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1日这天，云南昆明学院迎来了一群特殊的学员。他们汉语娴熟，平时以传道中国文化为己任，却首次踏上中国的土地。
他们一行65人，作为缅甸明德文教会23所华文学校的教师代表，参加由中国国家汉办、孔子学院总部举办的缅甸中文教师培训班的培训。这也是缅甸华文教育教师第一次大规模接受教育培训。
缅甸现有华人约250万人，华文教育业已走过一甲子的风雨历程。近年来，随着缅甸政府调整内外政策，中缅经贸、文化交流逐步深入，中断近四十年的华文教育，正以多元化的态势逐渐恢复。
本次培训，正是基于此背景下的又一延展。而在其背后，折射的却是缅甸华文教育困于瓶颈的现实———师资不足、身份模糊以及教材匮乏，都在吞噬着华文教育在异乡方兴未艾的生命力。
遭遇“学校国有化”
刘芹香来自明德南渡分校，教中文已有13年。作为第三代华人移民，第一次踏上祖辈生活过的土地。
她说，踏进中国国土开始，一路见闻，令她相当意外与感动。“书本中无数次接触中华文明，今日终可一睹芳容”。
刘芹香所在的缅甸明德文教会，是缅甸规模最大的华文学校，有23个校区，1.1万名学生。学校成立至今50余载，本次派教师入中国参加培训，是该校历史首次，亦为缅甸华文教育教师培训规模最大的一次。
这背后，折射的正是华文教育在缅甸面临的诸多困境。
明德南渡分校另一名祖籍云南盈江的中文老师杨祖平说，讲读中国文化，教师自身却知之甚浅，殊为遗憾。例如，课本中讲到“万里长城”、“黄河”等，由于自身缺乏观感，也就只能照本宣科，“无法传达精髓”。
更为难堪的是，华文教材极度缺乏，每个学期开学，学校只能去距离南渡40多公里外的腊戌书店购买复印版的教材。教材大多是30年前的台湾教材，其中不乏常识性错误，“如称中国仍为‘四万万’同胞”。
1965年4月，缅甸政府颁布《私立学校国有化条例》，下令将全国所有私立中小学收归国有。全缅200多所华校被缅甸政府接收。此后，“缅甸教育由国家承办，不允许私人办学，任何补习班不得超过19人”，法令沿用至今。
云南侨办统计，缅甸现有华人250万人左右，其中80万人接受华文教育，各类学校补习班大抵有600多所。云南省侨办文化教育处处长高厘原说，由于政府不支持，这些教学机构通常只能以早晚补习班或者“佛堂讲经堂”等形式存在。
例如，缅甸明德文教会即是以“佛堂”的形式存在，由校董会掌管。学校校舍设在当地的社团或部分庙宇内，有部份是租赁，有相当一部分是董事会筹建。每年春节，学校董事会都要向当地有钱华人募捐，以获得办学资金。
这是缅甸华文学校的常态，“全靠华人自身的力量”，高厘原说，华文学校的开办仍然得不到合法的法律保证，这是缅甸华人最大的顾虑，对发展华文教育障碍极大。由此也导致师资力量的极度匮乏与薄弱。通常，华文学校教师的薪资大抵每月5万缅币(人民币500元左右)，勉强维持生活温饱，老师通常只被当做过渡性职业，“流动性特别大”。
在困境中坚守
缅甸南部的华裔，由于华文教育的断层很多人已经放弃了汉语，相比之下，明德学校经历重重磨难依然坚守着中华文化，并发展成缅甸规模最大的华文学校。即使如此，依然无法获得缅甸政府认可，被排除在教育系统管理之外。
这也是所有华文学校共同的境遇。由于没有被纳入当地国民教育体系，都是私立、补习性质，华校授课只是选择在政府学校的课前、课后时间，只有每年3到5月缅文学校放假的时候才全日制上课，生源极不稳定。
作为公益性质的学校，明德学校只向学生收取很少的费用，只有日常支出的50%左右，其他的费用全靠董事会贴补和学生过年拜年募集。学校董事会成员说，每年都是在贴钱办学。
此外，对于学习汉语的孩子来说，出路问题尤要考虑。在缅甸国内上大学，缅语才是必考科目。学习华文最大的好处就是出国留学，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们留学的主要目的地是台湾。随着近些年台湾政局的变化，能够赴台留学的名额越来越少，中国内地反而成为了他们的第一选择。
明德曼德勒分校校长胡定邦觉得，学习华文可以让这些孩子了解自己的母语文化，传承中华文明，即使从现实意义讲，也能给他们提供多一点的机会。“这里和云南接壤，4小时车程，很多人都去那里做生意，这就要求会说缅语和汉语。”
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夏宏伟博士认为，缅甸这样经济不发达的国家，华人首先考虑的是如何改善自身的经济状况，要将华文学习和他们的切身需求联系起来，把语言文化教育和对他们在当地生存发展有用的技能教育结合起来。
实际上，无论留学去台湾还是中国内地，对于在缅甸学习华文的学生来说，只有少数人有机会。
如今，四十岁左右的缅甸华人华侨，基本没有受到祖籍国语言文化教育，大多不会华语。
对于明德学校的师生来说，很多人甚至没有到过中国，他们学习中文的动力多是来自长辈的一种潜隐默化。“骨子里还是中国人吧。”胡定邦校长表示，华文学校的华裔孩子始终认为自己是中华一分子，这里保留了很多中华民族的传统，有的甚至比中国保留得还要完整。
“坚持，是为了让下一代不忘记中华民族；父辈不愿被同化，就永远不会被同化。”他说。
交流带来希望
近年来，由于民间交流的加强以及中国政府的支持，上述情况正在改观。
11日，广东香江社会救助基金会捐赠价值20万元人民币的教材和图书，用于缅甸明德文教会23所华文学校更换教材。同时，将在明德文教会总校和曼德勒明德分校援建两所“香江爱心图书室”。
本次捐赠的教材涵盖从小学三年级至高中三年级，包括汉语、历史、地理、中国常识等多种教材。这意味着从今年9月开始，缅甸这23所华文学校的大部分学生将使用中国内地教材，结束长达20多年的复印华语教材历史。
香江社会救助基金会秘书长初夏说，如果学校有进一步的需要，基金会将长期提供资助。
其实，及至本次教师培训，亦是由思茅德福经贸有限公司董事长高飞出资25万元人民币促成。此前，他曾向明德文教会捐赠过2000册教科书。这些来自民间的力量，在改变华文教育的窘境方面不容小觑。
云南省侨办文化教育处处长高厘原介绍，实际上，近年来侨办亦出资出力扶持华文教育，国侨办直属的暨南大学专门编辑针对海外华文教育的教材，每年印刷量为70万册，“每年花费的资金数以亿计”。
同时，2008年2月，中国国家汉语言办公室(简称汉办)与缅甸曼德勒福庆语言电脑学校和仰光语言与电脑学苑签订了建立“孔子课堂”的协议，目的是帮助中缅两国在教育领域的合作，促进缅甸汉语教学的发展。
教师代表番体惠说，这两年侨办会组织一些培训活动让明德学校的教师参加，国家汉办也曾提供一些教材。
7月25日，高厘原携中国赴缅讲学交流团一行4人进行讲学，主要内容包括北京语言大学程龙博士主讲的中国文化专题、山东大学汪静老师主讲的小学汉语教学、陕西师范大学刘辉老师主教的民族舞蹈等等。
高厘原表示，由于华文学校教师水平普遍偏低，侨办近年来都会派人前往缅甸对教师进行培训，仅云南侨办就已经组织了37人前往东南亚国家对华文学校老师进行培训，“派往缅甸的有七八人”。
此外，除去华人对民族文化的坚守，外部环境的改变，也让日渐式微的华文教育迎来新的曙光。
随着缅甸华人同大陆、港澳台、东南亚其他国家的华人社会在文化、经贸方面的交往逐渐增多，对汉语的需求不断增加，在地方政府的许可下，各类华文学校纷纷开办，不少缅甸人也将自己的子女送到华文学校学习。
通常，这类学校采用中国北京语言文化大学编写的汉语教材，学习宗旨由“中国人必学中文”转变为“人人学汉语”。除了华裔学习汉语外，不少缅甸人包括高官子弟也开始学习汉语。
“现在全世界都愿意学习中文，我们的学校中至少有10%的缅甸本土学生”，胡定邦说，“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南都记者 刘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