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期
邓白绘画
发掘东莞文艺钻石 擦亮岁月坎坷沧桑
邓白（1906-2003），字曙光，晚号白叟，广东东莞人。工笔画大家、工艺美术教育家、陶瓷研究专家。邓白尤擅长花鸟工笔图，作品形象生动而风格清新，诗意横溢，意境与技法并重。所画代表作无数，如分别存于北京人民大会堂浙江厅的《和平春色》和广东厅的《岭南丹荔》，以及《秋汀野鹭》等。晚年的邓白醉心陶瓷工艺，对我国传统陶瓷工艺的复兴以及陶瓷研究学均有突出贡献。
创作历程
8岁师从正脉学习国画
邓白的父亲邓寿生是中医师，出身于中医世家的他却没像父辈一样走上行医的道路，却偏偏爱上了绘画。在家中排行老小的他，自小体弱多病，尽管父亲希望他学医，但看到喜欢四处涂鸦的他颇有绘画的天分，也就同意邓白跟随邻居画家梁景新习画。梁景新之父乃是岭南画派的鼻祖居廉的入室弟子梁梅泉。8岁的邓白自童年期就已经师从正脉，临摹了大量的花鸟、草虫等名画，打下了坚实的国画基础。
邓白小时候在骆冕廷私塾读书。毕业后，父亲病逝，家道中落，只能到模范小学做美术老师。由于他个子矮小、学历低，常被学生取笑和欺负，所以一气之下，他愤然离开，投考当时广州最出名的市立美术学校。1926年，他终于考入广州市立美术学校，之后开始改学油画及图案，深得当时鼎鼎大名的工艺美术教授陈之佛的器重，继而到上海艺专和南京中央大学艺术系继续深造。1933年大学毕业后回东莞县立中学及东莞师范学校任教。5年后，转至重庆中央大学建筑系任助教。1941年，任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图案系讲师，不久升为副教授。
创办国内首个陶瓷专业
抗战胜利后邓白随学校迁回杭州继续任教。解放后，艺专先后改称为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及浙江美术学院。1952年全国高等学校院系大调整，由图案系发展而来的实用美术系北上组成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今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主体，仅留下邓白担任绘画系白描人物课的教学。同年，他还挑起首任国画系主任的重担。
1958年，邓老又承担起复建工艺美术系任务，创办了中国高等美术教育史上第一个陶瓷美术专业。根据中国美术学院陶瓷与工艺美术系教授周武先生所述，“邓白是中国美术学院陶瓷学科创始人”。早在国立艺执教期间他已涉入传统陶瓷手艺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抢救与保护工作。为了传承和光大这门古老的手艺，邓老曾深入老陶瓷厂区，厘清相关的文献资料，在理论和实践上积淀了丰厚的学识，为日后陶瓷学科创建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陶瓷艺术设计专业在邓白的主持下正式成为了一个专业学科，它的创立标志着陶瓷艺术设计在高等美术学院开始形成独立的学科，具有历史的意义。邓老还是陶瓷美术史论的博士研究生导师。他非常重视文化的传承和研究梯队的培育，在80高龄之际仍招收陶瓷史论博士生，1988年还亲自出席并组织其博士生学位论文《陶瓷美学与中国陶瓷审美的民族特征》答辩会，为培育我国陶瓷领域专业研究人才付出了大量心力。我国第一位高等美术院校博士生熊廖教授便师出其门，其他多位陶艺家也承学其源。
美术学养丰富著作等身
邓白擅长工笔花鸟画，代表作有《秋汀野鹭》、《和平之春》、《桐花山鹤》、《和平春色》、《紫荆图》、《莺歌燕舞图》、《蝉鸣荔熟图》、《岭南丹荔》、《罗岗香雪》、《西山红叶诗意》、《岭南春讯图》等。他曾说过，“一个不学无术的人，不能成为艺术家，艺术不仅有丰富的生活、熟练的技巧，而且要有广博的知识、高深的学养。只会画几笔，缺少学问功夫，只能做个画匠而已。”因此，他在艺术理论方面造诣颇深，著有《中国美术全集·陶瓷分册》上卷（原始社会至南北朝）、《中国陶瓷史》（合编）、《中国历代陶瓷纹饰》、《浙江民间美术选集》、《永乐宫壁画》、《中国画论初探》、《潘天寿评传》等。
在邓白一生洋洋洒洒过百万字的著述中，除了工艺美术外，有很大部分是关于美术史论的文字，主要内容涉及中国传统画论点注、画论研究、画家评传和美术评论。他渊博的学识更反映在他晚年一部重量级的著作《潘天寿评传》中。潘天寿是我国一代艺术大师和美术教育家，为捍卫传统绘画的独立性竭尽全力，奋斗一生，并且形成一整套中国画教学的体系，影响全国。邓白与潘老共事多年，从抗战时期到“文革”中的“牛棚”生活，对潘老的人品、学养、艺术等都有很深的了解，知之深，言之切。《潘天寿评传》从生平、学养、教育等12个方面，全面论述了潘老的艺术成就，是国内出版的第一部完整论述潘天寿人生和艺术成就的专著，是潘天寿研究中里程碑式的著作。
1985年邓白正式退休后，返回东莞定居。东莞市政府曾为其斥资出版了《邓白画集》和《邓白全集》。邓白2003年8月逝世，享年97岁。
经典漫谈
源出大家得自然之真
邓白创作的工笔花鸟画形象生动、线条刚健有力，设色清雅秀美，极富装饰性。他的创作风格源于岭南画派，又具有自己的个性。邓白的花鸟画视角独特，善于从局部截景，纤毫毕见地再现自然原物。他笔下的花卉、丛草、水鸟、野禽颇得自然之真，虽刻画细微，但决不使观者有谨毛失貌之感，反而远观近看各有其味，经得起观者的细细品鉴。
画风师法前人又有创新
东莞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李少钧曾师从邓白学习国画，他告诉记者邓白在广州市立美术学校的时候，师从大名鼎鼎的工艺美术教授陈之佛，而邓白专注于画工笔花鸟图，其实也是受到老师陈之佛影响，因为当时陈之佛作画就是以工笔花鸟图为主，但邓白在继承之上，又有创新。从继承上来说，邓白的工笔画发扬了岭南画派“撞水撞粉”的画法，但创新之处在于邓白对色彩的选择，因为他学习过油画，有油画的底子，因此色感特别强，所以所用色彩非常丰富。记者在邓白的花鸟图上也能经常看到非常鲜艳、大胆的颜色，使得作品更富有生命力，所以李少钧认为邓老师作品最大的亮点之一，就是色彩的运用。
广州艺术博物院副研究员李焕真认为，邓白的工笔花鸟画出于五代南唐的大家徐熙。徐熙擅写生，喜画江湖汀花水鸟、虫鱼蔬果，他直接以墨写枝叶蕊萼，然后傅色，即“落墨为格，杂彩副之”，有骨气风神之誉。徐熙笔下的物象追求自然生趣，黄荃的花鸟富丽精微，因此，史上有“黄家富贵，徐熙野逸”之说。在邓白作于上世纪五十、七十年代的《棉麻丰收》、《罗岗香雪》等代表作中，都可以见到他对徐熙形神俱备之神妙画格的追求，除此之外，邓白对于徐、黄以降的院体工笔画，也有探求真谛的研究，他在《四时春联屏》、《和平之春》、《岭南丹荔》等图中的谨严法度和艳丽色彩，把姹紫嫣红和富丽祥和的祝福永远留在了人间。
根据李焕真的研究，邓白师法徐熙清新自然的用笔，还可见藏于东莞博物馆的写于1980年的《拒霜图》，以及写于早期1942年的《秋汀野鹭图》。其中《秋汀野鹭图》表现秋日到来，一对野鹭正在江边水草丛中暂作休整的情景。两鹭一正一侧，水草枝叶蔓生，饶有兴味，叶片、花絮、花朵正反有致，工细严谨，自然生动。尤其是设色的典雅清丽以及高大的水草与矮小的野鹭相互对比，更增加了画面的可视性。
传统笔法流露时代精神
除了色彩运用丰富之外，李少钧认为另外一个亮点是邓老师的作品非常传神，他说，“老师笔下的花鸟动态十足，非常传神，而个中原因则来源于邓老师非常热爱观察。邓老师每次作画之前，都会在生活中观察那件事物好一阵子。像是看鸟，他就能看上好几个小时，当时邓老师家旁边有一个邻居，家里有养鸟，他就经常去人家家里看鸟。植物的话，就会去植物园看，还有田野也会去观察。”
与众多岭南画派画家相同，邓白也十分钟情于画岭南花卉，所以在邓白的作品中，能看到很多岭南特有的花草，如黄菊、紫荆花、白梅等，但是在这之外，邓白亦有自己所爱，“邓白很喜欢画荔枝，当时他每年或每半年都会回东莞一次，每次都要吃荔枝，吃完之后就会画荔枝，他画的荔枝是非常神似逼真的，当代的画家所画的荔枝，并没有几个能与其相媲美。”所以李少钧也认为老师邓白的工笔画里面，荔枝是画得比较出众的。
另外，作为一名东莞名家，在邓白的作品中也能发现一些东莞风味，像邓白曾画过东莞的稻谷，还有荔枝，这些都是很少有人去画的，所以李少钧认为邓白在东莞书画文化的视野拓宽上是很有贡献的。
李少钧总结老师邓白的作画特点，就是传统与现代相结合。李少钧认为，一方面，能看到邓白将传统的宋画风格融入作品中，所采用的仍然是传统的笔墨，但另一方面，亦能看到作品中流露的时代精神，邓白非常具有创新精神，在作品中能经常看到他如何运用现代的作画方式融入作品中，像是与油画等相结合的作画方式。
相关经典
醉心陶艺著述颇丰
少年时期的邓白就对陶瓷很有兴趣，并爱好收藏陶片，而在著名陶瓷考古学者陈万里先生的影响下，邓白在上世纪40年代初便开始专注于中国陶瓷艺术的研究。我国的古窑文化拥有悠长的历史，曾是中国传统艺术上一颗璀璨的明珠，可惜世易时移，很多古窑渐渐生产中断，技术失传，而一直视继承与弘扬民族传统为己任的邓白，奋然担当起古窑的恢复工作。
为了恢复古窑，邓白联合了时任中国科学院冶金陶瓷研究所所长周仁等一众有志之士，往返全国各地的窑址进行实地考察，进行了大量的野外考古调查，和一线的研究工作。而在不懈努力下，一度衰落的“龙泉窑青瓷”终于首先浴火重生，而邓白更是激动难耐，高呼起“定汝官钧久已稀，龙泉犹喜有新基。开窑夺得千峰翠，入手擎来一片脂。”
除了陶瓷工艺的复兴事业外，邓白亦致力于陶瓷史论的研究领域。上世纪60年代始，邓白便潜心钻研陶瓷史艺术，先后撰成《中国陶瓷美术史纲（上卷）》、《中国陶瓷史》、《中国历代陶瓷饰纹概说》、《论民间青花瓷器》等多部著作与论文，而在陶瓷界享誉盛名的邓白，更成为了具有权威性的学术巨著《中国陶瓷史》惟一的艺术顾问，影响之大不言而喻。
对陶瓷工艺有浓厚兴趣的邓白，在晚年更醉心于陶瓷。据其弟子李少钧回忆，晚年的邓白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放在陶瓷上，而绘画创作也只放在了晚上进行。作为著名的陶瓷研究专家，邓白同样热衷陶瓷的创作艺术实践，尤其是青花瓷，其创作的如《知了荔枝瓶》、《芙蓉瓶》等，更是瓷器中的精品。
记者寻踪
对邓白的记忆不在旨亭街
根据邓白生前的访谈录得知，他的出生地是在振华路与旨亭街的交界处，即如今新华书店的转角处。作为东莞两大文艺名家，邓白跟容庚都是从旨亭街走出去的，但旨亭街记住的似乎只有容庚，没有邓白。记者询问了旨亭街内的店铺与居民，绝大部分都没有邓白在旨亭街的记忆，当记者提示是一名文艺大家时，更有不少街坊反问指的是不是容庚。此景确实令人唏嘘不已，但往深一层想，似乎又能道出个所以然。邓白其实并不是他的原名，儿时的邓白，乳名为“燮枢”，但由于这个名字过于复杂，实在难以记住，再加上当时的邓白并未成名，因此很少被人记住。而“邓白”一名，则是在1945年抗战胜利之后才改的，而当时的邓白，已经走出了旨亭街，并度过了在广州市立美术学校就读，以及受聘于国立艺专图案系等人生重要历程。
作为工艺美术界的学术泰斗，邓白一生都在为美术事业奔波。他先后到过广州、上海、南京、杭州等地学习与教学，并为振兴中国陶瓷艺术，走过国内多个古窑，直到上世纪90年代退休后，才重回东莞居住，但并没有回到旨亭街。记者在旨亭街内找到一间经营玉器店铺的何先生，在其研究文史的友人的帮助下，证实了邓白的故居确实是在新华书店旁的一条巷道内，但由于邓宅搬迁改造的时间太早，并没有留给后人太大印象。据闻，被改建的邓白故居，曾经有着其他住户。而如今，人去楼倒，新华书店旁已成了一个废墟，堆满了残砖破瓦，昔日的巷道也已被掩埋。邓白的故居所在地，也已与振华路一并被拆得体无完肤。如果没有落得拆除的命运，邓白的故居，会否如同容庚的一样，被列入保护遗迹，这已无从考究。
在追寻邓白的祖籍先源时，记者意外发现了邓白的祖籍其实并非东莞，而是福建上杭县。当时邓白的祖父邓自明来莞经商，而到了父亲一辈，邓白的父亲邓寿生弃文从医，并在旨亭街街头开设中医馆，医术精湛的邓寿先很快就声名大震，吸引很多病者慕名拜访。有趣的是，从邓寿生那一代开始，邓家便成为了中医世家，甚至邓白的兄长也继承了父亲的衣钵，但邓白却成为了这个中医世家里的画坛妙手。而据邓老的学生李少钧表示，邓老的后代当中并没有人继承他的衣钵，专于工艺美术事业，幸运的是，邓老师生前拥有众多入室弟子，桃李满天下，邓老师为人作画的精神才得以代代流传。据闻儿时的邓白是位涂鸦“能手”，这次寻找故居，原本是想一睹这位画家儿时的天马行空之作，但如今恐怕只能靠想象来觅得一位正在地上专注地涂涂画画的小孩的身影了。
风雅品评
“昔徐熙擅画花鸟草虫，常游园圃以求其情状，故能意出古人之外，而富超脱野逸之趣。邓子此帧写拒霜野鹭，显见其尽从写生得来，不但钩摹维肖，体会入微，而尤富诗趣，统体简淡，足当寒汀萧疏之意。”
———工艺美术教授陈之佛题于《秋汀野鹭图》的跋文。
“众神狂欢的喧嚣中，他心静如水；一哄而上的热闹中，他寂寞独行。中国艺术不能离开民族文化之根，邓白是这根脉的守护人。”
———60年60人·东莞时代人物致敬盛典对邓白的评语
“正所谓：丹可磨而不可夺其色，兰可燔而不可灭其馨，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金可销而不可易其刚。其色、其馨、其白、其刚，正是先生的人生写照。”
———中国美术学院陶艺美术系副教授周武
“出生于广东东莞的邓白先生承此雨露，锻造了高远的志向和博大的胸怀，并以自己的天分和勤学，成为现代工艺美术界的泰斗、工艺美术教育的奠基人、杰出的美术理论家、卓有成就的花鸟画家与书法家，其思想和艺术颇足后人深研效法。”
———中国美术学院院长许江
轶闻趣事
《和平春色》千金不卖
邓白一生淡泊名利，从未踏入官场，对机心、巧名更是不屑一顾。对邓白来说，艺术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因此他一生从未卖过自己的画作。作为国画大家，邓白的盛名当然吸引了不少人士慕名而来，希望购得其画，当中就有“《和平春色》千金不卖”的故事。
《和平春色》是邓白的代表作之一，是其为北京人民大会堂浙江厅精心画制的。作为一幅巨作，《和平春色》将邓白的画技与意境展现得淋漓尽致，自然得到不少观赏者的赞叹。据悉，由于受“文革”影响，当时《和平春色》未能送京，因此辗转摆放在了浙江宾馆。而有一次一个日本团下榻宾馆，便对《和平春色》一见钟情，并出价50万人民币让邓白转让。虽然当时的邓白已被打上“走资派”等罪名，被抄家、批斗、下放，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但仍心存一股爱国情操以及对艺术最崇高的敬意，因此邓白一口谢绝了日本人的要求：“千金不卖！”
邓白认为艺术家与商人有明显的界限，而他也只作画，不卖画，因此他一生完全靠工资和稿费生活。据李少钧介绍，邓白一直认为自己是政府在供养着，那么自己的创作就要回馈给社会，所以他通常选择通过捐赠的方式，赠给博物馆、一些校址成立等，但是绝对不卖。由于邓白捐赠画作从来不收分文，因此其只有少数作品流传在社会上。据了解，近来有不少人士自称拥有邓老的作品，但一经鉴定，发现不少为赝品。
下期备选：容祖椿绘画、黄般若国画、李凤廷绘画
采写：南都记者陈静 实习生李建茵
摄影：南都记者陈奕启 实习生肖开英
鸣谢：东莞市政协、李少钧先生、周武教授、李焕真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