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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月影的儿子摔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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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登场:刘氏女(摘自同名新书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章诒和 著

作者坐牢十年,和女囚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二十六岁到三十六岁。每个犯人都有经历,而经历就是故事。情·罪小说系列《刘氏女》是其中之一则,杀夫、肢解、装坛、入狱、赎罪……崎岖年代,料峭往事,一段情,一宗罪,纳在人性底子上的一朵叹息。

刘月影到达成昆铁路工地已经是下午时分,母子见面的场景平淡得出奇,出奇地平淡。栓儿只说了三个字:“你来了。”答也是三个字:“我来了。”

一路无话,儿子不想说,母亲害怕讲。唯一的亲情仅表现在儿子接过母亲的手提袋。末了,他们来到了一排极其简易的土坯房。

栓儿说:“到了。”

“这就是工地了?”刘月影吃惊地问儿子,因为眼前看到的与M劳改队的样子相差不多。

栓儿把她带到这排房子最末端的一间。说:“这就是民兵营专为家属探亲准备的房间了。”

刘月影满以为是母子相聚,本该同住在一起。谁知这间小泥房只摆着一张单人硬板床,整个房间冷冰冰的,就和眼前栓儿的脸一样。

栓儿说:“先歇歇,不远的地方是我们的食堂,你可以用暖壶打开水。”说罢,掏出一个牛皮信封,递给刘月影。说:“这是专为探亲家属准备的饭票,吃一顿就交一张票。我给你领了五天的票。”

刘月影说:“妈想自己做饭,做点好的和你一起吃。”

“不,不行。”

刘月影除了喝下一杯白开水以外,啥也没干,连手提袋也没打开。一路上,为这次母子见面做了多种设想,就是没设计出这样的场景来———连“妈”都没叫一声的母子会。想着想着,居然坐都坐不住,索性躺下,望着灰黑色的房顶,一分一秒地等候。

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听见有人叫“开门”。进来的是栓儿,他一手端着一满碗白米饭,一手端着一大碗辣椒炒南瓜。

刘月影慌忙接下,对儿子说:“怎么买那么多?要不,你陪我吃点儿吧!”

“我吃过了,等你吃完饭,我再过来,工地还有点事。”说罢,转身出门。

儿子虽然没叫妈,脸上仍无表情,但能主动买了饭菜,又端进了门———刘月影的心活泛起来。

等天完全黑下来,栓儿来了。刘月影喜冲冲地说:“我给你做了好多双鞋,现在试试,看看合不合脚。”说着,就去脱儿子的鞋。

栓儿急着摆手,说:“不忙试,我先要给你立几条规矩。你在这里哪怕生活一天,也要遵守这些规矩。”

规矩?刘月影傻了,在监狱里守了近二十年的规矩,释放了,还要接着守规矩吗?

栓儿神情严肃地对母亲说:“成昆铁路属于国家三线建设,这里的一切都是保密的。你是劳改释放人员,还不能算是革命同志。所以,必须守规矩,不能到处乱走,乱摸,乱看……”

刘月影把话打断:“我啥都不看,也不想看。我来,就是看你。”

“那好,我每天晚上会来。”“就不能请两天假?”“不能。”“是领导不准吗?”“不是,是我不想请假。”

谈话无法继续。儿子的无情,简直比抽耳光还要残酷。刘月影转过身去,竭力忍住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她从手提袋里取出一摞鞋,说:“这都是我在牢里一针一线做的。你收下,拿回去试吧。”

“谢谢。”

“你就不能说声谢谢妈?”

栓儿憋红了脸,吼起来:“别勉强我!”声音粗直,横眉怒目,把刘月影吓坏了,手足无措起来。

栓儿摔门走了,鞋也没拿。

特快专递,现代传奇纵深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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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请看:你就不能叫我一声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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