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水上人家
南方日报
河源市区内东江与新丰江水域的134户水上居民赶在今年汛期之前全部搬家上岸,水上人家就此成为历史。
陈仕平 李秀婷 摄
上岸前,船民的孩子每天乘船上学。 陈仕平 摄
“船二代”在船上出生,江上长大。陈仕平 摄
◎44年前,担负支援广东航运重任,举家从广西藤县来到广东东江
◎20多年前,东江水运衰落,漂流到河源市区,以船为家,打渔为生
◎今年,800余水上居民弃船登岸,一个水上人家的时代逐渐远去
历经两年的规划,居住于河源市区内东江与新丰江水域的134户水上居民,赶在今年汛期之前全部搬家上岸。这些水上居民中,除了少数本地户籍的渔民,绝大多数是44年前来广东支援东江水运建设的广西藤县籍水上居民。
1967年,根据当时广东、广西两地政府之间的协议,这批来自广西藤县的渔民从广西沿珠江、东江一路北上,来到河源龙川,参与了数十年东江的水上运输和工程建设。
进入上世纪90年代后,随着河源公路建设的加速发展,以及京九与广梅汕铁路的投入运营,东江水运日渐衰落,大部分水上居民不再从事货运,他们来到河源市区,仍然住在船上,依靠打渔为生,成为一道特别的风景。
“水上人家”见证了广东水运的繁盛与衰落,一生的大多数时光都献给了东江。半个世纪漂泊,一朝上岸,居民的水上生活,伴随着一段历史直到如今谢幕。
南方日报记者 李秀婷 统筹 胡念飞
1
离家
千名广西青年支援广东航运
一回首已是44年。今年67岁的周喜全青年离家,如今已经头发花白。
周喜全的故乡——— 广西梧州藤县历来是水路交通枢纽,河流纵横,珠江主干流浔江贯穿其间,支流北流河、蒙江河,多有水路驿站,历史上被称作“水上丝绸之路”。祖辈们世世代代靠水上打渔、运输货物为生,已经在水上生活了几百年。
1969年,出于特殊时期的战备考虑,广东航运部门发出了正式文件,邀请广西梧州地区航运力量,跨地区支援广东建设。
在上级航运部门的安排下,包括周喜全在内的来自藤县大黎镇的860多名青壮年组成“广西藤县大黎航运社”,105条船成为广西派出支援广东水运的正式部队。
一起受邀到东江支援运输的还有广西藤县太平木帆运输社。两支船队加起来有1000多人。
周喜全所在的船队在1967年4月出发,船员们大多数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携妻与家乡父母别离。周喜全当时只有23岁,是船队的财务。
他们的第一站是肇庆,受当地邀请在罗定河运输农副产品。3个月之后,货物运完,船队便沿西江而下,然后逆东江而上到达河源龙川的老隆港。
这条路走得艰苦而漫长。船队的105条船都是长约20米、宽约3米没有机械动力的木船,全靠风帆动力和人力撑船。“沿途遇到水坝,就只能用人力将船抬过坝面。”周喜全对此记忆犹新。
船队花了近1个月的时间才到达老隆港。他们没想到,在老隆港一呆就是30多年。
2
会战驻扎老隆港 参战东江水运
始建于1950年的河源市龙川县老隆港,是东江航运的活化石。随着港口不断扩建,老隆港逐步成为粤东煤矿、铁矿、大米、英石、铅锌矿等物资的集散地。
广西驻老隆的两支船队进驻老隆初期,主要承运龙川县贝岭、和平县林寨至河源的木材、木炭、萤石等农矿产品。
据龙川县志记载,广西藤县大黎木帆运输社的船最多时为114艘,广西藤县太平木帆运输社则有110艘。
周喜全回忆,广西船队不仅仅支援着东江一般货物航运,还参与了东江航道整治、广东枫树坝电站建设、龙川枕头寨电站建设、老隆港货运码头建设等重点工程的物资运输。
1980年至1993年间,他们又肩负起老隆港和河源港的铁矿、煤矿运输重任。周喜全回忆说,30多年的时间里,运得最多的是煤矿和铁矿。由于表现突出,他们还得到过广东省交通厅和国家的表彰。
据研究资料显示,每年的3月到7月份,是东江水运的黄金季节,惠阳航运局都要举行大会战,抽调广东本地和广西的船只组成运输专线保障运输。
1986年,周喜全开始担任广西藤县大黎木帆运输社的经理。每个月他都要去惠阳开会,听取惠阳航运局对运量的分配,回来后给船队传达任务。
随着航运的兴盛,船只得到了不断的改造升级。到了上世纪70年代,广西各船队的船只开始装上了发动机,船舶尺寸也由原来的长20米、宽3米增至了30多米长和4米宽,载重吨和航行能力大大提高。木船也逐渐被水泥船和铁船取代。
相对于故乡而言,在河源谋生虽然艰苦,但回报也多。周喜全说,当时在广西每个月每个劳动力拿到的工资是3.6元,而在老隆港,则是17元,“比起家乡高了三四倍。”
周喜全说,由于当时还是计划经济,吃饭都用粮票,而他们又隶属于广西管辖,手持的广西粮票不能在广东使用,船队只能每个月派船到广西梧州运粮回老隆。
这样持续了将近两年时间后,国家给他们配发了通用的粮票,藤县的船民们的口粮转为龙川县供给。
1984年10月,龙川县粮食局根据当时的政策规定,要求两支船队办理正式户口和粮食供应关系,才能供应粮油。
周喜全说,因为根在广西,当时多数船民并不愿意迁户口过来。但幸好随即政策发生了变化,粮食市场放开了,买粮食不再需要粮票,迁户口的问题就被搁置下来。
3
没落黄金水道谢幕 船民漂落河源
代表着传统运输方式的老隆港盛极一时,但终将没落远去。
1993年,广梅汕铁路投入运营,立即分流了水路50%的运力。再加上公路等级的提高、汽车货运吨位的增大,大量货物运输弃水从陆。
1995年,全线开通的广梅汕铁路承运了河源范围内大部分铁矿、煤炭等货物,象征着东江水运黄金年代的老隆港吞吐量骤降。一份资料显示,1995年老隆港的吞吐量由1990年的42万吨萎缩到8万吨,之后更是连年急速下降,2001年开始吞吐量已经完全为零。
东江航道这条“黄金水道”的黄金期仅持续了20多年,就此谢幕。
在历史大潮中,个人的命运总是轻易被改变。一年之间,广西两支船队的运输生产立即陷入困境,“1994年上半年运输社基本上就没什么可运的了”,周喜全说。1995年,两家广西运输社从老隆镇迁入源城区。
早在1987年,随着计划经济体制被打破,藤大运输社原本属于集体财产的船只,就承包给了私人,公司每个月收取两三百元的管理费。
为谋生计,1995年后,大部分私人承包的属于两家广西运输社的船只顺东江来到珠江三角洲运河沙、砖泥。而一些没有能力再去从事运输的船民,与运输社一起顺流到了河源市区停泊。
因为没有河源户口,船民们不能在岸边建房,也无钱租房,与父辈一样住在水上成为了最优选择。“住在船上还有一个考虑,随时都可以回广西。”周喜全说。
因为这一批广西船民的到来,河源一度掀起了一股购船热。大多数的水上居民都向当地的船民购买了二手的没有动力的水泥船作为住家船,价格从几千元到两万元不等,在新丰江东江水域河源市区段安下家来。
一段历史就这样迅速结束了。甚至,连结着这些船民的单位———“广西藤县大黎木帆运输社”、“广西藤县太平木帆运输社”几年后也不复存在。
2004年,两家公司因无法偿还银行贷款,被迫进行清算、解体,并于同年10月进行重组。广西藤县大黎木帆运输社和广西藤县太平木帆运输社分别被改成了河源大黎水运公司、河源太平水运公司,不再隶属于广西管理。
4
安家住家船一字排开“船二代”长在水上
繁华褪去,生活仍在继续。以水为路,以船为足,以他乡为故乡的水上居民,从上世纪90年代至今,已经在河源市内生活了10多年,见证了河源市区的扩张和蜕变,而他们十几年不变的住家船也日渐风雨飘摇。
河源市珠河大桥到紫金桥一段,一字排开的一艘艘住家船,曾经是河源市内一道特殊的风景,远望过去就如陆地上的村庄一样。每一艘住家船,都至少有1艘甚至四五艘捕鱼小船。
大多数的住家船只是简单用木板钉成。有的经过风吹浪打,锈蚀,已经破败不堪。除了是在水上外,内部布置与陆地房屋并无二致,都有厨房、客厅、卧室和卫生间。
大多数的家庭,到河源“定居”后,就从岸上的朋友家里引来电线,给船通电,并陆续购置了电视机、电扇、冰箱等家用电器。
水上居民唯一没有与岸上接轨的是煤气。几乎所有的住家船都是烧木柴煮饭,每到中午和晚上,江面上总是升起袅袅炊烟。木柴来自东江的馈赠,主要是随着水流漂下来的木柴和上游工地的废木料。船民们捞起来,仔细劈整齐晾干。
东江岸边,当地的居民开垦出了一片地,种了豆角茄子之类的青菜。与这些船民混得熟了,他们总会时不时留一捆青菜给这些水上居民吃。水上居民吃得最多的还是自己打的鱼。
船上长大的孩子都有一身绝佳的游泳功夫。在满3岁后,家中的长辈就要教孩子们游泳。今年8岁的周世建骄傲地对记者表示,他能够游得“很远很远”。为了防止孩子跌落水中,在学会游泳之前,每一个孩子身上都一直绑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要么在船上系着,要么就紧捏在长辈的手里。
到了上学的年纪,船上的孩子们也都上岸去上学。每天早晨,几家的孩子聚在一条船上,由长辈摇橹送到岸上。放学后又由小船接回住家船上。
如今,仍在打渔的主要是40岁以上的中老年人,青壮年们都选择了出外打工。但即使是出外打工,这些在水上长大的青年们从事的也都是替人跑船、捞沙的船上工作。
在东江上出生的“船二代”们,嫁娶的大多数也都是“船二代”。但随着青壮年陆续选择出外打工,这种封闭状态被打破,媳妇有很多来自四川、湖南。
5
搬迁
政府阳光照暖水上居民
2010年,水上居民开始进入市政府的视野,开始着手对水上居民进行调研。经过一年多的准备,3月3日,河源市成立了“河源市东江、新丰江市区河段船舶专项整治工作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简称“整治办”。
在河源处于“创建全国卫生城市”关键时期的背景下,这次“整治”不可谓不坚决。工作领导小组由市委书记任组长,调动了市内包括海事局、水务局等近30个市直、省属部门及有关县区,几乎囊括整个河源市。
河源市委书记陈建华说,要让每一户水上居民都能享受到党和政府以及全社会的温暖和关怀,“让阳光照进、照暖每一户水上居民之家”。
根据安置办法,交船后,搬迁的水上居民每户能得到5万元安置费,每艘住家船按400元/平方米给予补偿,另外每户还能得到拆迁费3000元、租房补助3000元,如果在搬迁协议时间内完成搬迁的再给予补助3000元。非河源籍的水上居民还可入籍河源,成为当地新客家人。
“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水上,漂泊江河,随波逐流,风雨行舟,家在水里沉浮,人在水里生息。安全没有保障,心灵没有归宿……今天我们终于踏上了安定的彼岸,告别飘忽沉浮的旧船。”
5月10日,周喜全作为水上居民代表,在水上居民搬迁仪式上发言。这一天,首批59户水上居民正式告别水上生活,搬迁上岸。
在搬迁仪式结束后,源城区的滨江大道开始忙碌起来。水上居民们从住了十几年的住家船中,搬出桌椅、电扇、电视机、茶几等家具和杂物,划着小船运到岸上,那里有三轮车接应着,将这些生活用品运到新家去。
交船后,紫金古竹新江船舶修造厂和河源海事局的工作人员开始拖曳船只。这些住家船除其中4艘船将保留下来作为纪念外,将全部被拖到源城区源南镇风光村附近的东江边,进行集中拆解清理。
“整治办”主任何广延估计,每条住家船最少能够得到8万元的补偿,多的则可达16万“根据房价测算,这些钱足够交二手房8成的房款。”何广延对记者表示。
6
上岸
弃船登陆尚未跨过适应期
6月18日早上9点钟,新丰江与东江交汇处,江面上升起薄薄的雾气。今年38岁的周贺彪站在以前的东江6号码头木板搭建的简易码头上,整理渔网。
前一天下午4点钟,他与63岁的母亲一起出渔,在离6号码头5公里左右的水域作业,一直到晚上11点多才回来睡觉。经过一晚的捕鱼,渔网上结满了小贝壳和水草。他需要将它们一一摘落,将渔网平整收起。
周贺彪这天心情不错。前一天上游关闸,江水变浅,鱼儿多了起来,他一共打了60斤鱼,比平时丰收许多。
5月10日,作为第一批上岸的59户水上居民之一,他的住家船交给了政府拖走拆解,他与哥哥两家分别上岸租房居住。但打渔为生的他,大部分时间仍在船上。这艘钉着“广东省渔业船舶”电子标签的合法捕鱼船是他与东江最后的联系。
周贺彪的父亲周庆旺,一辈子生活在江上,如今也并没有真正上岸。住家船拆解后,两个老人住在打渔船上,睡在仅能容身的三四平方米大小的船舱内。
打渔船停靠在原来的东江6号码头。同样在这里聚集的还有五六家河源本地渔民,组成了一个微型社区。打渔船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船上锅碗瓢盆俱有,甚至船家还在船上养了狗和鸡。
东江对他们而言,就是故乡。上岸之后,很多人有些不适应。“不在船上住,享受不到船上的乐趣。”周喜全40岁的二儿子周庆瑞在对待上岸这件事情上与父亲看法截然相反。现在正是夏季,他回忆起在船上住的日子,“晚上打开窗,风很凉,而且那都是新鲜空气。”虽然船上也有风扇,但很少用。
搬上岸后生活成本剧增,也是抱怨的原因之一。以周庆瑞家为例,一个月房租680元,用电要200多元,水费80元,煤气要250元,一个月硬性支出就要比以往多1200多元。
但这在周喜全看来,是“脑子没转过弯来”。他认为,按照长远打算,上岸是必然趋势“不怕下雨吹风洪水”。
上岸之后,曾经的水上居民依然延续着以往的生活,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打渔生活还能维持多久。闲下来时,大家会坐在简易的码头上聊天。不远处的江岸,繁华的霓虹倒影,矗立着五星级的国际酒店。
广西故乡已经在记忆里淡去,每年只有在清明的时候,几十户老乡便相约着回广西藤县的老家扫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