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恩宁路拆迁三争议 旧城改造目标存矛盾
金羊网-新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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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统筹:何姗
■采写:新快报记者 何姗 陈文 邢晓雯 实习生 林思敏
■摄影:黎湛均
深读指引
能不能不走?能不能回迁?——是不少恩宁路老街坊的心愿,他们舍不得这里的一砖一瓦及邻里的守望相助。但是,恩宁路改造后,人口规模将减少2721人,户数也由原来的1400户减为560户,留守居民为1794人。意味着有60%的原住民要迁出。迁出居民后的老房子,一部分没有历史文化价值,或确实没有维修价值的将被拆除;而一些有价值的历史建筑,则只“迁”不“拆”,保留下来后将会变身为旅游文化休闲区的一部分,从原来的民居变成会所、餐厅或酒巴……
旧城改造是否要迁出大批原住民?是否要进行功能置换“住”改“商”,优化资源配置,提升活力?不追求经济平衡是否就排斥商业开发?一直是备受争议的问题,背后反映出旧城改造不同的价值观、理念、利益的博弈;也反映出旧城改造的目标——文化传承、人居改善、提升城市竞争力之间统一中又有矛盾。这些矛盾与博弈,或许会从今天的恩宁路改造延续到以后更多的旧城改造中,若能求同存异,谋得共识,会使今后的旧城改造推进得更顺利。
争议一
原住民该不该迁出?
■反方人比空间更重要
“西关,确实是广州一个根深蒂固的名片。无论是成都的宽窄巷,还是上海的新天地,无法和西关比,他们代表的都是一个城市的局部,而西关代表的就是广州。保护传统文化,传统文化又是什么东西?就是里面那一栋一栋的建筑吗?”广州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院长李建军虽是个新客家,却有着强烈的西关情结。
“把建筑和空间全保下来了,但是明天这个建筑和街道里,住的全是我们这样外来的人,真正的现代客家人,我的生活习惯,我的价值观念,最简单的逢年过节的礼数,我能演绎西关文化吗?能演绎传统的广州吗?我们演绎不了。所以,要保住广州的这个文化名片的话,还是设法要保住这个整体的空间。另外,保留住能够认知这个空间,会使用这个空间,能在这个空间里演绎文化的那一群人。”
“这里说的不一定是原住民,只要身上有广州文化的底蕴,也能够演绎好(文化),我觉得人比空间还重要。有了这些人,他们就会在这里面演绎传统,演绎文化。”
李建军的观点具有相当的代表性,也切合了不少恩宁路居民要“把根留住”的情怀。
■反方
改善环境不一定要以抽疏人口为代价
中山大学政务学院副院长蔡禾认为,旧城改造不应该迁走原住民。改善居住环境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但不一定需要抽疏人口来作为代价。大量原住民的离开会破坏当地的文化氛围。旧城改造,要注意其文化的保护,老房子留下来了,房子的文化可能保存下来,但文化的承载者居民被迁走了,西关人居文化也就死掉了。
抽离了居民,恩宁路的人口社会结构发生变化。“当商人、游客或者其他社会阶层更高的人进驻这个社区,作为居住的社会文化就必然会受到破坏。”
最后他总结说,政府做旧城的规划,一定要尊重当地居民的意愿。还是希望政府能做出既能留住居民又能改善公共配套和设施的规划。
●正方
文化也是不断发展的
广州市城市规划勘测设计研究院副总规划师赖寿华对此另有理解:“文化也是活的,文化也是不断前进和发展,今天有些东西真的只能珍藏在记忆里面,你把它保护起来,它只是个标本。就像古老的行为模式,随着时间变化,不可能所有的行为模式都会被保留下来,但是它会往前发展,也会有历史的记忆。比如说,以前跳到荔枝湾涌里面游泳,也是西关人的生活行为模式,现在有吗?所以,我们不可能要求恩宁路今天的房子、居民、行为都完全保留下来,只能保护精华的部分,让它不断往前发展。
“我相信一点,西关永远不会变成东山,永远不会变成天河。因为不断迁进去的人,带着新的文化进去那个地方,能使传统文化发展,会变成新的西关文化出来。但是仍会有西关的烙印,还是西关文化,永远都不会变成天河的文化。”
●正方
回迁建筑量大不利于文化保护
恩宁路的街坊不愿离开恩宁路的另一个原因是,不少低保户被安置到金沙洲的廉租房,虽然住房面积大了,但是生活配套不完善,几十年的老邻居各散东西,对他们而言,原址回迁是一种更理想的人居改善。
对此,广州市规划局局长王东也表示:“旧城更新难,有个重要原因,改善居住条件和历史文化保护有冲突。回迁会造成很大的建筑量,不利于历史文化保护。我认为全部回迁在这个方案中是不可能的。”
●正方
环境改善后必然有部分住宅易主
“恩宁路的老房子面临功能性老化。许多民居已经很难符合现代居住要求。”有规划专家认为功能置换是较好的出路。一方面是原住民改善居住条件的愿望,一方面旧城复兴对公共性功能介入的需求,二者的结合正是旧城改造的机会。所以“所谓旧城改造应首先留住原住民是部分学者一厢情愿的伪命题。华侨新村和新河浦的老别墅已经换了两到三茬业主了,到底谁算是原住民?
恩宁路周边的环境改善之后,经济杠杆也必然促使部分住宅业主易人。这既是市场的力量,也是老百姓自由选择的权利。所以我们只能期待留下物质意义上的恩宁路,不可能留下社会意义的恩宁路。最理想化的目标往往导致最糟糕的结果。”
●正方
要让全广州全世界的人都能拥有它
除了保护历史文化要控制建筑总量不能使居民全部回迁外,恩宁路改造后,拆危破房腾出的大量空间用来增加公共绿地、公共配套、公共活动场所。因此,人居环境的改善,空间品质的提升、公共活动场所的增加也必然要求抽疏人口,迁出原住民。
不少规划专家在讨论原住民的迁留问题时,总会提到一个概念:“西关是谁的西关?恩宁路是谁的恩宁路?”
“我们的社会发展目标应该有一个全民共同目标这样一个概念。”赖寿华说。“如果我是恩宁路的原住民,从个体的角度说,我也会觉得我在这里是最好的,我的房子就算再烂再破,你政府没有权力来干涉我,你要拆你就必须给我安排好。”
“但从一个城市的发展逻辑来看,一个城市的中心,像荔湾、越秀、海珠等旧城区,珠江沿岸,这些地区危破旧房比较集中,旧工厂多。不利于城市竞争力的提升,因为最优的土地资源没有做到最好的配置;另外,城市的居民的环境难以改善,如果不改造,里面的交通、水浸街、卫生、消防、供水、供电都存在问题,集体的福利在受损。”
“从城市的形象来说,这也是提升城市的竞争力投资的重要部分,一个城市要参与全球的竞争,就必须去把你最有文化、最好的历史的一面来展示给全世界看,让人体验,让人参与,一起共同拥有它。也就是说老城区街坊的老百姓虽然住在这里,但这块地和建筑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它是全广州人共同所拥有的。因为它是我们城市的根。我也是广州人,我同样拥有这里的文化。”
“所以我个人还是比较倾向于迁出一些居民,置换建筑功能,提升城市环境,这个也是规划的目标,因为我的使用功能要发生变化,我的空间资源配置要符合市场的需求,也符合广州市共同的文化建设目标的要求。而且很多的西关大屋里面,住的都是贫困人群和外来打工的人,一栋房里面住着十户八户人,很拥挤、很窄,这部分人应该迁出去,让资源更优配置。同时也应该提升他们的生活居住标准。”
●正方
太多人挤一个房子住得多难受啊
出生、成长于荔湾区的市民梁越告诉记者,恩宁路的居民应该抽疏一点,“太多人挤一个房子住得多难受啊,希望政府给够赔偿让他们搬去好一点的地方咯。”他觉得恩宁路可以改造成一个“城市缓冲带”,因为老城的公共空间很少。“像沙面那样,不完全商用的,但类似公园的,用来休闲的地方也挺好啊!”
●正方
可以搬走,给够补偿就好
恩宁路居民谢姨说:“我是想留下来,但对留下来的希望不大。恩宁路看样子是要变成旅游点了,哪里容得下这么多人住?老房子肯定要变成旅游商店给人赚钱的啦,我们可以搬走,给够补偿就好。”
争议二
只“迁”不“拆”,“住”改“商”对不对?
●正方
恩宁路要为城市提供公共性让市民共享
专家们所说的最优的土地资源配置,落实到老房子上,就是功能转换,“住”改“商”,所以,恩宁路的部分历史建筑只“迁”不“拆”,游客们可在修缮后的西关大屋、民国洋房里体验老西关的风情。
“在目前已经有大量居民外迁的情况下,恩宁路改造的目标应该是增强公共性,增加公共福利。”中山大学教授袁奇峰说,“什么是城市,城市应该是集聚经济效益、社会效益的场所。由于设施和空间的集约,重新构造一个更加相互依赖,更加紧凑的市民社会。也就是一个更加依赖公共空间、公共设施、公共决策、公共治理的社会。这种基于‘共享’的‘公共性’,才是现代城市、现代社会的最重要的特点。”他主张:“在恩宁路注入商业的功能,可以吸纳更多人流,增加公共场所,使之成为城市的一个窗口。”
●正方
适当的商业可方便当地人就业
多年来一直关注恩宁路改造的网友“上山·爱”认为恩宁路这么多骑楼,很早之前就有定位是商业。适当的商业,可以方便当地人去就业,也可以促进到当地的文化。在恩宁路现状之下,他认为旅游商业会是比较好的选择。而且他还提议:“如果有商业店铺能不能给原居民优先的选择权,以补偿其忍受拆迁4年之苦?”
●正方
将来还能在家门口做点小生意
恩宁路居民梁姨:“商业开发可以啊!将来还能在家门口做点小生意,卖点糖水什么的,刚好我老公也没工作。”她又听说将来这一带都要建成西关风情的那种小屋,要统一风格的。“没关系,我家要怎么改都可以配合,不让我搬走就行。”
住在大地新街的吴先生更加爽快,他觉得只要不搬,把自家铲平重建都可以。他还希望大地涌建得离自家越近越好,日后可以开一间小士多,做点游客生意。
●正方
恩宁路像荔枝湾那样做特色商业挺好
市民梁越觉得“作为广州市民我觉得恩宁路做商业开发很好,只是担忧成不成功而已。如果恩宁路像荔枝湾那样搞广州特色的开发我觉得挺好啊,一来地段很好,二来又有这样的氛围。”
■反方
人换了功能换了西关就没了
李建军则强烈反对老房子的功能转换:“人换了,把西关的血都换了,功能都换了,换血换得很彻底,碰到的全是游客,留下的这些居民被分成几块,如果人们来看到的是宽窄巷,西关就没了!”
■反方
发展商业反而会带来更多人流
蔡禾认为,引入商业开发也会改变原来文化。“政府说要抽离人口,但引入商业开发,这样还是起不到抽疏人口的作用呀。发展商业反而会带来更多的人流,对这个地方的文化保存更不利。”
■反方
区内引入商业百姓有安宁吗?
恩宁路居民小林却反对商业进入街区,有了商业,会有利于带动社区活力,增加就业,这是好的一方面,但又有很多负面结果。
作为传统的居住小区,以安逸宁静为好,可以有配套的小商业,但以在路边为好,既能让商住有所区分,又能保证商户的客流和居住的宁静。如果区内核心地带引入商业只会令这里游人如织,那百姓还有安宁日子吗?该区的商业已经太过发达啦,还是多点公共设施好。希望附近就有社区图书馆、私伙局、文娱康体设施,想提升人口素质教育是长项投资。
希望未来的居民商业,在服务时间、服务内容、经营规模上应有所限制,不希望半夜三更烧烤焦味直逼鼻孔,酒醉人士喧哗摔东西,更不希望街区脏乱差。
争议三
恩宁路改造可不可以是商业开发?
●正方
不提经济平衡,也不能全靠政府投入
由于恩宁路的旅游文化休养闲区定位,对它的商业性外界多有质疑。有规划专家提出:
可以不提静态经济平衡,但不能回避市场运营,要对长期的持续运营机制有可行的方案。政府可以投入环境、道路、景观和公共空间的改造。甚至为了公共利益可以负责部分和全部的拆迁费用。但政府可以负担得了长期的投入吗?政府可以做规划定规则,但具体的运营一定要依托专业机构的资源。
即使考虑到恩宁路的特殊重要性政府可以大包大揽负担一切,但这种模式对广州的旧城改造不具有示范性,充其量成为所谓“样板工程”。老街区、旧建筑可以改造为博物馆,但不能都做博物馆。大规模的旧城更新一定要在“保住有价值的老建筑,留下有特色的老街区”的原则下按市场规律办事,经济的基本平衡是必然的前提。如果现阶段无法做到经济的基本平衡,那说明旧城改造的时机还不成熟。可以等等再说。
商业开发不是洪水猛兽,与历史保护也不截然对立。成败关键是商业开发业态、水平以及政府管理能力。国外旧城改造成功的案例很多,大部分都把商业开发和历史保护结合得很好。在欧洲,许多城市的旧城区不少一流的精品酒店都是由市场力量介入收购老住宅改造的,既通过置换功能提升了历史建筑的公共性,提升了城市竞争力,也实现了历史建筑和历史街区的保护。而卖了房子拿钱走人的也都得偿所愿。
●正方
可以商业开发但不要暴利
华南理工大学建筑系副主任冯江认为,商业的引入并不可怕,而且对于目前正处于衰退中的恩宁路而言,可以说是能够带来活力的有效方式。关键是商业介入的方式,在强调维持历史风貌的恩宁路街区,不可以引入“暴利模式”的商业开发(必须承认现在的开发暴利机会太多,所以大中型的房地产商一般只愿意选择暴利模式),必须是“微利”模式的,就是我们常常说的小规模、渐进式的更新,这样才能保证风貌的真实性、空间的丰富性和建筑的适度多样性。而政府的作为一般来说应集中于进行一定程度的公共设施改善,并通过政策杠杆允许部分历史建筑更改为商业功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