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路轶事
新闻晨报
□图文/读史老张
汉口路,曾经闹中取静,不显山不露水。屈指算来,她竟已存在150多年了。因为上班的缘故,我常喜欢在这条路上闲看风景:车水马龙,如风尘烟云;惟高楼深墙,虽斑驳陆离,却往往过目难忘。汉口路全长不到1500米,一代代名人却在这里留下足迹:从赫德、杜威、罗素、爱因斯坦,到鲁迅、胡适、柔石、阮玲玉、张爱玲……他们,竟串起了百年上海的沧桑历史!
上海租界里,汉口路是最早用中国地名命名的马路之一。 1854年起,英租界当局在苏州河(旧称吴淞江)以南陆续开辟了26条马路 (东西向和南北向干道各13条)。 1862年,英国驻上海领事麦华佗建议租界道路以中国地名取代旧名。 12月,工部局董事会正式通过议案:凡南北向干道,用中国省份名称命名;凡东西向干道,用中国城市名称命名。在东西向马路中,南京路、九江路、汉口路、福州路和广东路(原称广州路)最有名气,它们也各有别号:大马路、二马路、三马路、四马路和五马路。
五条马路如“五朵金花”,功能各异,性格亦不同:大马路南京路端庄大气,好客热情;二马路九江路小家碧玉,总喜欢躲在大姐的身后;四马路福州路有时性感风骚,有时知书达理,放浪不羁中透着书卷气;五马路广东路八面玲珑,街坊邻居都喜欢,人缘很好。只有三马路汉口路有点低调,深不可测,难以名状,很难用几句话来形容……
时空转换的建筑
汉口路上老建筑众多,许多往事,淹没在建筑群中。尽管前几年城市改造,这里拆了不少老房子,但据我粗略统计,留存下来的有来历的建筑依然有十多幢,这些保护建筑虽沉默不语,但以它们的冷峻和不屑,见证着历史。
站在汉口路外滩,海关钟声悠扬响起,令人不得不对汉口路南侧的海关大楼肃然起敬。这里原为江海北关,曾是中国的门户,清政府的进出口贸易,三分之二来自这里。 1857年建造时,建筑样式竟有点像关帝庙,是早期外滩惟一的中国衙门式建筑。 1853年,上海爆发小刀会起义,海关内的200万两白银被劫。英、美、法租界当局趁火打劫,以中国海关无法保护商人利益为由,要求拒绝向中国海关缴税。次年,上海道台吴健彰被迫与之签订《上海海关征税规则》,《规则》规定,于英美法三国中择一人“司税”,从此,中国海关大权旁落。
1863年,清政府聘请英国人赫德担任上海总税务司,在中国衙门推行国际通用制度,并与国际初步接轨。赫德担任总税务司长达48年,是最早获得“中国绿卡”的“客卿”,被清政府授予各项官衔,直到1911年死后还被追封为“太子太保”,后来还有一条为纪念他的功绩而命名的“赫德路”(今常德路)。
1897年,赫德一手主持了海关大楼改建,“关帝庙”改建成了英国教堂式样,在规模上虽不及隔壁的汇丰银行大楼,但设置的钟楼却在外滩独树一帜,声压群楼。洋人模仿伦敦“大本钟”(Big Ben)的名字,把海关大钟称为“大清钟”(Big Ching) 。1927年大楼重建,终于以其晚期古典主义风格,与外滩一带的西式风貌融为一体。当年,仰望海关大楼,华人的感受一定是屈辱与无奈,低沉悠扬的海关钟声,时刻提醒人们不忘中国主权。文革时期,钟声旋律改成《东方红》,后来一度又改为原来旋律。现在,它又回到了《东方红》的旋律。
在汉口路江西中路口,一眼可以看到一幢非同寻常的大楼,这就是建成于1922年11月的工部局大楼(现为市府部分委办局机关所在地)。工部局,原是租界殖民者的行政机构,因类似于中国旧时的“工部”而得名。工部局大楼东到江西路、西到河南路、南达福州路、北依汉口路,设计上遵循的是封闭式的欧洲古堡风格。大楼落成后,曾长期成为上海的行政中心。
1922年11月13日上午,爱因斯坦赴日讲学途经上海,在汇山码头登岸的同时,他获知了获得诺贝尔物理奖的消息。12月31日,爱因斯坦赴日讲学后再次途经上海。次日下午,他在工部局大楼礼堂做了关于相对论的演讲,他的演讲风趣幽默,在中国知识界引起轰动,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东方杂志》刊出了爱因斯坦专号,《申报》等各大报也刊发了消息。
1943年,租界收回,工部局大楼改为汪伪上海市政府大楼。抗战胜利后,大楼被国民政府接收,成为国民党上海市政府的办公场所。 1946年初,蒋介石抗战胜利后第一次在上海露面,就在这里举行记者招待会。会上,一位年轻的《文汇报》记者向蒋发问:“现在全国团结建国,请问主席,张学良将军何时释放?”当时的《大公报》总编辑徐铸成回忆:“我侧目看蒋的脸色立时煞白,怒容满面,后立的戴笠、唐纵等都两目射出凶光。招待会就此收场。”(徐铸成《风雨故人——我采访蒋介石》)同年7月4日,旅美近9年的胡适回到上海。次日下午,胡适在记者们的簇拥下也来到这里,出席上海市长吴国桢举行的欢迎宴会,当记者们请他谈谈在美国近9年的感受时,一直面带微笑的胡适百感交集,“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有人议论道,这“绝不是此前胡适自嘲自怨的‘我将真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所能概括得了的。”(岳南《南渡北归·北归》)
1949年5月,上海解放。28日下午3点,这里举行新旧政权交接仪式。当新任市长陈毅到达二楼,看到宽大的市长办公室,劈头就是一句话:“嘿,吴国桢派头倒不小啊!”上海市人民政府在工部局大楼办公到1956年,后迁往汇丰银行大楼。现在我们看到解放初上海人民集会的纪录片,很多镜头取景于此。前几天看电影频道播出的电影《保密局的枪声》,忽然就看到了这幢大楼的实景。
匆匆走过的名流
汉口路也是名流云集的马路。1933年1月,茅盾在《中学生》杂志上撰文回忆他初到上海时,“因为闷在‘家’里无聊,就时常到北京路、宁波路、汉口路一带观光。”(茅盾《上海》)
工部局大楼的北面,是著名的圣三一堂。这座教堂的来历与一个大名鼎鼎的电话公司老板贝尔有关,据说是贝尔1847年出资建造的,但建成后祸事连连,又遭风暴袭击,1862年拆除重建。圣三一堂因外墙用红砖砌筑,上海人对它记忆深刻,称之为“红礼拜堂” ,它门前的一段路被称为“教堂街”(今江西中路),有人还为它写过一首词:“红墙隐隐云中见,琉璃作栋金为殿。生怕断人肠,鲸钟历乱撞。风吹花片片,绣院盈芳甸。礼拜是今朝,纷然各见招。”解放后,这里成为黄浦区政府的所在地。文革中,教堂尖顶被毁,现在的尖顶是近年来重新修造的。
据记载,鲁迅曾来过这个教堂。1930年初,鲁迅接受中共地下党员潘汉年、冯雪峰等人的建议,同意列名“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发起人。2月13日晚上,鲁迅和郁达夫、田汉等人在圣三一堂秘密出席了自由运动大同盟成立会,“记得该堂的董牧师也参加了。”(郑伯奇《“左联”回忆散记》)鲁迅当天的日记,却只有寥寥十余字:“晚邀柔石往快活林吃面,又赴法教堂。”柔石是鲁迅非常欣赏的青年作家、中共党员,“快活林”是位于附近南京路河南路(今南京东路河南中路)的一家西餐馆,离汉口路圣三一堂几步之遥,“法教堂”指的应该就是圣三一堂。
提起教堂,这条短短的汉口路曾经先后有三座教堂,另外一座在外国坟山(今黄浦体育馆原址)旁,叫圣保罗堂。作家王晓玉至今记得她小时候的印象:“我记得往那灯红酒绿的大马路(南京路)走须经过一个阴森森的外国坟场,夜间从围墙的豁口望进去,只见黑黑的树影和白白的墓碑,让我胆战心惊……”(王晓玉《上海女性·自画像》)后来,圣保罗堂随着外国坟山迁往静安寺而消失。
还有一座教堂,就是汉口路末端近西藏路口的沐恩堂。沐恩堂原名慕尔堂,初建于1859年。 1887年重建时得到美国堪萨斯州教徒慕尔的巨额捐赠,遂名“慕尔堂”。 1930年,教堂再次重建,聘著名设计师邬达克设计。二三十年代,上海建筑进入了邬达克时代,这位匈牙利人几乎参与了当时上海所有标志性建筑的设计,为上海贡献了国际饭店、大光明电影院和武康大楼等近百幢建筑精品。慕尔堂采用凹凸红砖拼接设计,成为上海教堂中特别时尚的风格,其面貌保留至今。八一三抗战初期,教堂曾收容过大量难民,后被日军占领,一度做过日本宪兵司令部。解放后,这里曾是南京中学的校址。
再回到东边。在外国坟山旁边,与汉口路交叉的就是著名的望平街(今山东中路北段)。望平街北到南京路,南到福州路,短短200米,是中国近代报业的摇篮。 1872年,英人美查在汉口路望平街转角设馆创办《申报》(今汉口路309号)。 20多年后,美商福开森在斜对面(今汉口路274号申大厦原址)开办《新闻报》,与申报馆隔邻相望。1904年,中国人狄楚青创办《时报》于望平街福州路口(今高腾大厦原址),与《申报》《新闻报》形成三足鼎立之势。三大报明争暗斗,各有千秋:申报馆里有当年世界最先进的印刷轮转机;新闻报馆四楼屋顶养了三四百只意大利信鸽,用于记者远距离发稿;时报馆大楼是突兀的七级佛塔,佛塔下的风铃,随风响起清脆的声音……
此后几十年,数十家报纸在此安营扎寨,望平街因而跻身世界三大名街(美国金融中心华尔街、英国政治中心唐宁街、中国报业中心望平街)之一。曹聚仁曾这样回忆这里激动人心的场景:“四更向尽,东方未明,街头人影幢幢,都是贩报的人,男女老幼,不下数千人。一到《申》、《新》两报出版,那简直是一股洪流,掠过了望平街,向几条马路流去,此情此景,都在眼前。”(曹聚仁《上海春秋》)
如今,时报馆和新闻报馆已不复存在,唯有申报馆依然伫立在汉口路。申报馆大楼建成于1918年10月,是史量才不惜巨资建造的报业大楼,它不仅引来各国报人的羡慕,也吸引过世界大师的眼光。 1919年4 月,美国哲学家、教育家杜威应邀来华讲学。5月2日下午,杜威在他的学生胡适等人的陪同下参观了申报馆,受到了史量才的欢迎,并在申报馆用了下午茶。杜威在后来给女儿的信中,对这里的中华美食赞不绝口。1920年10月12日,英国哲学家罗素抵达上海,当晚下榻于西藏路一品香旅馆(原址在今来福士广场,近和平影都)。 15日,罗素在旅馆接受《申报》记者的采访,罗素“一手持烟斗,坐安乐椅上,与记者谈话。烟斗中之烟,缕缕而上,罗素博士之思潮,亦如涌而至,所发之议论,均细微精切,为常人所未曾道所不敢道”,给记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接受采访的次日下午,罗素特地到申报馆参观──我猜,罗素一定是从一品香出发,沿着汉口路由西向东,慢慢踱步到申报馆的。
申报馆西面,就是著名的昼锦里。 40年代,张爱玲曾在这里投稿。据柯灵回忆,1943年,柯灵受聘主编《万象》杂志,正在寻求作家的支持,这时,张爱玲出现了。根据柯灵描述,出版《万象》的中央书店,“在福州路昼锦里附近的一个小弄堂里”,查当年地图,昼锦里最早应该是在汉口路近山西路口的地方。柯灵写道,“一座双开间石库门住宅,楼下是店堂,《万象》编辑室设在楼上厢房里……而我就在这件家庭式的厢房里,荣幸地接见了这位初露锋芒的女作家。”按上海人习惯,石库门住宅的出入口一般设在后门(后门可以直接上二楼而不必横穿天井与客堂间),张爱玲极有可能是从汉口路一侧拐入编辑部的。在柯灵笔下,张爱玲是这样出现的:“那大概是七月里的一天,张爱玲穿着丝质碎花旗袍,色泽淡雅,也就是当时上海小姐普通的装束,肋下夹着一个报纸包,说有一篇稿子要我看一看,那就是随后发表在《万象》上的小说《心经》,还附有她手绘的插图。”柯灵说,他当时的心情,就是“喜出望外”(柯灵《遥寄张爱玲》)。
深藏悲情的酒店
汉口路往西一段,近广西北路口(东方旅社原址),曾经记录了一群共产党人的悲壮故事。
东方旅社是一家中等规模的西式旅馆,曾是汉口路上又一个著名地标。 1931年1月初,中共中央六届四中全会在东方旅社召开。六届四中是在共产国际代表米夫的操纵下召开的,王明在全会上取得了党中央的领导权。四中全会召开时,租用了旅社大厅伪装做寿,满堂挂起礼幅,“贺客”一到,就被引入开好的房间里“打麻将”,这样的排场,竟瞒过了外人的耳目(吴贵芳《东方旅社与二十三烈士》)。
会后,部分不满王明路线的党员在东方旅社聚会。据1月16日出席会议的冯乃超回忆,“那是下午,我记得会议的主席是李求实。留下的一个较深的印象是,那间房间里放了几张长板凳,是给开会的人坐的,这和当时比较还算豪华的旅馆的房间很不调和,因此,开头便讨论了如果包探之类来查问,大家如何回答?约定是:几个书店要联合出版一套教科书,在这里商量一下规格。”
(冯乃超《革命文学论争、鲁迅、左翼作家联盟──我的一些回忆》)但是,由于叛徒告密,次日(1月17日),租界巡捕先化装成茶房进入开会的三十一号房间,然后持枪巡捕一齐涌进,将林育南等人逮捕。这次搜捕,共逮捕共产党员36人,先拘押在老闸捕房,然后引渡到国民党市政府的公安总局,再转移到龙华淞沪警备司令部。 2月7日晚,林育南、李求实、何孟雄等23人被秘密枪杀。
在这次被捕枪杀的人员中,李求实、柔石、殷夫、胡也频和冯铿又是左联成员,所以并称为“左联五烈士”。鲁迅闻听他们就义的消息,愤然写下悼诗:“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
东方旅社事件是发生在汉口路上的最惊心动魄的事件。时隔半个世纪后,夏衍依然对东方旅社的地址(汉口路666号)刻骨铭心,在回忆录《懒寻旧梦录》里,他准确地区别了东方旅社与东方饭店(今市工人文化宫)的不同方位。解放以后,东方旅社曾改名“南湖旅社”。现在,汉口路666号的门牌号码早已不见,旅社也拆了,代之以一幢新楼,名曰:俪晶酒店。
在靠近云南中路的汉口路上,还有一家特别的酒店:朗廷扬子精品酒店,其实,她的出身非常显赫,原是号称“远东第三大饭店”的扬子饭店。扬子饭店建于1934年,被称为与礼查饭店 (今浦江饭店)、中汇饭店(今和平饭店南楼)齐名的豪华饭店。
1935年3月7日晚上,阮玲玉应邀到联华影业公司负责人黎民伟家赴宴,“那晚她到得特别早……始终坐在席上,谈笑风生。”席散临别,阮玲玉与黎的夫人和孩子一一吻别。黎民伟记道:“哪知过了八个小时,竟得到她服毒的噩耗。”离开黎宅后,阮又与唐季珊到扬子饭店跳舞,他们回到新闸路住处时,已是3月8日凌晨一点,据说他们是一路争吵着回家的。清晨,阮被发现服安眠药自杀。 3月9日,各报纷纷报道了阮玲玉自杀的消息,《申报》的一篇报道中的小标题为:“前夜尚在,扬子饭店”。
今年1月下旬,我有幸入住朗廷扬子精品酒店,感受了酒店厚重的老上海风格,大堂的明星旗袍和老照片,楼厅播放的黑白电影,客房的中西式家具和顶层晒台,尽显三十年代风情。离开酒店时,我问服务生:“知道这个酒店的故事吗?知道阮玲玉的最后一夜到过这里吗?”服务生一脸茫然。我终于明白,那个曾经尚在的“前夜”,早已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