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岐“鲨鱼镇”之痛(2)
新京报
蔡晓春 摄
(上接A18版)
●农业部渔政指挥中心副主任李彦亮在2006年1月接受采访时,表达了对鲨鱼保护的态度。他说,中国按照国际公约的规定,像鲸鲨、姥鲨、大白鲨进行严格的管制,禁止捕捞,严格进出口管制。
●中国鼓励对鲨鱼的整体利用,禁止对鲨鱼的局部利用,如果有这种现象,将严格查处。
●他表示,中国人对鲨鱼的食用,主要是建立在国际公约有关的规定基础之上,建立在可持续利用的基础之上。国家倡导消费者转变生活方式,尽量少食用鱼翅。
随后,彭春明带着一个30多岁的徒弟将这条大鱼肢解。两人用了近10个小时,才将鲨鱼肢解完。鲨鱼肚子里的食物装了两船,用来喂鱼。
早期,蒲岐人只要鲨鱼肉,主要为了填饱肚子。“吃鱼翅是资本主义生活方式,谁要了就得挨批斗。”
而相当长时间内,彭春明都在“投机倒把”,在购销社工作的他,暗地里与人合伙买卖鲨鱼。“六七十年代一万斤的鲨鱼将近3000元。弄到一条能赚1000多元。”
蹲功,刀功
这是屠鲨刀手基本功,要蹲近10个小时,为保肉质新鲜,第一刀至最后一刀间不能停顿
老万是彭春明的徒弟,现在镇上最好的刀手。他有一年靠宰鲨,赚了近5万块,至今无人打破纪录。代价是一年365天只能休息5天。
去拜访老万时,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弯月状的短刀,生了锈。现在一年里,有一半光景是歇着的。遇上有大鲨鱼来,厂里还得来请他去宰。他一天能处理3000斤鲨鱼。这个速度,少有人比。
上世纪80年代,老万还在镇上以拉板车为生。
开始时,他将一块块鲨鱼肉拉回厂里。一车装几百斤,跑一天,他能赚两块钱。当时刀手一天能赚五六块,有时还能吃上一顿鲨鱼肉。他想赚多点,于是做了刀手。
刀手有两件基本功,蹲功和刀功。宰杀上万斤的鲨鱼,起码要蹲近10个小时,为保持肉质新鲜,第一刀下去不能停顿,直至最后一刀。
鲨鱼皮厚达十几厘米,割下去跟汽车轮胎似的。新手往往急于用力,反而无从下刀。须用缓劲,刀劲直抵划开的口子。工具为一把弯月状的刀,工作时,一手托着磨刀石,一手拿刀。须随时磨刀,保持锋利。
“别看割时动作不大,但费力极深。一把刀连续使用3天,就完全报废。”每次结束,老万双腿酸胀,无法直立,走路一瘸一拐。
老万家饭桌上,都是海产,弥漫着一股强烈的鱼腥味。刀手身上都会有鲨鱼的气味。那种腥和咸,洗也洗不掉。“我们闻习惯了,但别人不习惯。打牌时,人家都会说。”
他说,“刀手不是个体面活,又脏又累。”
尽管不体面,但对于这个行业,刀手足够重要。几万斤的鲨鱼几乎无法用机器分解。
几十年的刀手生涯,给老万带来一件附属品,坐骨神经损伤,“腰腿一到阴天就胀痛难忍。”
当然,也给他换来了一栋楼。1987年,他拿出做刀手赚的三千块,借了七千,建了一栋2层小楼。是那种中国农村遍布的,灰蒙蒙的房子。
90年代,镇上的制鲨业刚刚兴起,刀手一天能赚80到100块。找彭春明拜师学艺的络绎不绝。
“五六十岁的刀手基本都是我的徒弟。”但这样的场景只能留在彭春明回忆中。现在,年轻人不愿意再入这行。
“他们宁愿去工厂,做模具等等,都不肯入这一行。”老万的手艺甚至无法传给儿子。儿子大学毕业后,在模具厂上班,每年三万多块收入。老万赚三万块,只需要半年。“但他不愿意学,嫌太脏太累。”
说起镇上的刀手,老万则伸出两只手,张开。“好的刀手,不到10个。”
10人中,最大的75岁,最小的55岁。75岁的那个,也只能需要时,在一旁指导指导了。剩下的那些刀手呢?“只能算会杀鱼的。”
最好和最坏的日子
因市场需求增大让小镇的鲨鱼加工业兴盛;而鲨鱼的减少,令这一产业愈来愈难做
对于蒲岐鲨鱼加工业来说,最好的日子和最坏的日子似乎同时来到。
2004年,乐清市获得了由中国地区开发促进会颁发的“中国鲨鱼加工基地”称号,蒲岐镇是乐清鲨鱼加工的唯一产区。
随后,全国各地客商慕名前来采购。国内的鲨鱼市场需求也在日益增大。
当地渔商说,“以前要靠送货上门打开局面。现在不用了。”
而与此同时,鲨鱼的数量则在日渐减少。
美国野生救援组织创始人史帝夫说,鲨鱼数量正在全球范围内锐减,有些鲨鱼种群数量下降的幅度甚至高达百分之九十九。在大西洋西北部,锤头鲨的数量自一九八六年以来减少了大约百分之八十九,长尾鲨减少了百分之八十,大白鲨减少了百分之七十九……
老万也有这感觉,“往前推20年,最多时一天见到9条万斤以上大鲨鱼。2009年有16条。2011年到目前为止,我们才见到4条大鲨鱼。”
大鱼成为企业梦寐以求的资源。因为只有大鱼,才有“天九翅”。
鲨鱼贵在鱼翅,即鱼鳍中的软骨,上好的鱼翅讲究的是完整、光洁没有杂质,像粉条一样粗而且长。天九翅是鱼翅中的极品,售价高达八九千元/斤。
这样的鱼翅只会出现在体积较大的鲨鱼身上。
如今,镇上所有的鲨鱼加工企业,都会派人驻扎在全国各大港口,收集大鱼信息。
鲨鱼的收购价格因品种不等而不同,有几块一斤,也有十几块一斤的。
蒲岐渔商王丰(化名)记得喊价的痛苦,喊的时候,只能硬着头皮喊。你10块,我12,他15……哪怕是亏本,也要把原料弄到手,纯粹为了完成订单任务。
一些走投无路的企业,打起了小鲨鱼的主意。
这样的鲨鱼每条重二三十斤。生产的鱼翅称作“菊花翅”,只能卖七八百块每斤。没有天九翅的情况下,菊花翅也成了企业生存的希望。
鲨鱼锐减,全球担责
国内外的捕捞队和中西方的鲨鱼消费需求令鲨鱼减少,联合国希望各国保护鲨鱼
在海洋保护组织的专家看来,人们对鱼翅的爱好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奢靡。
鱼翅是鲨鱼身体上最贵的一部分,但鲨鱼肉与其他鱼肉相比并不美味,所以渔民只砍下占体重1%至5%的鱼鳍后,就把鲨鱼丢回到海里。成为柱状的鲨鱼只能等待死亡。
国内有远洋捕捞能力的渔船不多,如福州的远洋捕捞队,能捕猎鲨鱼;还有一些欧美渔船,具有捕猎鲨鱼的能力。
史帝夫提供了另一种说法,中国是鱼翅和其他鲨鱼制品最大的消费市场,每年至少有七千万条鲨鱼为满足中国市场的消费需求而被捕杀。而作为整个鲨鱼加工市场上的环节,无论是中国还是西方国家,都要承担鲨鱼减少的责任。
大多数鲨鱼在海洋生态系统中是顶级的掠食者,维持着海洋生态平衡。
最近研究表明,美国高利润贝类业海鲜业的崩溃就是源于当地鲨鱼的消失。这使贝类的掠食者失去天敌而大量繁殖,然后把贝类吃光,又使得当地贝类从业人员失去了工作和收入。
联合国粮农组织渔业委员会出台的《鲨鱼国际行动计划》在1999年得到批准。这一计划的目标是确保对鲨鱼资源的养护和管理与长期可持续利用。
但《鲨鱼国际行动计划》属于自愿性质,国际行动计划也由各个国家实施。
“没有买卖,没有杀害”
在保鲨舆论下,作为加工基地的蒲岐拟从粗放型加工,转型为深加工,以更好利用资源
人们能扭转亚洲、欧美国家食用鲨鱼的饮食习惯吗?
史帝夫认为,个人可以通过拒食鱼翅采取积极行动,而政府可以制定相应法规确保鲨鱼得到可持续管理。
现在愈来愈多的人已开始关心鲨鱼的生存。
姚明代言的鲨鱼保护广告中那句著名的广告词———“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已经家喻户晓。
李琼文回忆,几年前,还有一名澳大利亚州政府官员从新闻上看到一条受保护的鲨鱼在蒲岐镇被宰杀。于是写信给浙江省省长,表示抗议。信件立刻转到了乐清市,要求给出情况说明。我们调查情况后,发现这条鱼并不是蒲岐镇捕杀,属于误捕上来的。便立刻给出相关回复。
李琼文表示,外界压力也让他们意识到,即使加工,也要尊重生命。他们也在改进生产方式和卫生条件。因此不具备条件的就要关停。
镇上鼎盛时期,有21家从事鲨鱼加工的企业。8家规模较大,其他均是作坊式。但现在,作坊式加工厂已经关停了一半。
李琼文说,他们还要深化加工,鲨鱼身上都是宝,应该充分利用它的资源。例如,鱼软骨被用来提取软骨素,肝脏用来提取抗癌物质鲨烯等。
蒲岐镇以前的鲨鱼加工,更多的只是肢解鲨鱼,然后将它们卖给饭店。如今,有的加工企业已能从鲨鱼头骨中,提取鱼脑,研制保健品。
另一些微妙的变化也在发生。蒲岐镇多数渔商不愿意自己子女再从事和鲨鱼相关的行业。
周明、李维等人的子女从小就跟着做这行,已经没有办法。周明的女儿说,“我们也在慢慢转行,做一些别的海产品加工,考虑今后逐渐脱离鲨鱼。”镇上有个鱼商,坚决不让小儿子再继承家业,一定要他考公务员,最后其去了检察院。
8月的盛夏,小镇被烈日炙烤得昏昏欲睡。
收刀近20年的彭春明,安静地坐在房间里。他穿着白色背心,灰色短裤。双手不住颤抖,也无法起身,甚至听不见屋外有人喊他。他已经老了。
8月3日,蒲岐镇破败的古城墙上,贴出了一张讣告。跟路过的人聊起,他们会说,那个砍鲨鱼第一刀的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