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性工资”反映社会不公
南方都市报
六十
■ 个人简历
郑耀棠,1948年10月14日出生,祖籍广东珠海,现任全国人大代表、行政会议非官守成员、香港工会联合会会长等。郑耀棠年轻时就读于香港高主教书院、香港大学专业进修学院、广州暨南大学。1974至2004年期间,曾两次出任香港工会联合会副理事长及一次工联会会长。
香港平均工资都在一万元之上,但仍有不少工人收入仅有三四千元,这就是我形容的“侮辱性工资”。当工人领取着这种与香港社会繁荣外表极不相称的收入,我们自然就认为社会存在问题,贫富悬殊,社会不公。——— 郑耀棠
香港湾仔,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是香港18区中居民人均财富最高的地区。在这个藏富之地,香港最大公会香港工会联合会就位于湾仔地铁站旁的一栋大厦内。
穿过压抑走廊,狭小的电梯,在工联会的会议室内,刚结束会议的郑耀棠,行色匆匆地开始这次一个多小时的采访。祖籍广东的郑耀棠数十年来在香港投身工运,长年与工人的交往,让眼前的郑耀棠显得随和融洽。
“身为工会,必然要为工人利益拼搏。哪怕只有一名工人发声投诉,工联会也会高度关注,全力维护工人权益。”作为香港最大工会工联会的会长,郑耀棠需要维护的是香港35万工友会员的权益。
香港拥有完善的法制,工人的基本权益受到保障。但郑耀棠并不讳言,香港存在“侮辱性工资”。“在香港这样一个繁荣社会,平均工资在一万元之上,但仍有不少工人收入仅有三四千元。这些低薪工作的工人并不少,在香港数以十万计。当工人领取着这种与香港社会繁荣外表极不相称的收入,我们自然就认为社会存在问题,贫富悬殊,社会不公。”
今年5月1日,香港正式实施法定最低工资,时薪28港元。香港逾31万基层工人从中受惠。郑耀棠坦言,最低工资的实施并非一帆风顺,香港商界短视的风气,仍需扭转。
拟成立广东工联服务中心
南都记者(下简称南都):香港工联会有35万会员,是香港规模最大的工会。据我所知,工联会在内地也为港人提供求助服务。
郑耀棠:自2004年起,工联会开始在内地开设服务中心,至今已有广州、东莞、深圳三个中心,接受在内地港人的各种求助。求助内容包括遗失身份证、劳资纠纷、被盗窃遗失财物、烂尾楼业权纠纷等。工联会三个内地中心的服务需求非常大,从2004年开设至今,已有4万多宗求助个案,处理跟踪个案也有2万多宗。今后工联会内地服务中心的发展方向,将是成立一个覆盖整个广东的服务中心,暂定为“广东工联服务中心”,建立统一的呼叫中心,协调分布广东各地的工联中心及时提供支援和服务。
南都:工会与资方如何互动沟通的?
郑耀棠:一旦发生劳资纠纷,工联会的处理宗旨是,首先会与资方接触,明确表示通过谈判解决纠纷,寻求劳资双方认可的共识,协商失败再发动工业行动(罢工)的机制,已经成为一套行之有效的维权措施。
南都:内地读者认识香港工会,最直观的就是工会组织的游行请愿活动。你如何看待工人游行请愿?
郑耀棠:工会组织的请愿游行,这是一种表达诉求的行动,与直接打击企业运营的工业行动并不相同。香港人的请愿游行都是谨守秩序,态度平和,游行的目的是发出声音表达诉求,暴力冲突很少发生。
南都:香港工会与政府的互动沟通的立场是如何?如何保持一种良性的互动,让工会的诉求能够让政府接纳?
郑耀棠:作为一个爱国团体,工联会与特区政府关系密切,在很多社会民生事务上,特区政府都会事前与工会沟通磋商。其中,今年5月1日正式实施的法定最低工资,就是工会争取和政府接纳的一个良好互动结果。
香港打工仔维权渠道不少
南都:一名香港普通打工仔,作为工会会员,如果遭遇雇主不公平对待或欺压,一般有何投诉渠道?工会会如何提供协助,可否简述其流程?
郑耀棠:无论是否工会会员,只要他认为自己权益受损,需要协助,可以随时来到工联会各分区办事处,向工会职员投诉,提交证据资料等。调查核实事件后,认为工人诉求合理,工会就会出面派出代表,直接找企业老板谈判。如果老板拒绝会谈,工会就陪同工友到劳工处投诉,在政府渠道解决问题。
香港绝大多数劳资纠纷,通过工会出面与资方谈判对话,基本都能解决问题。事实上,香港劳资纠纷解决途径不少,工人既可通过工会维权,也可选择政府渠道,关键看工人的个人选择。
南都:目前香港打工仔遭遇的维权事件,主要集中在哪些方面?
郑耀棠:香港劳资纠纷的种类繁多,主要都是破产欠薪、薪水计算方式不合理,无理解雇等。
领“侮辱性工资”的多是新移民
南都:你曾表示香港实行最低工资,可以让工人摆脱“侮辱性工资”的噩梦,在香港“侮辱性工资”究竟有多严重?
郑耀棠:香港平均工资都在一万元之上,但仍有不少工人收入仅有三四千元,这就是我形容的“侮辱性工资”。这些极低薪的工作包括清洁工、看更(大厦管理员)等。
这些低薪工作的工人在香港数以十万计。当工人领取着这种与香港社会繁荣外表极不相称的收入,我们自然就认为社会存在问题,贫富悬殊,社会不公。当然,清洁工、勤杂工、看更这些职业对学历和技能经验没有任何要求,吸引大量低学历求助者。供过于求下,老板必然压低工资,陷入恶性循环。
南都:你认为“侮辱性工资”的原因是什么?
郑耀棠:“侮辱性工资”的存在,与香港现在的人口政策也有关系。坦白而言,大部分新来港居民都是低学历低技术的劳动人口。
新移民人地生疏,学历低又没有技术经验,往往从事酒店食肆的洗碗碟工、写字楼或者清洁公司的清洁工、大厦屋邨保安员等,职业有限求职者众多,造成这些工种工资不断被压低。
自2009年香港经济从金融海啸中复苏过来,社会上大部分工作收入都在稳步回升,但清洁工、保安等工种收入却不升反降。换言之,香港社会10%的最高薪工作,如金融业从业员、企业高管等,工资不断增加;而20%最低薪的基层工作,收入却不断下降。劳动者的付出与收入如此悬殊,是不可接受的。在香港拿着三四千元的月薪,时薪不到20港元,工人根本无法养活家庭。
最低工资让工人维持合理收入
南都:有解决的办法吗?
郑耀棠:当然有人会说,香港有综援制度,低薪的基层工人大可申请综援,接纳政府救济。但我接触的绝大部分基层工友,只要有能力工作挣钱,都不会申请综援依赖政府。
领取综援后不仅收入要接受审查,日常消费开支也受限制。而整个家庭,包括子女都会受到不理解的邻居和亲友异样的目光、所以除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没人愿意依赖政府申请综援。这可谓香港人自力更生的一种精神吧。
除了政府救济,要扭转基层工人被压榨的局面,实施最低工资,通过立法保障基层工人能够获得合理回报,这是唯一途径。工联会一直都在游说政府推行最低工资制度,为最低工资立法。今年5月1日,香港终于正式实施法定最低工资,时薪28港元。这是香港社会的一个进步,也是香港基层工人维护合理收入的一个法律保障。
南都:香港5月1日起实施最低工资时薪28港元,你认为是否足够工人摆脱“侮辱性工资”?
郑耀棠:首个法定最低工资时薪28港元,如果按照每月工作26日,每日工作8到10小时,工人月薪在6000多港元,相比以前月薪三四千元,实施最低工资后工人起码能维持基本的生活。
南都:相比内地早已实施,香港直到今年才实施最低工资制度,为何香港会落后这么多?
郑耀棠:香港的最低工资直到今日才能实施,正是商界短视心态造成的。以往清洁工只要支付13港元的时薪,一旦法定最低工资实施,老板必须支付28港元时薪,否则就是违法。最低工资的立法过程中,劳工界与商界的争议不断。
南都:之前有声音,认为香港实施最低工资会导致成本增加,企业倒闭,你如何分析?
郑耀棠:我承认实施最低工资后,企业成本肯定会增加。法定最低工资从今年5月1日开始实施已有两月,无论是从媒体报道还是业界消息,因为最低工资实施而倒闭的企业,我还没有听说过。
如果问我实施最低工资利大弊大,我只有一个答案,利大于弊。按照政府统计,法定最低工资实施后,香港即时有31万打工仔可以从中受惠,获得涨薪。
■ 名词解释
香港工会联合会(简称工联会),于1948年成立,现时有243间属会和赞助会,几乎涵盖全香港所有行业,为香港各工会的联合组织。目前工联会各属会的会员人数超过35万,为目前香港会员人数最多的劳工团体。除提供工人维权服务外,工联会下设工人医疗所、工人俱乐部、工联会职业再培训中心等机构。
统筹:
谢江涛 付可
采写:
南都特派香港记者 康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