞬间抵达山巅。那如本穹一看惊呆了,作为坐骑的鼓顺山势一下溜到山脚,砸出一个大冰槽来。从此,佛教香火便发达起来,苯教就只能委曲求全了。
类似的传说,可以从普兰一路听到札达。札达是“三围”中“岩石环绕”的地方,其最“高”境界是古格王朝遗址。登上城堡的最高处坛城殿,遥视远方层层叠叠的喜马拉雅雪山,我只能感叹,古格文明,那是一种怎样的逝去的恢宏?
彼时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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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德尼玛衮三个儿子中,数老二最有能耐。恢宏的古格文明,就是他一手打造的。
时光似乎可以回到象雄时代,那座穹隆银城的盛景得以再现。一切都很相似,城堡、寺院、民宅、宫殿,以及暗道等等。只是它的名字改作了古格,地点换作了札达,还有,它的规模更大,居10万人之多。时间也更长久,从10世纪一直延续到17世纪。
这个时间里,内地已历经多次王朝变更,从唐朝到五代十国,再到宋、元、明、清。
期间,古格吸取了吐蕃朗达玛灭佛的教训,复兴佛教。这就不得不提及11世纪时的一个重要人物——古格国王益西沃。
益西沃继承王位不久,就主动让位于其弟,潜心修佛。为了筹措黄金迎请印度高僧阿底峡前来传教,他亲率士兵攻打西北方的穆斯林国家噶洛,但不幸被俘。噶洛国王见益西沃也是好汉一个,不忍杀掉,便劝其改信伊斯兰教,被益西沃断然拒绝。噶洛国王又说,用等身重量的黄金赎身,亦可免一死。益西沃仍旧不从。
此事传回古格,举国上下筹措赎身黄金。但益西沃说:我已年迈,黄金就用作迎请高僧吧。尔后引颈受戮。阿底峡深受感动,随后来到古格。此时是公元1042年。
从此,古格大地上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佛教复兴。阿里这片封地之国,也一时成为西藏地区的宗教中心。
接下来,几个世纪的繁盛过后,那应当令吉德尼玛衮恸哭的一幕上演了。
由于佛教势力过于强大,引起古格王的担忧。恰在1624年,天主教神父葡萄牙人安德拉德等人来到古格,试图说服古格皈依天主教。此前40年前,利玛窦已先于他在中国广东传教。
靠几个人的嘴皮子,就能让一个具有千年宗教传统的王国改变信仰,这看起来真是不可思议,甚至滑稽不堪。
但史实有时比小说还要戏剧,当时的古格王真的就接受了神父的建议。他的目的很明确,借新兴天主教削弱传统佛教势力。
于是,古格山下有了天主教堂,古格山顶也有了巨大的十字架。于是,佛教寺院的僧侣们暴动起义。再于是,接到僧侣求援的邻国拉达克,趁古格内乱发起进攻。
拉达克与古格同属吉德尼玛衮的后代封地,这下他们又自相残杀了。
时间是1630年。战斗十分激烈。有人说拉达克人使用古格战俘在城下垒起了高台,有人说古格战士在酷夏中要背送大量防御石块,磨烂了背部。总之,战争的残酷让古格王不忍目睹。最后,古格王投降了,也有人说他自杀了。总之,古格,这个一度耀眼的文明,像象雄一样,永远消失了。
历史的相似点如此之多。吐蕃的覆灭,也与古格一样,都以政教矛盾起源,并终于同胞间的杀戮。
在阿里这块高原上,吉德尼玛衮几百年前苦心设计的封地式王国,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历史的嘲弄。
接下来,阿里的命运,将不再完全由自己区域内的力量消长所决定。其实,神父安德拉德的到来,已经暗示了一种结局——随着西方文明的扩张,中国将无法再独善其身,而作为边境之地的阿里,其进程将不可避免地被外界所打扰……
顺便提一句,那个神父,安德拉德,在古格被摧毁之前,见势不妙,已先行逃之。
当下这里 ●●●
采访车在土林里穿行。位置是阿里地区札达县札布让区托林乡。
这是我在阿里期间高原反应最为强烈的半天。“都是阿里通航惹的祸”,阿里地委宣传部副部长加央次仁是个幽默的人,他“幸福”地为我的反应做着总结。他说,去年阿里通航之前,从拉萨坐车到阿里要两天路程,现在只需一个半小时。再往前推几年,不通柏油路的时候,就得五六天,“慢悠悠地从公路晃上来,你就能适应海拔了”。
盘山路上不停的急转弯,让我的头脑晕晕沉沉。更头疼的是,古格,除了古城遗址,我到哪里能够寻到它在现实中的印迹?
前一天的晚上,我就此请教地区文物局局长李兴国。他同样是眉头紧锁,“古格仍旧是个谜!王国可以被攻克,但文明怎么一下子就消失了呢?当年10万人口之众,现在却找不到它的后代,蒸发了不成?”
直到看到札达县的一份统计材料,我才明白10万是个什么概念。去年,这个坐落在原古格区域上的小县,全县人口才7179人。
除了古城遗址,大家公认的能够真切反映那个时代历史的,就是托林寺了。寺院在札达县城边上。当年益西沃献身求佛感动了高僧阿底峡,阿底峡就是在这里向藏区传教的。从一定意义上讲,托林寺就是当时藏区的宗教中心。
一位年长的僧侣为我们打开了一间又黑又小的殿堂。殿堂的角落里摆放着镇寺之宝——一只鹿角,“这鹿角有一千年了,是古格一个王妃骑过的鹿”。
殿外的一堵墙上,保留着鲜艳的壁画:天蓝的底色,祥云朵朵,一个贵族装扮的女人身披红衣,安详地骑在鹿身上,那只鹿鹿角突出,眼睛似乎在微笑,显得幸福闲适。
夕阳中,整个札达县城笼罩在金光之中,围绕县城的土林,整个变成了金山。
远处,也就是喜马拉雅的山头,或者可以叫做天边,感觉红云从地上冲了起来,壮观,诡异。让人隐约感知,那里藏着一个又一个秘密。
彼时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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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达克攻克了古格。它的铁骑没有停下脚步,进一步占据了阿里“三围”的大部地区,并有继续东扩意图。
有必要交代的是,此前的13世纪,元朝就统一了中国,而且把阿里地区及前后藏地区纳进自己的版图;到明清时期,该地也都有明确的管辖机构。
拉达克势力的持续扩张是不能被允许的。五世达赖时期,甘丹才旺统率蒙藏骑兵,陆续收复失地,将拉达克驱回了老巢。
甘丹才旺是阿里人眼中的英雄。他原本是出家僧人,为了赶走拉达克,便出山还了俗。最终由于战功显赫,杀人如麻,便于战后在普兰县建了一座贤柏林寺以赎罪。
从1683年开始,拉达克就年年向西藏进贡。之后,拉达克王由驻藏大臣“节制”。
十七世纪末叶,阿里“三围”正式纳入西藏噶尔本地方政府统辖之下,被划分为四宗六本。四宗即四县,包括日土、普兰,札布让和达巴(后合并成札达)。
之后,晚清中国处于西方列强侵扰之下,阿里边境也被迫经历了与克什米尔、道格拉人、英国东印度公司等方面的纷争甚至是战争。
到了1949年,新中国宣布成立。第二年8月1日,一支由136人组成的先遣连,从新疆横跨昆仑山,战胜了缺氧、饥饿、荒凉,最终成功抵达藏北阿里高原。这在战略上配合了后来的昌都战役,促进了西藏和平解放。
1951年5月23日,“关于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协议”签署。8月3日,阿里全境解放。1959年3月,达赖叛乱,中央政府宣布解散西藏地方政府。4月,阿里地区成立军管会。至此,统治阿里地区长达270余年的噶尔本政府告别历史舞台。
1970年至1979年,阿里地区曾有10年归属新疆管辖。接下来,阿里的轨迹与整个中国实现了同步:改革开放,经济发展,交通改善,教育医疗等生活条件提高……
至此,历史与现实已经咬合在一起。历史就是正在发生的现实,现实变成字体,就已经成为历史。
当下这里 ●●●●
采访车在牧场里穿行。位置是阿里日土县热帮乡。
阳光给滩涂的牧草增添了很多饱和度,羊群、马群、牛群,都成了生动的点睛之笔。老汉其美平措的新家就在这样的山沟美景里。当天,他刚刚转场到这里,一顶帐篷就是他大半辈子习惯的家。
他今年77岁。健康得很。不是给我倒酥油茶,就是给我递风干肉,一团忙活。
政府出资补贴,让游牧家庭都能住上安居房,但他顾不上住,非要跟着羊群跑。“以前农奴时候,人不平等,现在只要你肯干,就有好日子过”,这是他闲不住的理由。
他全家养了近600只山羊,这是日土县特有的羊。由于紧邻克什米尔,从这种羊身上抓取的羊绒被称作克什米尔羊绒,也就是著名的开司米羊绒。这种羊绒细长,富有弹力和光泽,号称世界之最,被喻为“软黄金”。
近些年,日土县一直引导牧民养殖绒羊,这也成了阿里农牧业的一个符号。在日土县,农牧家庭收入的七成要靠羊绒。
2003年,一个叫冯俊海的人出现在了阿里。本来他在东南亚、非洲做生意,当时日土县的领导找到他,决定利用阿里的优质羊绒搞一个羊绒衫公司。冯接下了这活,也就成了后来金哈达羊绒公司的创始人之一。如此一来,阿里的羊绒被越来越多的人熟知,也使阿里绒羊养殖户多了一种市场依托。
只是后来,为了方便出口等原因,金哈达公司搬到了拉萨。冯俊海说,不管走到哪里,阿里永远是金哈达的老家,我们的根在阿里。
可,阿里的根在哪里?
站在狮泉河畔,不远处就是阿里地委大院,雪水在河道里流淌,阳光映在水中仍那么晃眼。
那些过往都已随河水而逝:久远的象雄,失踪的古格,难以解密的金面具,缥缈的穹隆银城,骄傲的古如甲寺,老态龙钟的托林寺……聪明的象雄王子辛饶弥沃,被刺杀的赞普朗达玛,开启阿里正史的吉德尼玛衮,献身求佛的益西沃,狡猾的神父安德拉德,无奈的古格王,艰苦卓绝、可歌可泣的先遣连……
还有,“惹祸”的阿里昆莎机场,让人眩晕的盘山道,形状怪异的云团,连绵不断的雪峰,冷冰冰的界碑,云一样的牧场羊群,忽隐忽现的神山冈仁波齐,神奇得让人停止呼吸的圣湖玛旁雍错,还有鬼湖拉昂错……
我一时不知该怎样将他们拼合在一起,他们如此复杂,又如此跨越,就像阿里的天空,似乎伸手可及,可真的伸出手去,又什么也触摸不到。
只有这些天见到的阿里人,还算清晰而生动——
加央次仁,阿里地委宣传部副部长,他的孩子去了福建读内地的西藏中学,越来越多阿里的孩子有了更好的读书环境;
李兴国,阿里地区文化局副局长、文物局局长,正在研究那个又老又难又有意思的课题——象雄、古格到哪里去了;
冯师傅,阿里的一位司机,曾经搬起一块块石头在阿里筑起血汗路,现在他每天心情舒畅地在柏油路上飞驰;
冯俊海,金哈达羊绒的创始人,仍处于创业的兴奋期,他正在筹划如何将产品打进北京市场;
其美平措,日土牧场里的游牧老人,今年的羊绒已全部收完,不过还没有出售,他要等个顶好的价钱……
有人在那里第一次失眠,因为古格的守城人普布曲桑在他本子上写下的第一个词是“天星雨”,第二个词是“呼吸”。
中国周刊记者 林天宏 西藏阿里报道
有偶然来访的游客,把45岁的普布曲桑称为古格王朝“最后的国王”。
这样的外号,放在这个普通的藏族男人身上,倒也颇为贴切。作为古格王朝遗址管理站的站长,在过去整整19年时间里,普布曲桑守护着一座曾经伟大、却早已荒废的山城,并从没有过离开的念头。
这个“国王”的领地,是阿里地区札达县外18公里处一座300多米高的土山。公元10世纪,一个名叫古格的王朝在此兴起,他们创造了辉煌的历史:壁画、冶炼、制陶、纺织、木工、缝制、出版、雕塑、石刻等,史称为“古格文化十三发现”,而集古格文明精华于一身的王城,便修建在这座土山之上。
这个辉煌的文明连同它的臣民们,突然消失于公元1630年。邻近的拉达克王朝攻破了这座王城。但令人讶异的是,拉达克人并没有破坏它的建筑、街道、壁画与佛像,它甚至完整地保留着那些灭亡的现场,却没有任何史书提到,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
现在,古格王朝的遗址依旧漫布在整座土山之上,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这是海拔近4000米的高原之地,那些庙宇、宫殿、堡垒、洞窟……在普布曲桑的努力保护下,依稀保存着往日的模样。
许多来访的人,都会好奇地询问普布曲桑,古格人究竟去了哪里?这时,这个孤独的“国王”会指着天边那脉雪山,用结结巴巴的普通话告诉人们:“古格人,很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回来。”
·一·
“嘎—嘎—嘎……”普布曲桑缓缓推开身前那扇刻有精美雕花的沉重木门。这是古格王朝遗址中一座名为红殿的庙宇,下午五点多钟却依旧刺目的阳光,蔓延过下方300余米高的土山,穿透了普布曲桑的身体,照亮了殿内一切幽暗事物。
殿堂约300平方米,四周殿墙连同天花板上,皆是壁画,距今虽已有1000余年,但色彩之鲜艳,仿若昨日所作。壁画主色调为红色,内容多为菩萨、人物、飞天、珍禽、瑞兽、吉祥物、法器等,并与几何图案和各种花纹,组成了多达620余种造型。有专家称:“这些壁画……足以与世界上任何一个古代建筑的装饰图案相媲美……是世界宗教艺术的一大奇迹。”
壁画,便是普布曲桑来到古格王朝,并守护它整整19年的原因所在。
普布曲桑第一次来古格,是在1983年。从普布曲桑家所在的色让地区到札达县,还没有公路与公共交通,两地间距离有250多公里。这个藏族青年带上足够的干粮,路上足足骑了三天多的马。
作为一个唐卡世家的传人,普布曲桑很早就听人说起,在遥远的古格王朝遗址里,有着许多精美的壁画。“我觉得那儿有东西在召唤着我。”他说。
在那个年代,整个国家刚刚从十年“内乱”中喘过气来,这座荒废的王城人迹罕至,并不为人所知。普布曲桑只遇上一个叫旺堆的藏族老人。他是土山脚下一个叫札布让的小村庄的村民,已经在这儿默默地守护了40年,是遗址的第一个“国王”。
那时,整个遗址里只有红殿是开放的。白天,普布曲桑就守在殿里,观赏和临摹着那些精美的壁画,晚上,在微弱的酥油灯光下,他听着旺堆老人给他讲这座王城的故事。
旺堆告诉他,在古格王国即将灭亡时,国王让法师将其爱妃变成一只黑猫,并下了最后一道旨意,谁得到了小黑猫,谁就是古格的主人。而自己年少时在梦里救了那只小黑猫,于是,便成了“古格之王”。
美丽的壁画与宿命般的梦境,从此成为了这个藏族青年脑海里萦绕不去的牵挂,也成为了连接这座王城的历史与现实的具体象征。
1985年,西藏自治区文管会组织了考察队,第一次对古格王朝遗址进行了大规模的考古工作。并在三年后,对其进行了第一次大规模的修缮。普布曲桑又从家中赶来,跟着维修队维修壁画,从那时候起,他便产生了守护古格的念头。
1992年,普布曲桑正式接替了旺堆老人,成为遗址管理站的站长——一份编制外的临时工。而爱讲故事的“老国王”旺堆,于1999年去世。从此,他开始一个人守护着古格,管理这里的一切。
·二·
普布曲桑的腰带上,挂着一个钥匙圈,上面有九把钥匙。每当有游客前来,他便带着人,沿着一条后来修出的土路往上爬,依次打开庙宇的大门。
每推开一扇紧闭的大门,就如同打开了一间通往历史的宝库。这儿到处都是壁画,大片的红和跳动的金,或沉思或喜悦或愤怒的表情,那些尘封的历史,仿佛从墙缝、佛龛、柱子中汹涌而出,几乎让人窒息。
有的殿堂,没有一扇窗户,浸泡在昏暗的蒙昧中,倍感神秘;有的殿堂,会有光柱从天花板上泻下,正好把壁画和佛龛上残破的佛头一同照亮,那个半截已经插进了土堆里的佛头,依稀保留着昔日慈眉善目的庄严模样。
有些时候,普布曲桑会对壁画做简略的介绍,更多的时候,他会默默地在佛像前的铜碗里添上净水,然后站在一边耐心地等游客们闭上惊叹的嘴。他总是最后一个走出大殿,认真地锁上门。看不出厌烦,却也看不出虔诚和热情。
的确,惊叹之后,人们就会离开,这些壁画,依然是属于他的。
十多年来,这些壁画的每一处小细节,他都熟谙在心。有时候没有游客来,他带上足够的干粮和水,依然可以在殿堂里一呆就是一天,还亲手绘制和拍摄了很多壁画的样本。
“我一直在研究佛像的眼神和手势,我想用一生的时间把古格壁画全部临摹下来,使古格文化传承下去。”普布曲桑用他并不流利的普通话说。
作为唐卡世家的传人,他的唐卡画得十分精美,大多融入了古格壁画的风格。他的得意之作——一幅3平米见方的三头六臂观音像,还得过西藏自治区唐卡绘画大赛的三等奖。
在土山下一座平常紧锁着门的土房子里,墙上挂的都是普布曲桑亲手绘制的唐卡。许多游客看到这些唐卡,都会产生购买的念头。但普布曲桑很少会卖,大多数的唐卡,都被他捐给了寺院,来表达一个虔诚的佛教徒的信念。
当然,普布曲桑并不是不缺钱。最低的时候,他一个月的工资只有200余元。这些年,国家政策好了,他一个月能有3900元的收入,但这笔钱还要用来照顾妻子和两个孩子的生活,还是有点捉襟见肘。
一个网名叫“梨花香雨”的驴友曾在游记中回忆道,普布曲桑陪着他看完了古格的壁画,突然问道:“你这三脚架多少钱?卖给我吧。”
见他犹豫,普布曲桑又说:“要不拿我画的唐卡换吧?就那幅莲花生大师的。”
于是,驴友仔仔细细地为普布曲桑讲解了三脚架的使用方式,把它交到他手里,普布也仔仔细细地把唐卡卷起,用白色哈达包好递给了他。
在游记末尾,这个驴友感慨道:“……这恐怕是俺得到的最有意义的驴行纪念品了,完全不同于那些大规模工业化生产的毫无个性所言的东西,它是古格后人用心描摹的古格,是独一无二的古格。”
·三·
这几年,前来古格王朝遗址游玩的驴友越来越多,普布曲桑的名字,也逐渐为人所知。
许多人都在游记里,写到了这个古格“最后的国王”。在一本著名的西藏旅游攻略里,还有人写下了这么一句颇有诗意的话:“有人在那里第一次失眠,因为古格的守城人普布曲桑在他本子上写下的第一个词是‘天星雨’,第二个词是‘呼吸’。”
但浪漫只是存在于文字里的。在整整十九年的守护里,普布曲桑更多的是在艰苦与寂寞中度过,有时候,还伴随着危险。
沿着土路往上,这个国王的“领地”,分为11层,占地约18万平方米。如今,那些原本壮观的庙宇、宫殿、堡垒、洞窟,多是些残破的墙壁。在烈阳之下,这些残迹像要被烧灼成灰烬。手摸上去,土岩就脱落一片,可以想象,古格王城的遗址,还在继续随着风雨,一层层剥落生命。
防止遗址损毁,是管理站的首要任务,也是普布曲桑最为艰难的工作。除了白天的巡视外,夜里11点、凌晨1点、3点、6点,还各要巡逻一次。“一个月一双鞋。”他指着脚下的胶鞋说。
但总会出现很多意想不到的情况。每到阿里的雨季,之前还完整的洞窟,有时在暴雨的冲刷下塌陷;原本鲜艳的壁画,淌满了雨水滴漏的难看痕迹;刚刚固定好的建筑墙壁,会倒塌成一堆泥土。
普布曲桑的“王宫”,是土山脚下一间简陋的木头房子,十几平米大小。天花板和墙壁上四处是小洞眼。但每逢下雨天,普布曲桑都顾不上住处的漏雨,他要第一时间爬上王城,去及时弥补那些有可能出现损毁的地点。
管理站的生活条件很差,只能依靠简陋的太阳能来发电。一台14寸的小彩电,和一台录音机,是这个“国王”家为数不多的电器,也几乎是他获得外部世界信息的唯一渠道。
大米、蔬菜等一切生活必需品,他都要骑着摩托车,去20公里外的札达县城采购。这儿并没有水源,饮水要到2公里外的山沟里去挑,回来后再用太阳能烧开。
19年的守护工作,也让“国王”的身体受到了很大的伤害。长年的巡视行走和爬坡,这个45岁男人的膝盖和腰部,都患有严重的关节炎。2003年的一个夜晚,普布骑摩托车巡视遗址的时候,遇到碎石翻车,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搅在车轮里,骨折了,接好骨头后,也再不像过去那么灵活。
“是左手,不影响我画画。”他举起两根手指,笑着说。
一直到五年前,普布才娶了当地一个藏族姑娘。一家人都搬到了管理站居住,如今,他的儿子噶玛也已经五岁了。
这个“国王”非常疼爱他的儿子,但白天他要工作一整天,妻子要外出去捡牛粪,噶玛经常被独自放在管理站无人看护,很多时候,只能和他唯一的玩具——一辆小汽车在一起玩耍。
曾有人问普布曲桑:“等噶玛长大后,你希望他像你一样,继续守护这个王国吗?”
“我干不动的时候,他要顶上。”他看了看儿子,“这是我的命,也是他的。”
·四·
但现在,普布曲桑不用再那么担心了。
在西藏和平解放60周年之际,投资5744万元的古格王国遗址保护维修工程,已全面启动。维修工程的负责方透露,此次工程将对古格王国遗址的整体建筑进行维修,同时保护与修复白殿、红殿、大威德殿、度母殿、坛城殿五大殿的殿内壁画,并对遗址的残墙遗迹、洞窟和边坡,进行加固与山体排水治理。
此次参与维修的单位,聚集了国内古建筑维修的精英单位——敦煌艺术研究院,负责壁画的修缮;总装某部,负责岩体的加固与排水治理;以及西藏的一家古建筑维修专业公司,负责对五大殿的土木结构建筑进行修补工作。
7月中旬的这个下午,当我们来到古格王朝遗址时,这个建筑维修公司的工人们,正在白殿的上方进行传统的“打阿嘎”工作。
这是西藏特有的建筑维修方式,一群腰围围裙、蒙着面纱的藏族妇女,迎着大风,手执方形木夯,分成数组,一边用力夯实屋顶的阿嘎土,一边此起彼伏地唱着劳动的歌曲。
我问普布曲桑:“她们在唱什么?”
“这首歌叫《错木当》,已经有1000多年了。说的是一个远嫁的藏族女孩,在渡江后回头喊她的母亲。母亲告诉她,出嫁后要常回来看看。”他说。
我心里一抽,不禁想起了那些不知所踪的古格人。
在管理站旁边,有一间属于普布曲桑自己的神秘小屋。这是他的佛堂,每天清晨和晚上,普布都要进去独自待上一段时间。这天下山后,也不例外。
这天晚上,祷告之后,看得出这个“国王”的心情很好。他拿出一只六弦琴,在满天星光之下,弹琴为我们送行。
这琴声如诵经般低哑肃穆,没有抑扬顿挫,像皎洁的月光洒落下来,又仿佛一种淡淡的怀旧和歌颂。弹着弹着,他跟着琴声唱起来,不知他唱的是什么,只觉得歌声和琴声极缠绵地糅进这寂静的古格之夜,听不出哪是琴哪是歌。
“你说,那些古格人的亡魂,能听到这声音吗?”他幽幽地问道。
(本刊见习记者聂若曦对本文亦有贡献)
以前,神山圣湖只是村民们心中的信仰,如今,还成为了他们通向美好生活的“摇钱树”。
中国周刊记者 林天宏 西藏阿里报道
·一·
除了转山者,很少有人能见到冈仁波齐真正的样子。
这座位于阿里地区普兰县境内、海拔 6656 米的雪山,四壁分布极为鲜明对称,形似圆冠型金字塔。终年积雪的峰顶,时常被白云围绕,传说中,只有真正善良与虔诚的信徒,才能见到它的真容。
这是人们公认的神山,被印度教、藏传佛教、苯教以及古耆那教认定为世界的中心。由南面望去,可见到它著名的标志——由峰顶垂直而下的巨大冰槽与一横向岩层构成的“佛教万字格”。传说中,那是神的居住地。
多少年来,来此转山的世界各地信徒成千上万。这趟朝圣之途,是神圣而光荣、遥远而艰辛的。在只能徒步行走的年月,人们为了到冈仁波齐朝圣,有的要提前半年甚至一年启程,或穿越无人区,或翻越喜马拉雅山。
许多信徒们认为,只要朝拜过冈仁波齐,其他的山就不用朝拜了。围绕冈仁波齐转一圈者,可洗尽一生罪孽;转上十三圈者,可在五百轮回中免受地狱之苦;而转上百圈者,便可以升天成佛。
普兰县巴嘎乡的岗萨村,海拔 4700 米,是离神山最近的村庄,藏民称其为“塔尔钦”。它是所有转山信徒和游客的必经之地。眼下,这个颇为繁荣的村子,村子里散布着数十排整齐划一、砖木结构的藏式民房,随处可见酒店与宾馆的招牌,星罗棋布的小商店,各种肤色的行人游客络绎不绝。只要稍加留意,就能感受到一种活力。
转神山,一般要徒步走 3 天,全程 52 公里山路,需要大量的后勤补给与休息服务设施。如今,作为旅游与转山中转地的岗萨村,已经是整个普兰县村民平均收入最高的村子。由塔尔钦牧民组织的神山牦牛运输队,也是阿里地区脱贫致富的典型。
7 月中旬的一天,岗萨村的村支书尼玛益西多吉刚刚送走一支牦牛队。为了这支 51 人的印度转山香客团队,整个岗萨村出动了35 匹马, 20 名背夫,还有 4 头牦牛。这些服务都是明码标价的,背夫 120 元 / 天,一头牦牛是 150 元 / 天,一匹马是 100 元 / 天。这趟下来,这支牦牛队能赚到34950 元。
这只是尼玛益西多吉接待的无数个转山团队中的一支。仅在今年上半年,牦牛队共提供劳动力 1527 人次、牦牛和马匹3055头次,总收入110万元,参与的村民人均收入 1351 元。
塔尔钦村二组 46 岁的村民古如,祖祖辈辈住在神山脚下,是靠旅游业发家致富的代表人物。四年前花 17万元盖起来的那栋石木结构的两层楼房,至今还算得上村里最好的。
古如是村里最早投身于旅游业的村民, 十多年前就给香客赶牦牛、背行李。古如家有 15 头牦牛, 165只羊,一匹马,都交给亲戚喂养。楼下的房屋出租给外地客商,每年能收房租费 1 万多元。 2004 年,他又买了一辆东风车往返于狮泉河至拉萨间跑运输,妻子负责上山赶牦牛。如今,这个普通藏族村民平均每月的收入四五千元。
“这在以前,是没法想象的。”古如说,“没搞旅游之前,我们连蔬菜都吃不上。”
·二·
在 20 公里外的圣湖玛旁雍错,有着另一个叫雄巴的小村子,它的村民们也正干着同样的事儿。
在蓝天白云之下,冈仁波齐峰会倒映在玛旁雍错湖中。玛旁雍错,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淡水湖之一,盛产多种侯鸟和鱼,它还是我国目前实测透明度最大的湖,湖心透明度有14 米,被称为“万水之源”。
玛旁雍错,又称玛法雍错,藏语意为“永恒不败的玉湖”。据说起因是 11 世纪在湖畔进行的一场宗教大战,结果,藏传佛教噶举派大胜外道黑教,“玛旁”就是纪念佛教的胜利,此湖因而得名。唐朝高僧玄奘在其所著《大唐西域记》中对玛旁雍错也有所描写,将这里称为“西天瑶池”,另一部佛教经典中,又将这儿称为“世界江河之母”。
而在古老的印度经典和宗教颂辞中,与神山一样,这个湖自古以来就被广泛地歌颂着,成为无数人心目中的圣湖。这里一年四季都吸引着国内外无数虔诚的善男信女和旅游者,他们不远万里,有的花上几年时间一步一磕头地来朝拜。来此地,必先用圣水沐浴身心,再一心一意地转湖。
湖的周长 84 公里,面积达 412 平方公里,最深处达 81.8 米,徒步绕湖一圈需要四天,磕长头的信徒得花近一个月。
除了朝圣者,玛旁雍错也是中外游客向往的旅游胜地。特别是许多外国游客,喜欢在湖畔搭帐篷露营,欣赏圣湖壮丽的日出日落。
雄巴村村民久美, 2007 年开了一家久美旅馆。目前有 25 张床位,是村里床位较多的一户,在久美的旅馆里,游客们能吃到她亲手烹饪的香喷喷的大米饭和羊肉汤,还享受到温暖的炉火和热气腾腾的酥油茶。在旅游旺季,一天的收入就有上千元。
长期以来,雄巴村村民以种植青稞为主要收入来源,过着简单而闭塞的生活。但现在,整个雄巴村的家庭旅馆,床位已达到90 张,不少人还开起了藏式茶馆、商店。预计今年,整个村子依靠提供旅游服务可增加收入 3 万元左右。
在这些高海拔的村庄里,许多像久美这样尝到甜头的村民们,都在竭尽所能地为游客提供各种服务。以前,神山圣湖只是他们心中的信仰,如今,还成为了村民们通向美好生活的“摇钱树”。
“我们要让更多的农牧民吃上‘旅游饭’、吃好‘旅游饭’。”巴嘎乡党委书记达瓦次仁说,“我们要将神山圣湖打造成一张最美丽的‘世界名片’。”
(本刊见习记者聂若曦对本文亦有贡献)
科迦村:边境上的生存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边境,就是科迦村的“山”和“水”。
中国周刊记者 蒋晨明 西藏阿里报道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小和尚,小和尚给老和尚打水喝。
有段时间,每次打水,小和尚都看到路上有个闪光点。老和尚查看后说,这是块神奇的石头,预示着一位护法大师即将到来。
故事发生地在今天的阿里地区普兰县,中国和尼泊尔交界处。时间在十世纪左右。
其时,普兰王准备打造一座精美的文殊菩萨像。但由于能力有限,便求助于尼泊尔工匠。塑像如期完工,做好后运回普兰,但刚过了中尼边界,运菩萨的车轮突然坏掉,无法前行。此地正是小和尚发现的闪光之处。
普兰王决定就地建寺院安置菩萨像。寺院取名为科迦寺。普兰人说,藏语发音中,“科”就是车轮,“迦”就是停下的意思。
有了科迦寺,寺边就形成了一个村,叫科迦村。
这个源自边境故事的小村,如今,正依赖它边境的特点成为阿里地区的典型边贸村。
地理
三个小伙子在山道上慢悠悠地走着,边走边用藏语与当地人聊天,不时哈哈大笑。
他们其实是尼泊尔人,刚从普兰县科迦村喝了些白酒,买了点生活用品,正要回到山谷另一侧自己国家的自己的村子里。
他们刚经过一处庭院。那是科迦村斜尔瓦组贡觉的家。
贡觉今年75岁了,老伴名叫仓决,比他大一岁。因为家就在山道旁边,所以,尼泊尔也好,印度人也罢,从家门前进进出出,对他们来说已经十分习惯了。
像他们一样,普兰县城人看到尼泊尔人、印度人,就像看到自己的邻居一样平常。这里距科迦村仅十来分钟的车程。记者刚进普兰县城时,司机师傅就指着路边的人说,这个人是尼泊尔人,“做生意的”,那个人也是尼泊尔的,“应当是来讨饭的”,那个人是印度的,“来朝圣的吧”。
阿里地委宣传部副部长加央次仁介绍说,阿里地区边境线长达1116公里,但由于各种复杂的原因,目前只有普兰县才开放通商口岸。普兰县边境线长达400多公里,而且是阿里唯一的三国交界县,科迦是其最重要的边境通道。
科迦村全村分三个作业组,其中两个组守着科迦寺,另一个就是贡觉家所在的斜尔瓦组,建在半山坡上。从贡觉家再往前走200米,就是中尼边境的铁索桥了。
如此,斜尔瓦组做边境生意,就有点天时地利人和的意思了。在这里,满眼看到的都是传统而崭新的藏院。贡觉的院落就是其中之一,一楼种着些青菜,二楼则是壁画精致、色彩丰富的会客厅。
这个地道的藏族家庭,热情地邀请记者喝酥油茶、青稞酒,还摆了一排拉萨啤酒供客人享用。这种招待排场,与记者在牧场见到的藏民家明显不同。
从贡觉家望去,铁索桥这边绿意葱葱,一丛丛鲜艳的野玫瑰争相盛开。对岸是光秃秃的荒山,一条羊肠小道清晰可见,从河谷底部蜿蜒着通向山顶。
普兰县委宣传部的田毅说,那羊肠小道在尼泊尔境内,也是通往科迦的唯一通道,相当于尼泊尔的“茶马古道”。目前尼境内交通不便,除了国境边有两个小村子外,多数商品需要通过马匹、骡子或人扛肩挑的传统方式,要走两天路翻越两座大山才可到达科迦村,“一些印度客商交易量大,比较有钱,他们会采取顶级的交通方式——租用私人直升机,直接将货物运到中尼边境线上”。
生意
相比印度和尼泊尔的客商,科迦村的人做起边境生意可就幸福多了。一来他们是“地主”,边贸商店、市场,都在普兰自己家门口;二来交通便利,向外运货全是柏油路,既不必像“茶马古道”那样辛苦奔波,更不必花大价钱租用私人飞机。
“要致富,先修路”。这一点在科迦村得到了验证。因为路好走,日子又好过,村里很多人买了车,既方便生活,又方便生意。今年,贡觉也花9万多块钱,买了辆客货两用的双排汽车。不仅在普兰运货,还把生意做到了樟木口岸。
对于“地主”的感觉,科迦村的人一点也不陌生。村里人说,自从有了科迦寺,到普兰境内来的人就多了起来,自然也就有了以物换物的交易。
早在17世纪初,普兰边境的主要山口、通道就设立了固定的交易点。至今,在普兰老县城山坡上,仍可见到当地著名的“尼泊尔大厦”,实际就是一些简陋房屋的集合,连个屋顶都没有,用的时候就扯上个棚布。附近山崖上还有诸多洞窟,也是当年尼泊尔、印度商人临时居住的地方。
普兰县的人介绍说,到了上世纪90年代,普兰的边境贸易就逐渐规范起来。1992年国务院批准普兰口岸为国家二类开放口岸。十年后,县城里又建起全新的国际边贸市场。去年,国际市场和口岸流动人数已多达近3万人次。
贡觉说,做边境生意,像他这样的家庭一年可以挣两三万元。在场的其他村民听到了,笑了笑,“他这个数字可能保守了”,他们指着窗外另一处院子说,像那家一年挣个七八万元都没问题,光汽车就有4辆,有跑运输的,也有跑旅游的。
贡觉主要是从尼泊尔拉木材,再运到普兰县城。木材以及手工艺品是尼泊尔出口中国的重要产品。在科迦寺边的小商店里,摆着一排尼泊尔木碗,那是喝酥油茶的上等器皿。一个小小的木碗要价150元。记者说贵了,村民说这还是最次的,好的要六七百块呢。
尼泊尔人最喜欢的中国货则是白酒。他们可以批发带回去转售,或者来科迦村喝上一场。文章开头的三个小伙子就是来喝白酒的,村里人都认识,而且一看他们的姿态,就知道当天喝大了。
除了木材外,中国这边经常进口的货物还有红糖、咖啡、布匹等,也有银制品等装饰用具。尼泊尔和印度人常买走的则还有青稞、酥油、食盐、山羊绒等。
为了鼓励双方贸易,双方国家规定,边民在一定范围内可自由出入,可携带的货物价值,每七天不超过1.5万元的话就可以免税。
于是,像贡觉这样的当地藏民,就会经常见到尼泊尔边民像中国村民一样在科迦村游逛、喝酒或做生意。甚至,紧挨中国边境的两个尼泊尔小村,多数日常用品都要从科迦村购买才行。
愿景
贡觉与老伴结婚47年了,边境生意越做越拿手,日子也舒坦得很。贡觉说,西藏没解放前,人们生活很是悲惨,冬天就要被迫到尼泊尔打工,还要给农奴主交钱,解放后分田到户,有了自己的田地,不用到国外打工了,还可以挣外国人的钱。
他在边境的命运,就这样被时代改变了。
普兰县委宣传部的田毅,想的却远不如老两口那么简单。他说,普兰正在打造阿里通往南亚的“桥头堡”,但目前困难还是很多,季节就是一个大问题。由于冬季下雪封路等原因,目前口岸对尼泊尔商人的开放时间为每年5月至11月,对印商的开放更短,为每年7月至10月。而且科迦村边境现在只是一个铁索桥,人和牲畜勉强通行,也不利货物运输。
不过,也有好消息,比如铁索桥的问题,已经有2000万元专款下拨准备建设新的中尼大桥。
铁索桥下就是淙淙的孔雀河。它与狮泉河、象泉河、马泉河,并称“阿里四河”。这条中尼界河流经普兰县城,流经科迦村,也流经科迦寺。科迦寺的文殊菩萨,已默默地关注孔雀河的流变长达千年。
孔雀河边还流传着仙女引超拉姆的故事。相传,她是八大藏戏之一《诺桑王子》中的王妃,由于与王子恩爱有加,引起其他后妃忌妒。上千名后妃们与巫师便用计支开诺桑王子,并趁机向仙女发动进攻,迫使引超拉姆飞向天庭。
今天,孔雀河岸边古宫寺院的山坡上,有处山体呈现开裂状,当地人认为那就是仙女飞天之处。有一种说法是,仙女飞天后,孔雀河的索桥上便布满了美女,她们中有藏族人,也有尼泊尔人、印度人,各自穿着奇装异服,身披多彩沙丽,彩云一般地在桥上飘来飘去……
这,正是贡觉、仓决、田毅们梦想的边境盛景。
从一个放牧点,成长为一座城市,狮泉河镇的经历,是人与自然相处的一部短暂的历史剧,也是阿里时代变迁的一个缩影。
中国周刊记者 李佳蔚 西藏阿里报道
1907年,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攀上狮泉河最初面世的那座山顶,写下“四条泉脉从一块平坦的岩板下发出,合成一条小溪”,将狮泉河作为科学发现公之于世。之前,被藏人称为“新吉·加巴彼”的这条河流,不知已经寂寞地流淌了多少年。
狮泉河是幸运的。它逃脱了大部分高原河流断流乃至干涸消失的宿命,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缓缓前进,重要的是,它滋养了一片一望无际的红柳林。
1990年到来的张建森,则无缘见到“茂密的红柳林”,对他来说,那仿佛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的风景。他看到的是四面群山包围下,一座小镇独卧在广阔的荒原滩地上,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
“狮泉河几乎是在什么也没有的情况下建起来的,现在可以用‘繁华’形容。”21年过去,在张建森看来,这个最初仅为一个放牧点、偶有牧民驻扎的居民点,已经进入快速前进的轨道。现在,狮泉河镇已成为西藏西部的交通枢纽、经济文化中心和边境贸易中心,常住人口达到2万人。
狮泉河镇的前进,印证了高原城市的宿命:也许要忍受无边无际的寂寥,可同时也要对随时可能来到的繁荣的契机有所准备。
·一·
契机在1965年7月23日阿里地委行署迁到狮泉河那一天到来。
噶尔昆莎原本是阿里分工委和专员公署所在地。可这个现在昆莎机场的所在地,当年一直被燃料缺乏和雨季房屋易倒塌所困扰。因此,地区分工委和专员公署搬迁之事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便开始议论。
搬到哪里去呢?
生长着茂密红柳林的狮泉河强烈地吸引着人们的目光:狮泉河七八十公里的滩地上,密密麻麻地生长着西部高原的原始森林——红柳。红柳学名水柏枝,极耐干旱,不嫌贫瘠,因其枝条呈紫红色而得名。
在寻找新址的人们看来,狮泉河周边是一块风水宝地:有红柳林,有水,有面积达400平方公里的大平坝,新藏公路和黑阿公路在这里交汇,唯一的缺憾是没有人。
后经中央批准,阿里地区领导机关就迁移到这片狮泉河畔的红柳林中。狮泉河作为一座城镇的大幕,就此拉开。
地区所在地狮泉河镇最初的“大胆设想”是八百人的规模:迁来四百人,留有四百人的发展空间。全镇当时拥有一口井、一家商店,一间发电房。最大的建筑是拥有650个座位的大礼堂平房。
这所大房子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兼具会议室、电影院甚至是舞厅的功能,成为狮泉河唯一的休闲场所。
张建森回忆起早年看电影的一次经历:买票之后,自己等了很久,工作人员过来说,今晚不放了,加上你才八个人,连电钱也不够。当时一张电影票三毛钱。
电,一度是狮泉河镇的稀缺物。这并非一个缺乏光明的地方。从早上8点半到晚上10点,阳光都会毫不吝啬地照耀着狮泉河。可是黑色一旦来临,寂寞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唯一能够与其对抗的是,似乎只有光明。
当时是柴油发电,每到午夜12点,全镇统一关灯。“试想一下,孤独的狮泉河的四周都是黑暗,到了12点,整个狮泉河也‘咣’地一下子陷入黑暗,只有零星的蜡烛光,透出来,提醒这个城市的存在。”张建森望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感慨说。
在噶尔县畜牧局工作的张建森第一次下乡时,他的行李中有15本书,下乡45天就全部看完了。再后来,他开始练习书法。“大城市里的人练书法,很多是为了修身养性,在喧嚣中求得安宁,我这里恰恰相反。”说完,他自己笑了起来。
可是说起家信,这个40岁的陕西汉子却抹起了眼泪。他曾经亲眼看到边防官兵把刚收到的家信捧在手里,还没有开封,手就抖了起来,眼泪流出来。张建森最快的一封家信,花了25天才到达父母手里。
每年十一月到次年四月是狮泉河的漫长冬季,邮路中断,书信、报纸通常要中断半年。转过年来冰雪消融,邮局会向大家发布邮路的最新消息:邮车已经从新疆喀什出发,奔赴阿里,开往狮泉河。
50岁的森格居委会书记索南说那是“狮泉河一年中最轰动性的时刻”:等待已久的人们倾巢而出,土墙边,石子路上,望穿秋水般统一盯住西北方向——邮车开进来的方向。
当年,19岁的张建森也是从那个方向进入狮泉河的。在他的记忆中,全镇人迎接邮车的画面依旧清晰,可是另外一幅画面却只能停留在别人的描述之中。
·二·
他来的时候,狮泉河镇上下游差不多八十公里的红柳滩已经被砍伐殆尽。
狮泉河从一个农牧点成为地委行署所在地,红柳林的存在功不可没。可不幸的是,在这个城镇找到常规能源之前,它要为其提供救命的温暖。
狮泉河人曾经尝试过从新疆调运原煤和焦炭,也有人建议用地热,受困于客观条件,纷纷作罢。更甚者,有人拿报纸来烧饭。据说,有人精密计算,一年365天的报纸,正好可以做一顿饭。
这样一来,红柳林几近成为唯一选择。最高能够长到3米的它们,却拥有最长可以达到30米的根部,硬实,耐燃,是上好的燃料。
按照800人设计的城镇,到1974年住房已经很紧张。到1976年之后,大量简陋的临时建筑盖起,成为干部办公栖身之所。到了80年代末,狮泉河镇开始进入快速发展期,城镇规模像气球充气一般扩张。
与此同时,随着红柳林的不断消失,原本脆弱的土壤保持水土的能力更差。冬天的风沙也愈加凶猛。张建森1990年到阿里的第一个冬天,沙子可以和农行的墙齐平,1米8的他站在2米高的沙墙前,一时感到眩晕。
听风吃沙的日子大约持续了五六年。进入90年代,阿里地委行署开始高度重视保护生态,在狮泉河盆地实施植树造林、防风固沙工程,进行大规模的红柳林人工种植。仅2003年到2006年,全地区完成植树造林200万株,成片造林到2.3万亩。
现在,在进入狮泉河的路两边,红柳林种植一期和二期工程已经完成。90年代初种植的红柳,有的已经长到了1米半高。“已经十年没有扫沙子了。”张建森说。
每到夜里12点就要停电的黑暗日子也逐渐远去。2006年,总装机容量为6000千瓦的阿里狮泉河水电站建成发电,结束了阿里地区没有常规能源的历史。
“现在是白天晚上都有电,除非电线杆子出了问题。用电炉子做饭、取暖,一度才九毛钱。”50岁的索南笑呵呵地说。
张建森再也不用为被人从电影院里赶出来而苦恼了。今年6月中旬,阿里首家数字电影院已经在狮泉河镇开门营业,拥有105个标准座位,片源由飞机直接从成都运过来,保证阿里能够看到最新上映的影片。
“听说一张票是35块钱。”张建森说自己一定抽个时间去看一场。现在,狮泉河镇影院里热映的是《建党伟业》。
·三·
1991年春节,张建森买了一棵莲花白,花了21块钱。当时,他一个月的工资是204块钱。即使这样,他也很满足,因为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阿里不产蔬菜,青白相间的莲花白就是顶好的蔬菜了。
莲花白是在狮泉河北岸、桥东北面的铁皮房里买到的。在一段时间里,现在三元工贸宾馆所在一带被称为狮泉河的桥头市场。最开始,这里只有几个大的铁皮房,店家卖土豆、萝卜等耐放食材和日用百货。
慢慢地,桥头市场的人气越来越旺,经商的新疆人、开川菜馆的四川人、从事裁缝的浙江人、做小百货的甘肃人……最有特色的要算来自昌都、甘孜的康巴汉子。张建森回忆说,头上缠着红黑两色头绳的康巴汉子看起来都很彪悍,用的藏刀比本地人要长很多,都是横在腰间。
铁皮房越来越多。浓厚的商业气息开始弥散在这个原本习惯“以物易物”的高原小镇。商店,饭店,宾馆,商场……狮泉河镇仿佛一夜间就把一只脚迈入了城市。
曾经,一位游客在游览完桥头市场和附近的藏族手工艺品一条街以后,发出了这样的感叹:狮泉河小镇甚至过于繁华,在这海拔4000多米的地方,分明就是郭沫若笔下那“天上的街市”!
人口往往成为一座城市发展繁荣的晴雨表,尤其是对于这荒原上的狮泉河。到了1980年,狮泉河镇常住人口已经超过3000人,暂住人口超过2000人。到了1990年,流动人口超过5000人,当年全年达4万人次,竟然接近整个阿里地区总人口数。
当时,张建森任县建筑建材总公司副总经理,他明显感觉自己的工作比原来忙了很多,公司承接的工程越来越多,特别是1999年,公司一年工程额近1亿。“国家一下子投入就加大了,我的工作忙,恰好证明当地基础设施发展快。”正是这一时间段内,狮泉河形成了“四纵四横”的基本城镇格局。
“想想自己刚来的时候,再看看现在,外人也许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是在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看来,现在的狮泉河就是一个奇迹。”张建森的脸上有着难以抑制的骄傲。
·四·
现在的张建森患有轻度高原性心脏病,心肌供血不足,“心脏会有突然捏住的感觉”。在狮泉河,他基本上没有出过汗,还患上了痛风,因为蔬菜太少,肉食太多。
他承认自己幻想过:“如果不来这边,在内地,自己会怎么样?”刚到阿里,他甚至饿过一段时间肚子,市场上一碗拌面的价钱是3块,他一个月的工资是198块,怎么算也不够。
他写信给父亲,说,我想回去。曾经援藏的父亲反问他:我们当年在那曲更艰苦的时候都过得去,你现在过不去?从此,张建森再也没有“回去的念头”。
当年搭乘东风车经过七天七夜一起来的32个伙伴中,有两个同龄人已经永远离开了他。“一个是1992年,农牧局的,胰腺炎,用药不准确;一个是2004年,没有及时发现病情,到了拉萨,确诊为肝昏迷,我们从来没有听说的病。”张建森说自己得过几次脑水肿和肺水肿,鬼门关上溜过,幸运的是又溜回来了。
1998年,结婚一年的妻子辞掉西安纺织厂的工作,跟随张建森来到阿里。他早出晚归,还经常下乡,没有办法,张建森把妻子领到其他家属那里,说,你们一起玩吧。妻子最终在阿里学会了打麻将和上网。
“我们援藏的人凑在一起,说来说去,自评就是‘上不能尽孝,下不能尽责’。”张建森说起自己一对青海的夫妻同事,老家在农村,休假回去,他们问孩子,你最想吃什么?他们想在有限的假期里给孩子补充。孩子回答,我想吃方便面。听完,夫妻两人抱头痛哭。
从此,他们改变了一起休假的习惯,丈夫先休三个月,妻子再接着休三个月。“他们要建立和孩子的亲情联系,也要让孩子知道最好吃的东西不是方便面。”
正因为如此,谈到个别人对于援藏干部的评价问题,张建森变得激动起来,“我就想问一句,当你的孩子说最想吃的是方便面的时候,你心里什么感觉?”
狮泉河镇有座爱情山,山顶上是能够俯瞰整个城镇的观景台。一对藏族青年男女正在约会。一位当地人指着观景台上一根柱子,说,“这是阿里孩子心底深处的愿望,也是阿里的希望”。红柱上有黑色字体歪歪扭扭地写着:我一定要考上内地最好的中学,加油!
没有寺庙,没有历史,与多数藏北市镇相比,狮泉河镇的存在和一切风光均由人造,它最需要的是人的力量。这些走出阿里、走出狮泉河的孩子,最终有95%以上会回到他们的家乡,成为这片土地前进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