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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学泰斗马克昌“人走神在”

民主与法制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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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刑法学界素有“北高南马”之说,“北高”指的是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高铭暄,“南马”即指马克昌。

  马克昌坐过21年的冷板凳却乐观豁达,他在“反右”、“文革”中深受迫害,仍为“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案”作 “特别辩护”。

  他辞去行政职务后反而迎来事业高峰,78岁高龄时完成80余万字的鸿篇巨著《比较刑法原理——外国刑法学总论 》。

从教61年,教书育人、诲人不倦,为我国培养出大量高级法律专业人才,被誉为“马家军”。

□本报记者徐秋颖发自武汉

马克昌的离去,意味着珞珈山下一位法学大家就此陨落,东湖岸边,再无先生散步身影。

先生每晚看完新闻联播,吃完饭,晚上8点出门开始在珞珈山散步,总有很多散步伙伴,浩浩荡荡成为武大一景。

2011年6月22日19时16分,马克昌先生因病医治无效在武汉逝世,享年85岁。

  “他是我国刑法学界的巨星,这颗巨星的陨落,是刑法学界的巨大损失。”在收到好友离世的消息后,并称为“北高 南马”的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高铭暄悲痛而惋惜。

网友说他是“中国法律人的精神财富”、“中国的一颗良心”。

  他坐过21年的冷板凳却乐观豁达,他在“反右”、“文革”中深受迫害,仍为“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案”作“特 别辩护”,他辞去行政职务后反而迎来事业高峰。

  他的个人命运总是被时代裹挟前进,正如马先生生前所言,“我们那代人只要坚持下来都是大师。”的确如此,他在 刑法领域位至泰斗。

  他育人61载,大多学生如今都官至高位,抑或科研有所成就,日本早稻田大学前校长西原春夫先生称之为“马家军 ”。

晚年,他笔耕不辍,著书立说。他希望他的学生在实务领域官越来越大,却认为自己不适合当官,只适合做学问。

春风得意马蹄疾

  1926年,马克昌生于河南省西华县,战争几乎影响到每一个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7岁丧父的马克昌幼年便知人 情冷暖。

  1941年,15岁的马克昌以优异成绩考入周口联合中学。1944年,日军进攻中原。周口联中因中原沦陷被迫 停办。为了生计,1945年秋,马克昌到项城县贾岭小学当语文老师。半年后,他又到逍遥镇联中当语文老师。

20岁那年,他边当老师边复习报考大学。上天总是眷顾勤奋的人,很快,马克昌被所报考的三所大学前后录取。

  他最终选择南下,“当时感觉前途一片光明”,选择了武汉大学法律系司法组。之所以报考司法组,他曾对记者说, 有两点原因:第一司法组为公费,有一定经济资助,减少个人在校费用;第二包分配,毕业以后可以分到法院工作。

“武大山清水秀,是一个很好的读书的地方。”读书之余,马克昌还参加不少学生运动。

  很快,1950年马克昌毕业留校,担任助教。随即作为新中国第一批研究生,到中国人民大学攻读硕士,师从前苏 联刑法学家贝斯特洛娃教授,专门从事刑法学研究。

起初,俄语成为马克昌听课一大障碍。不过毕业之时,马克昌除俄语成绩为“良”,其余课程全部是“优”。

在这期间,他认准了学术研究方向——刑法学。

毕业回武大后,马克昌颇受重用,课余兼任法律系秘书,当时的系主任是著名的法学家韩德培。

  1954年的一天,他接到学校的一项任务——为学校王司机辩护。司机开车轧死了一位骑自行车的人,被羁押在看 守所。

  这是马克昌生平第一次担任辩护人。是年,国家建立了律师制度,在刑法学界,当时已经移植了前苏联的刑法学体系 ;但人民法院审判刑事案件的依据,除中央人民政府公布的1951年《惩治反革命条例》、1952年《惩治贪污条例》之 外,当时还是依靠刑事审判经验。

马克昌调查后,认为事故责任不在司机,为其做无罪辩护。法院最终采纳辩护意见。

  马克昌这个名字因此在学校传开——“能把轧死了人辩到无罪还不让受任何刑事处分”,马克昌长了个什么嘴巴,轧 死人都无罪。

  经此事,他也成了领导眼中的人才,一跃成为“高级知识分子”。1956年评职称时,工资连升三级,由66元提 到100.5元。

第二年的冬天,马克昌应邀与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委员会高西江同志一道,参加了我国刑法的起草工作。

数年后,马老回忆说,那段日子工作非常愉快,只能用“春风得意马蹄疾”来形容。

逆境二十载

  突然而至的“反右运动”使法律界和法学界劫难重重,政法人员与法律学者中被打成“右派”的比例惊人。有的学校 法律系的老教授几乎“一网打尽”,如钱端升、王铁崖、韩德培等法学家,几乎无一幸免。

  考虑到新中国成立都快8年了,审判刑事案件大多还无法可依,审判人员判案随意性很大,马克昌就起草了一个提案 ——希望尽快制定刑法。结果就变成了攻击那时的审判制度。正值风华正茂的马克昌也没能逃脱,当时武大有400多人被打 成“右派”。

1958年5月,他被发配到湖北省蕲春县八里湖农场劳动改造。

  在农场整日插秧、拔草的马克昌并没有消沉,还被抽出来修水库。一个教书先生如何懂得修水库,马克昌买了一本修 水利的书,设计、丈量、建闸门,一个水库居然“折腾”出来了。

  然而,大女儿马重慧却因他是“右派”久久不能入团,“要我和他划清界限,要写对他的认识,我一直没写,我觉得 父亲不是个坏人。”

一年后,马克昌摘掉“右派”帽子。但是,此时武汉大学法律系并到湖北大学,随后,武汉大学法律系被撤销。

  经过1963年的再调整,全国法律院系寥寥无几,并且规定每年招生总数不得超过1500人,政法院校逐渐朝“ 半工半读”方向发展。授课变成大批判式发言,主要批判法学“右派”言论——法学课堂上已经不是法学了,法学教育几近凋 敝。

  马克昌没地方可去,又在农场里劳动了一段时间,之后到武汉大学食堂烧火,还曾在学校伙食科做过短期出纳,后到 图书馆做管理员。

  马克昌后来回忆说,在那种斗争的情况下,根本不允许你辩护,如果你辩护,就是顽抗,根本没有辩护这个词。图书 馆,一呆就是17年。

  年逾80之后的他曾跟学生陈家林说,很怀念做“右派”的时候,“那时大家都划清界限,都不来找我,我在图书馆 ,看别人看不到的书,偶尔作诗填词。”

冷板凳的日子让马克昌最为感动的是妻子曹智慧,“在我最倒霉的时候没有离开我。”

名声大噪

  马克昌离开专业21年,刑法出台同样历经波折。1950年刑法典开始草拟,1957年“反右”急停时已有第2 2稿,再至1963年时已有第33稿。历经数次政治运动冲击,刑法直至1979年才得以问世。

  一部刑法的诞生用了30年的光阴,而马克昌1979年1月错划“右派”得到改正时已年过半百。很多年后,马克 昌还能清楚地记得回到老本行的日子——1979年8月25日。

  这天,时任武汉大学校长刘道玉将韩德培、马克昌等4人找去,“让我们成立了一个法律系筹备组,韩老师为组长。 给我们3年的筹备期,3年以后法律系开始招生。一天后,他们说明年就可以招生。”

  后来,马克昌曾在武汉大学恢复法学教育30周年庆祝大会上,公开感谢刘道玉校长。散步时,他跟学生说,要尊重 历史,当时如果没有刘道玉的话法律系迟早也能建起来,但就不是那个时候建起来。看这段历史你就知道,早一年和晚一年是 不一样的,不建法律系,韩先生就走了,到北大去了。

  1980年,被媒体不厌其烦报道的世纪审判——公开审判“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案”,武汉大学法律系副主任马 克昌因为“林彪案”主犯吴法宪辩护声名鹊起。

  54岁的马克昌正给学生上课时,忽然接到学校办公室转来的急电,令他火速进京,到全国人大法制工作委员会报到 ,“其他不详”。

  抵达北京后,被接到了国务院第二招待所。这时他才知道,“上面”让他参与对“林彪、江青集团”起诉书的讨论。 一周后他又被指定为吴法宪辩护。

  在秦城监狱预审室会见吴法宪时,两个椅子高低差很多,马克昌跟警卫说,这样坐不合适,因为“我们是律师,要跟 他平起平坐,我们不能做这么高。”

  特别法庭上,马克昌是对被告人提问最多的律师之一,他找到了为吴法宪减轻罪责的几个关键点,并据理力争,提请 法庭对其从轻判处。

庭审结束后,有人说:“哎呀,他们这还是真辩护。”马克昌说:“我要的就是这样的话。”

马先生说:“法律告诉我们,任何人都有获得辩护的权利,我是学法律的,总是希望国家能走上法治的道路。”

  最终,吴法宪被判处有期徒刑17年,服刑大半年后保外就医至济南齐鲁医院。几年后,吴法宪曾托人找过马克昌, “说有法律问题要找我,我说可以,只要依法都可以。”但后来便无消息。

有一次马克昌到济南开会,想一解疑惑,却听说吴法宪已经老年痴呆。

  很多年后,马克昌已经很少再以律师的身份出现,却经常为律师鸣不平。2009年重庆打黑时,赵长青为重庆黑社 会案黎强辩护,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他打电话对其表示支持,然后一声长叹,“当年我们给‘四人帮’做辩护的时候都没有 人骂我们狗头军师,现在30年了,怎么反倒有人骂。”

首例质询案

鲜有人知马克昌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武汉市第八、九届人大常委会委员。

  “党委有权,政府有钱,人大有手,政协有口。”马克昌曾说起当年人大代表最多的表达方式就是举手表决和鼓掌通 过。

  “刚刚结束‘文革’,党委和政府的地位在人们的心目中非常高,谁还敢谈监督政府。”大多数代表通常是听完政府 、法院和检察院工作报告时,连忙说要认真学习,回去以后,向同事们宣传。

  1989年的年底,武汉市南航进口汽车修配厂经理卢某找到马克昌,市公安局刑警大队以涉嫌投机倒把为由,对卢 采取强制措施,关进看守所,而且,没收了5辆大卡车,缴纳了11万元的罚款。卢某请求马克昌委员通过法定程序,还他一 个公正。

“刑警队咋能非法插手经济纠纷?”马克昌问明情况后,随即报请人大常委会对公安局提出意见。

  马克昌建议请市工商局查看案卷。市工商局的答复认为,投机倒把根本不成立,即使有此行为,没有构成犯罪,也只 能由工商行政管理机关作行政处分。

  武汉市人大内刊《人民意志报》报道:有关申诉材料由市人大转交政府办公厅协调处理后,市公安局责成刑警大队进 行复查。个别领导研究后认为:违法事实没错,不应作罚款处理,应追究刑事责任。

  1989年3月,市公安局作出了撤销原处理的决定,并补充了部分证据,提请市检察院批准逮捕。检察院则认为, 此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随即将案卷退给公安局。公安局拖着,对问题不予解决。

  于是,1990年1月12日,马克昌等8位委员在武汉市第八届人大常委会第13次会议上对此案提出了书面质询 。马克昌认为卢案属公安机关越权办案,应予以纠正。

此后不久,公安局纠正了这起错案,退还了对卢追缴的财物和罚款,向市人大常委会提交了书面答复。

马克昌的学生莫洪宪教授回忆,当年姓罗的公安局局长非常牛气,在压力之下才做了检查。

  其后,法学院一楼马克昌的信箱总是几天就满了,他希望媒体不要报道,“人家都把我当包青天了,我只是个普通的 教授。”

  10年后,马克昌曾和武汉市人大常委会研究室宣传处副处长吕友明谈道:“有人说,这起质询案是市人大历史上的 第一件。是否第一件倒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宪法和法律赋予人大及其常委会的监督职权,必须正确运用和行使。”

著书立说

  武汉大学法学院的进门处,整齐摆放着马克昌生平事迹的三折拉页,一张马先生2003年拍摄的照片,满头银发, 笑容灿烂。

这年,马先生以78岁高龄,完成了后来获第六届国家图书奖的专著《比较刑法原理——外国刑法学总论》。

  特别审判结束以后,马克昌开始和中国人民大学高铭暄教授等一起编写《刑法学》教材,发行量达一百多万册,他曾 开玩笑说:“可惜当年不是版税制,要不我也发财了。”

  没有活动的时候,他每天早上起床之后就是看书、写作,中午和老伴在楼下的教工食堂打两个菜,或者买点包子。睡 个午觉,继续工作。

  已过金婚的老伴抱怨,他一心都放事业上去了,家里的事情都不管。“马老师在屋里写东西,我出去了,门口挂着几 块肉,别人把肉弄跑了,他还不知道。”

  后来,他曾主编《犯罪通论》、《刑罚通论》等25部著作。2002级博士生赵慧说他对马先生的印象,“几乎每 一本书都得奖了。”

在患白血病前,马先生身体非常好,80岁体检时,医生说他是80岁的老人,40岁的心脏。

  这年,他的学生们提议成立“武汉大学马克昌法学基金会”,起初不愿挂名的马老最终同意,并将自己七十和八十大 寿的礼金、稿费、案件咨询费捐给基金会。

  他对新鲜事务也不乏热情,陈家林说:“第一次住院回来,他的女儿给他配了一台电脑,像小孩一样高兴,告诉我他 会搜索了。”

  紧接着话锋一转,在网上“好多人骂我的”,因支持法院对邓玉娇案的判决,招致被收买质疑。他对个人褒贬并不太 在乎,而是觉得代人受过,“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司法机关要反思这个问题。”

  他曾在散步时和学生陈家林说过自己的规划,打算写两本书,《宽严相济刑事政策研究》和《刑法总论》。“有种时 不我待的感觉,他的节奏太快了,我们算了一下他的著作,平均每天2000字。”

病榻一年

  2010年疾病改变了马先生早已习惯的生活。一年住了三次院,7月8日,第三次住院查出白血病。当时北京的专 家预言,照顾得好,也就一年。

  当时,家里人和学校开了个会,决定不告诉马老师病情,只说是白细胞低,所以需要住院治疗,并且不住重症监护室 。

  白血病极怕感染,医生规定最好不要离开房间,进来探视的人也要戴口罩。一次陈家林来医院看他,桌子上摆着樱桃 ,马老说:“你戴着口罩怎么吃樱桃啊,这样,我戴着口罩,你们吃。”

  探视的人很多,教研室老师怕打扰他休息,在他病房门外贴了个条子,“谈话不要超过十分钟”。不过,马老师并不 太讲究这个,“高铭暄老师过来看望时,先生害怕护士赶人就跟护士说,这是北京来的,老朋友了,多聊一会,我现在精神好 。”

住院期间一直陪伴马先生的博士生宫步坦说,马老师能自理的事情,从不让别人做,24小时陪着主要怕他摔跤。

  陈家林将一摞A4纸打印稿抽出来,一张张红色字迹的纸片贴在上面,“和高铭暄教授共同主编的《刑法学》要出第 五版,修订涉及马老的几章。这是5月中下旬他给我的,他自己修改,自己剪贴,没有办法相信这是一个快要走的人写的东西 ,改得密密麻麻的,连错别字都校出来了。”

  2011年4月12日,马先生在病房中给博士生们上了最后一堂课。起初是电视台需要马老师讲课的一些镜头,说 好不超过10分钟。

  “但马先生根本不会刻意为了拍摄而讲课,那天我通知大家带来《比较刑法学》,但马老师说,今天我讲的正好是这 本书上所没有的,然后就开始讲。主要讲国家刑法与市民刑法,讲了半个多小时,没有人打断他。”宫步坦说。

  端午节前一天,马先生突发高烧,医生要求他必须进重症监护室,马先生执意不去,因为他两年前在那看过已经昏迷 的韩老师(韩德培)。劝了半天,他上去的时候,跟法学院书记说:“进那个地方就出不来了。”

6月26日,在马先生追悼会上,除在国外的学生,几乎悉数到场,在珞珈山下陪他走最后一程。

  每名举报人都由编号代替,隐去身份姓名,由一名检察官单线联系,这一旨在鼓励实名举报和保护举报人的制度在浙 江省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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