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黄埔村打工,都不舍得搬走”
南方都市报
■提名辞
黄埔村,广州集港村一体的千年古村落。这里曾是闻名世界的贸易港,也曾走出过一大批仁人志士。经过千年岁月洗礼,如今古村风貌仍保存完好,石板路、古祠堂、池塘古树处处凸显岭南水乡特色。
几年前,十多位专家学者致信省委书记汪洋,提出对黄埔古村进行保护开发的建议,并一直为保护黄埔古港古村不懈奔走着。随后,广州市决定对黄埔古村进行综合改造,海珠区启动了黄埔历史文化古村保护整治工程,将其定位为一个历史文化旅游景区。
正如黄埔村村委书记梁就成所说,增设一个农民工博物馆在村内,无疑将为古村的旅游景点增色。
“来黄埔村打工的人,基本都不会舍得搬走,你看我们这环境几靓!”与黄埔村民一样,村委书记梁就成为能生于如此秀丽村庄而自豪。梁就成说,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广州渐渐出现了现代工商业,黄埔村人也跟上潮流,其中一些佼佼者更成了某些行业的领军人物,于是把乡亲们也带进了该行业,使黄埔村民的职业也随着时代发生了变化。因此,黄埔村人对外来工从无异样眼光,两者和谐共处也是别的村很少见的。关于农民工博物馆选址问题,他首先担心的是场地和报批问题。
漫步黄埔村,流连老屋深宅,恍若时光倒流。挂单反相机的游客在村里穿梭,经过古井旁洗衣的妇人,经过祠堂里打牌的老人,村民丝毫不受干扰,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似乎已经习惯了游客频繁的出入。
在网上输入关键字海珠区黄埔村,能搜索到9万余个相关结果。黄埔村,十九世纪前后已是闻名于中国乃至世界的贸易码头。这座位于海珠区东部的千年古村落,经过专家20年的奔走呼吁,终于在去年启动了古村保护工程,本着尊重历史原则,黄埔村的改造没有时间表,是一个长期的工程。
上世纪90年代
村民嗅到商机不种甘蔗改“种楼”
鸦片战争后,广州在全国对外贸易的首要地位为上海取代,黄埔古港失去昔日繁盛,酱园码头也因逐年淤塞而被废弃。曾有的三十几座古祠堂,如今仅存十几座。
黄埔村经济联社七社社长冯德新回忆,上世纪80年代,村外是两车道的泥地,两旁是密密麻麻的蔗林,道路弯弯曲曲,这里几乎已被人遗忘在郊外。上世纪90年代开始,有了工厂进驻黄埔村周边村落,金属加工厂、渔轮厂、黄埔造船厂的落户,外来工开始住进黄埔村。在村里做了二十几年水泥工的湖南人雷顺生说,那时村里没有超市,要走40分钟到赤岗市场买油和米,村民除了种甘蔗也种蔬菜卖给外来工。
1998至1999年,村外马路开始扩建,原来的双车道扩建成八车道,有一趟公交车从市区到古村,白天村民等上半小时,坐上公交车花一个小时车程“出广州”。冯社长特意为上中学的儿子买了辆单车,“儿子在前进路42中读书,买了一辆单车给他,骑两天就不愿骑了,说一路‘食尘’”。
也是这个“食尘”的年代,村民分到宅基地证,也嗅到了商机,他们不种甘蔗改种楼,抓紧机遇建起一栋栋新楼房,出租给周边工厂的外来工,一批来自湖南的新客家人在村内开起士多、小超市。
2000年至今
海上丝路与现代会展在此交会
青砖、灰瓦、镬耳屋、蚝壳墙、麻石街;河涌、江堤、蕉田、乡渡口……黄埔村冯社长经常开着摩托车载朋友在村里转悠。走进黄埔村,瞩目所见,都是浓郁的岭南水乡风情。
目睹岁月沧桑,当许多人对这个当年的外贸重地、名人故里、水乡重镇渐渐淡忘的时候,黄埔古港旁边,悄然崛起了一组建筑群———广州国际会展中心,在这里举行的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使各国商人再次聚集在琶洲岛上。“古代海上丝绸之路”和现代国际贸易盛会在黄埔古港一带找到了交会点,而新建起的古港博物馆更让黄埔村昔日的辉煌有了现实的意义。
时尚的扬尘上浮现千年古村的海市蜃楼,这个距离市区仅十几分钟车程的古村落,吸引了众多游客访古,吸引他们的还有黄埔炒蛋、牛初乳、艇仔粥、姜撞奶这些地道美食。同时也引起专家学者的关注,经过他们呼吁,保护开发黄埔古港古村,得到了省市各级领导和有关部门重视。2006年,广州市政府以瑞典“哥德堡号”仿古船首航广州为契机,斥巨资对黄埔古港、北帝庙重新修葺,建立了古港博物馆,使黄埔古港成为广州的一条文化旅游线路。去年,又规划建设黄埔古港古村历史文化景区。
广州市和海珠区大力展开对黄埔古港古村进行保护性的开发,未来这里将是一个历史文化旅游景区。本月,黄埔古港黄埔村研究会筹备委员会同时成立,将与中山大学展开深度合作,发掘黄埔古港古村这座人文宝库。
■对话
保留城中村,更要保留村民
梁就成表示,如果村民搬走,古村就变成了“死城”
古屋多祠堂多名人多
南都:相比其他城中村,你认为黄埔村的特色是什么?
梁就成:黄埔村随便一块石头都有上千年历史,我们这里古屋多,祠堂多,名人更是多到数不完。有一人身兼三国领事的新加坡侨领胡旋泽,人称黄埔先生;有与詹天佑同期的著名铁路工程师胡栋朝,更有糖厂糖业专家冯锐。我去年去番禺市头糖厂,居然还有以前糖厂的机械,摆两台在故居。
南都:你希望黄埔村的原貌保留下来吗?
梁就成:我们村的村民都会自觉保护古屋,除非危房,不然很少会拆屋,即使移民外国的侨胞,也会找人专门看守祖屋、祠堂。我们不仅村原貌要保留下来,村里的人也要继续在这里生活,如果村民搬走,那这里就变成“死城”,没有原生态的生活方式,到这里旅游也就失去意义。
并非农民工聚居村
南都:你希望村里建农民工博物馆吗?为什么?
梁就成:黄埔村里历史名人多,现在更着重的是名人馆建设,以后每一个名人都会设一个展览馆,地点就设在名人的故居里。黄埔村与市区的城中村还是有区别,并非农民工聚居村,当然,如果将来这里做成旅游景点,也可以考虑增设一个农民工博物馆在村内,但暂时没想到有什么地方,选地点报建也比较麻烦。
南都:黄埔村正在进行城中村改造,现在改造的方式是怎样的?
梁就成:我们不是建新如旧,是拆新保旧,把七八十年代后期建的新屋拆掉,凡旅游线路上遮住古迹祠堂的拆掉,加上石基村我们共拆了147间房屋,部分村民已安置到市区翠城花园。全村内青砖屋全部保留,抽疏后把古祠堂串起景点形成祠堂群,再对这些残旧古祠堂进行修复,形成旅游线路祠堂一条街。
考虑委托公司经营
南都:你觉得今后村子和村民的出路在哪里?
梁就成:黄埔村将来方向是发展古村旅游,肯定要给一间有实力的大公司专业去经营。
南都:为什么不考虑给村民自己经营?而是公司承包的方式?
梁就成:直接由公司物管托管,村民完全可以不用伤神,民房内要怎么装修、对外怎么宣传,村民也不如公司专业,比如有“鬼佬”来,那么大条村,人家哪知道哪间屋出租。村民有多余的屋可以出租,可以到公司登记。不管每个月有无人来租,公司都照给钱给屋主,所有游客需要住宿首先到这里办手续,不用私人直接面对外来游客。等于你住酒店,在大堂办了手续,每间民房有门牌地址,有照片浏览,客人选好后有专人带去入住。当然,这些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具体怎么运营,还得看将来承接公司的方案。
■推荐
崔志文(广州市博物馆文物保护专家)
保留原貌的城中村才能建博物馆
建农民工博物馆首先要找一个城中村外来工比较集中的地方,比较典型的城中村,前提是要保留的,如果一改就没了那种味道,看不到外来工那种奋斗史,那种艰苦。保留原貌的城中村,才能反映外来工怎样在这么艰苦的地方奋斗,从住的,吃的方方面面都可以反映出来。
除了博物馆里反映之外,周边环境是很重要的。就如同文物保护一样,仅保护那栋建筑是没用的,还要保护建筑旁的环境,才能反映当时特定年代的历史。从居住环境就可以看得出,为广州添砖加瓦的他们,建了很多大楼,自己住的却是这么逼仄,环境差的地方。
黄埔村建农民工博物馆也不是不可以,黄埔村原本就有一个博物馆,那里离市区不是太远,将来一定也是市中心,又靠近交易会,游客将来都会增多。
■村里人
房租便宜风景好不辞长作村里人
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陆续有外来工到黄埔村落脚,与闹市握手楼城中村那些居无定所的农民工不同,来黄埔村打工的人都不愿搬离这里,他们在这里打工、创业、成家,安安稳稳度过十几个春秋,吸引他们留下的除了廉价的房租,宜人的风景,更重要的是村里人对他们的包容。
如今的黄埔村本地村民约6000人,而外来人口近4000人,他们当中,有来自黄埔村口工业区的工人,有周边新洲村几个工厂的打工族,还有负责村内建屋的水泥工人,以及村内经营士多、超市的老板。
做水泥工老家盖起两栋楼雷顺生,湖南人,在黄埔村做了二十几年水泥工人
“我刚来这里,外面的路烂到阿妈都唔认得,”与雷顺生交谈的人,惊讶地发现这个湖南人,居然说着一口流利的粤语。
雷顺生1983年来广州,起初在琶洲村做水泥工,那时工钱1块钱一天,1986年来到黄埔村,那时出一趟赤岗买油盐米,要40分钟,一路灰尘。
1996年,新港东路往黄埔村一带开始扩路。随着路扩宽,雷顺生形容“人工也像坐飞机一样”,渐渐涨到100元/天。近年来城中村改造,村落房屋拆建多,今年工钱已经到160元/天。
雷顺生的粤语是跟村里的老人学的,“想在黄埔村有工开,学会粤语单也接得多些。”自从来到黄埔村,雷顺生就一直做水泥工。转眼二十几年,因为性格温和,和村民熟络,连村里社长的房子都要找雷顺生建,村民的老屋免费给他居住。说起这个栖身二十几年的地方,雷顺生感概地说,“这里的人好相处,不好相处的话日子就很难过了,”他说,有些老乡在市区接一些工程来做,总是居无定所,一期工程做完了又要忧下一期,春节回一趟家,第二年又要重新找工程做,而自己扎根在这里,虽然一期工程收入不及他们多,但胜在够稳定,生活也安定很多。“他在乡下建了两栋新屋了,”一旁工友说着,哈哈笑了。
鞋厂老板来这里做个体户张绍沛,清远人,来黄埔村已十几年,个体户
走过黄埔村北帝庙,一间手工制造皮鞋店很易引起游客的注意。总在店门口埋头做鞋的中年男子是这间店老板,他叫张绍沛,今年43岁,来自清远,来黄埔村十几年。
来黄埔村之前,张绍沛在海珠区大涌村开鞋厂,从亲戚那借来一万多块钱起家,到1996年,他赚到属于自己的第一桶金。大涌村没有留给张绍沛快乐的回忆,“经常三更半夜,治保队拍门查暂住证,”他说,在握手楼里创业,环境卫生差。两年后业主开始涨租金,他从大涌村搬到了黄埔村旁的杨青村。后来皮鞋厂日益增多,竞争大利润微,工人也不好请,张绍沛把厂子关了,搬进黄埔村当起个体户,做鞋卖鞋一手包办。
“现在钱肯定没以前赚得多,但生活在这里挺安稳,年轻的时候老想着拼,现在不拼了,生活过得悠闲些,”张绍沛现在经营的皮鞋店,店租不到一千,每天做三双鞋,帮衬他的多数是黄埔村的村民。村民一来一往,和张绍沛成了朋友,村民叫他“鞋佬”。
“你在市中心城中村,人家本地人根本不会正眼望你一眼,”张绍沛说,从大涌村到黄埔村,感受最大的就是黄埔村人对外来工的包容。也因为喜欢这座村,喜欢这里的生活方式,他早年在黄埔村买地建楼房,并把孩子接到黄埔村,成了半个黄埔村人。
电视坏了都找“肥佬”修齐宗辉,湖南人,在黄埔村开家电维修店十三年
齐宗辉的维修店开张绍沛隔壁,他憨厚老实,村民喜欢叫他肥佬。
齐宗辉与妻子在黄埔村开店已经十三年了,祖籍湖南的齐宗辉同样说着一口流利粤语,与他们住在一起的还有二十岁的儿子。
不到二十平米的店面,堆满旧电视、冰箱等,“村里谁家的家电坏了都是找‘肥佬’修,”一旁村民话音刚落,一个村民开摩托车上门了,“肥佬,一阵来我屋企帮手睇下部电视,”村民说着。五分钟后,齐宗辉拎起工具,开着摩托车上门维修去了。
每天早上8时30分左右开铺,一直到晚上11点多,齐宗辉的妻子说,黄埔村的治安很好,街道几乎每隔几个街口就有一台摄像机,这样的环境,两人这些年不论工作还是生活都很放心。
搬来广州时,店主夫妇便让儿子在广州读小学,之后又送回湖南老家读初中,几年后又回广州读技校。刚毕业的儿子,4月份去冰箱加工厂上班,一个月后因为做工伤了手指,被送回来。“他太老实了,出事后,厂里不让他告诉家里。”老板娘讲到,工伤的儿子并没有得到任何赔偿,冰箱厂只是带他去医院对伤口做了处理,便不再有任何回应。为此儿子不想在广州呆了,夫妇俩已经在湖南老家买好了房,打算过段时间就搬回湖南老家。
■声音
我认为清一色保留并不是好的,历史要有层次感。要适当保留废墟,做好遗址保护利用,废墟的震撼力是很强大的。
古村要改得好,关键在村民生活质量要提高。可以效仿台湾打造民宿经营,很多东西不一定要政府收起来的,可以让村民来经营。黄埔村不像其他城中村,那些改成民宿也没人去,都是握手楼。
——— 中山大学历史系教授刘志伟
要关注古建筑背后的故事。未必要把所有东西都修得干干净净,比如一些残垣断壁,把它露出来,再挂牌介绍。如果没有这些痕迹,就看不出历史感。
——— 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教授陆琦
在广州上百个城中村中,该保留哪个城中村?正在筹备的农民工博物馆又该建在哪里?南都带着这些问题,走进一些“热门”城中村,帮助读者对这些地方有更深入的了解。如果你有自己的“心水”城中村,请上南都广州的官方微 博( h t t p:/ /w eibo.com /ndgz)或发送邮件到nm gbw g@163.com发表意见。
统筹:游星宇 李劲
采写:南都记者 李春花 实习生 李夏瑶
摄影:南都记者 黄集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