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健
随着挪威恐怖袭击案更多细节的披露，目前已经很清楚，挪威恐怖袭击案对挪威乃至整个欧洲来说都是一个全新的案例，案犯不是穆斯林或受“基地”组织影响的欧洲人，因而不是过去欧洲人习已为常的那种极端伊斯兰恐怖袭击案，而是欧洲社会的“自己人”，即属于欧洲主流社会的信仰基督教的欧洲人自己发动了恐怖袭击。
从袭击方式看，挪威式袭击属于“独狼”式袭击，所谓“独狼”，是西方常用的一个反恐术语，指不属于某个恐怖组织，单独行动的恐怖分子。尽管挪威案件的制造者布雷维克声称还有两个恐怖小组和他一起行动，但并未得到挪威警方证实，即使他有同伙，从案件本身来看，均为其一手策划和实施。因此，布雷维克可算是标准的“独狼”。只不过与此前发动袭击的“独狼”不同的是，这只“独狼”不是极端伊斯兰主义者，而是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这也正是挪威恐怖袭击案之所以给挪威和整个欧洲社会带来强烈冲击的重要原因。挪威式恐怖袭击在欧洲是首例基督教原教旨主义恐怖袭击案，但很可能不是最后一例。对于欧洲来说，布雷维克式的“独狼”可能更难于防范。
首先，这类“独狼”更难于发现和监控。布雷维克是挪威白人，受过良好教育，生活方式与其周围的挪威人并没有太大区别，即使有一些激进的言论，也很难被发现。他也一直小心翼翼，避免被警方监控。比如为购买用于制造炸药的大量化肥，2009年他开办了一家农场，从而可以堂而皇之地囤积化肥。还有，布雷维克还尽量少和人交往，甚至没有交女朋友，目的也是不让人注意自己。这样的人要被警方注意到的确非常困难。
有媒体曝出，案犯其实早在4个月前就已被警方关注，但只是几十名需要关注的人员之一，且警方认为，布雷维克并不需要特别监控，因为没有可靠证据，其所作所为并没有违法之处。而且，在10年国际反恐战争的背景下，欧洲各国的反恐目标主要指向极端伊斯兰主义，即使开始重视“独狼”现象，也主要是监控本国的穆斯林人群。如瑞典去年就发生过本国穆斯林裔的“独狼”式恐怖袭击事件。穆斯林特别是有激进言论的本土穆斯林毕竟是少数，相对容易监控，但基督教原教旨主义“独狼”却是“自己人”中的一员，这自然增加了发现的难度。
特别是在挪威这样的国家，相对远离国际恐怖主义的主战场，不是国际恐怖主义的主要袭击目标，政府及国民均难免有懈怠情绪，并没有着力加强本国反恐能力建设，这导致一方面很容易忽视对本国激进分子的监控，也就是说预防能力不够。布雷维克早在9年前就准备发动恐怖袭击，作案前不久还发表了1500多页的宣言，也就是恐怖活动策划书。应该说，警方本应注意到这些情况，并采取一定措施。另一方面，警方在恐怖袭击发生后，应对经验和能力也都不够。比如警方在枪手“从容”射杀了一个半小时之后才迟迟到场，遭到挪威民众的广泛质疑。
其次，欧洲法律处罚轻，不具威慑效果。目前，包括挪威在内的所有欧洲国家都已取消死刑。也就是说，不论犯下多严重的罪行，在欧洲都不会被判死刑。特别是在挪威，法律最高刑罚仅21年，布雷维克在服刑7年之后就可以在周末获得假释。此外，在挪威只有少数几个杀人犯在监狱中服刑超过14年。即便是那些被判处最长刑期的罪犯，他们在服完2/3刑期后就可能获得释放。而且据媒体报道，布雷维克有可能住上挪威最好的监狱哈尔登监狱，这座监狱是挪威政府用10年时间花2.5亿美元建成，被认为是“世界上最人道”的监狱。因此也难怪凶犯布雷维克一见到警察就高举双手投降，这与人们此前熟知的自杀式恐怖袭击以及袭击者在遭遇警察后选择自杀形成鲜明对比。
事件发生后，许多愤怒的挪威民众要求修改法律判处凶手重刑，挪威法庭也在考虑适用“反人类罪”将刑期延长至30年。这说明，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加重处罚乃至适用死刑在挪威及欧洲都是得人心的，至少会得到很大一部分人的拥护。欧洲由于整体生活水平较高，犯罪特别是恶性犯罪相对较少，因此欧洲以人道主义为由很早就全面取消了死刑，即使如此，死刑问题在欧洲其实还是有争议的，挪威此次恐怖袭击事件肯定会引发挪威及欧洲进一步的讨论。但欧洲长期以人权卫士自居，多年来一直呼吁全球各国废除死刑，还谴责仍然施用死刑的国家，因此，尽管欧洲人也认识到在某些情况下有加重处罚的必要，但不大可能自打嘴巴，恢复死刑。
第三，欧洲社会存在孕育布雷维克式“独狼”的沃土。挪威发生恐怖袭击有偶然性，但更有必然性，是当前欧洲社会矛盾突出，极右势力兴起的反映。近年来，以反移民、反全球化为主要目标的欧洲极右势力影响快速扩张，已对欧洲主流民意产生潜移默化的重大影响，即欧洲社会对移民特别是穆斯林移民的偏见已经根深蒂固。即使是像挪威这样的国家也有一半以上的民众反对外来移民。特别是近年来在金融危机的大背景下，反移民情绪更是明显上扬，在荷兰、瑞典这样传统的自由主义国家，移民及种族问题也成为大选的重要议题。2010年德联邦银行前董事、社民党重量级成员扎拉青撰写的《德国自取灭亡》一书以反移民特别是反对穆斯林移民为卖点，引发德国民众热捧，在很大程度上说明了欧洲社会心理的变化。这表明，欧洲主流社会逐渐抛开传统种族主义禁忌，开始接受极右翼的一些说法。尽管欧洲的极右政党并不主张暴力，但由于其反移民、反伊斯兰以及反主流政党宣传日趋专业，并深刻影响到民众心理，无疑为极端个人和组织的产生种下了恶果。
挪威式恐怖袭击案对欧洲是个严重警告，欧洲国家在打击伊斯兰恐怖主义的同时，也必须加强本土反恐，但鉴于上述种种原因，本土反恐将比国际反恐更为艰难，“独狼”式恐怖袭击也将在相当长时期内困扰欧洲。
(作者系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所副所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