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砍柴
针对水浒文化的反腐内涵，山东省梁山县进行深挖整理，提炼总结，日前在此基础上建成国内首个“水浒特色”廉政教育基地。——刚看到这个新闻时，我以为是当地旅游部门的创意，在连西门庆的故里都有人争的今日，为了借旅游拉动GDP，这种创意非常流行。可看到这个“基地”是该县纪委、县监察局建设的，我感觉到太搞笑了，这简直是把反腐的正剧当滑稽剧来演呀。
《水浒传》有没有腐败和反腐的情节呢？答案是肯定的。这部书是中国古典文学中最为典型的“官逼民反”的长篇小说，所谓“逼”和“反”皆因为官府腐败、欺压百姓，被腐败侵害的人不得不啸聚梁山反抗之。但若在21世纪的当下，还以梁山的方式反腐败，不但贻笑大方，甚至可以是对现代政治文明和法治的莫大讽刺。
通读《水浒传》，可以处处看到官府和官员的腐败：高俅因为踢球被龙潜时的徽宗青睐，尔后高升为掌握天下兵马的太尉，这是吏治腐败；林冲误入白虎节堂被冤，无可申诉，这是司法腐败；梁中书聚敛民财，给蔡京送礼，这是经济上腐败；郓城县令履新时带“二奶”白秀英去该地开“娱乐”公司，这是生活腐败……可以说，现代官场所有能找到的腐败模式，《水浒传》里都有。
这样的腐败，当然要反。但在今天，我们知道正常的方式是通过健全的法律来反。制度反腐是最靠谱的。而《水浒传》里呢？制度反腐已经毫不起作用了，所依靠的只能是血亲复仇、打抱不平，最后发展为揭竿而起。这样的反腐败绝非社会之福，在黑旋风李逵的板斧下，一些贪官或许会被砍死，看官们会因此有一丝快意，但丧生在李逵板斧下的，不少是无辜良民。这种解恨似的反腐，根本不会带来什么社会进步。顶多是奴才翻身做了老爷，然后继续腐败下去。
其实，如果我们认真地读《水浒传》，应该能发现，108将中，除了林冲、鲁智深等少数高洁君子外，大多数所谓的“好汉”，并不排斥“腐败”，他们痛恨的是自己的“腐败”权力不够大，于是追求造反招安，然后有更大的腐败权力。以“首义”的领袖晁盖为例，他窝藏“流窜犯”刘唐等人，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与“反腐”有多大的关系？而梁山的老大宋江，在郓城县当押司时，就有“财产来源不明”嫌疑，与黑道暗通款曲，为晁盖通风报信，接受馈赠金条，并杀害自己包养的二奶阎婆惜，简直是典型的腐败分子。而戴宗、李逵、施恩这些掌管监狱的人，赤裸裸敲诈犯人，无论古今中外，都是腐败行为吧？这种因官职小、级别低而贪腐起来不爽，从而追求“杀人放火受招安，当大官”的方式，难道是正常的“反腐”？
在《水浒传》所处的帝制时代，不可能有现代反腐的政治和法治体系，那么普通百姓痛恨贪官污吏而无可奈何之余，对“反腐”基本上只有两种寄托，一则寄托“圣君清官”，一则寄托“英雄侠客”，惟独自己没有什么参与的权利，命运靠别人主宰。圣君清官某些时候固然会反贪官、杀贪官，传统戏曲中包公的“龙、虎、狗”三铡便是标准的图腾，可圣君可能变成昏君，清官也可能变成贪官，而且即使他们不变，也可能人亡政息。而寄托于英雄侠客来刺杀贪官呢？很难避免武松、李逵那样的滥杀无辜。而且造反的英雄一旦进入体制内当了大官，难保他们会比蔡京、高俅、童贯等人更清廉。
今年全国“两会”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吴邦国宣布：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律体系已经形成。在此宏大的政治背景下，梁山县有关部门还依傍《水浒传》建成“反腐基地”，宣扬“梁山模式”的反腐败，真让人有今夕何夕之叹。照此逻辑，我们能盼望21世纪中国出现什么样的“清官”和“英雄”呢？（作者系历史文化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