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高原珠峰保护区野生动物科考报告
南方都市报
青藏高原——这座世界最年轻雄壮高原上发现的每一种物种,几乎都曾刷新世界自然史纪录。
4月初,一支科考队进入青藏高原珠峰保护区,《南方都市报》作为唯一受邀媒体,全程跟踪记录此次野生动物科考。从喜马拉雅山脉南坡到北坡,一个多月的行程,发现了堪称世界最美丽鸟类的火尾太阳鸟、神出鬼没的高原野狼、红斑羚、以及不可一世的猛禽秃鹫、憨态可掬的珍稀小熊猫等。
此次科考,将首次向外界完整揭秘出这片神秘高原上至今生活着的数百种生命精灵的缤纷面貌。
高原精灵
这是一次全新的考察。
2011年4月,受珠穆朗玛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以下简称珠峰保护区)委托,由华南濒危动物研究所、中国林科院、湖南师范大学等多家单位联合组成的一支野生动物(脊椎动物)科学考察队,在2010年多次进藏考察基础上,再次踏上这片神秘高原。而占地33810平方公里的珠峰保护区,几乎囊括了青藏高原所有典型生境。
一个多月来,在反复高原反应和极端环境考验下,这支科考队已经初步完成了西藏境内横切喜马拉雅山脉的吉隆沟、陈塘沟、嘎玛沟、樟木沟等四条深谷的野外调查,实地调查面积800多平方公里。其中,在地理、生态迥异的喜马拉雅南、北坡,科考队历时两年共记录到鸟类131种,13目41科;兽类39种,9目17科;两栖类8种,1目3科;爬行类15种,2目5科;鱼类8种,1目2科,其中白眼潜鸭、凤头潜鸭、鹗、草原雕、紫林鸽、短嘴金丝燕、锈红腹旋木雀等30多种鸟类为珠峰保护区新记录。
从19世纪初,英国人J.D .H ooker从锡金出发,首次踏足西藏采集植物标本。此后,俄、美、德、意、日、法、瑞典等国前后上百人,以不同名义和身份,进入西藏腹地考察。
新中国成立后,在青藏高原研究资料极度稀缺的情况下,前后组织了两次大型青藏高原综合科考。科考队队长王斌说:“与前两次大型青藏高原科考相比,除调查方法、调查条件与调查手段的时代不可比性外,仅本次调查的调查领域(只做脊椎动物)和调查精度均可堪称前所未有。”
南坡调查: 垂直带上的美丽邂逅
这里是喜马拉雅山脉中段南麓最西南端的一处原始森林。在跨度海拔1400多米至4500多米的山体垂直气候带上,堪称世界上最美丽的火尾太阳鸟、成年后双臂长出点点尖刺的西藏棘臂蛙、仅在西藏狭小地带分布的长尾叶猴家族、以及神出鬼没、幽灵般现身白云之下峭壁之上的红斑羚、全身金黄充满好奇的小熊猫……一一出现在科考队视野中。南坡动物种类之丰富、与人类接触距离之近,令人惊奇。
这是一座处于半山腰的简易建筑,外表跟当地普通藏族牛棚没有两样,但实际是一个前沿隐蔽哨所。房子对面,仅隔一道深遂下切的波曲河谷,就是尼泊尔地界。面对突然出现的科考队员,在打了一通电话后,值班班长李长喜终于没再说什么,让科考队全部通过。7岁的警犬雪飞没抬眼,在一旁独自跟一只大甲虫游戏,它只用爪子拨拉几下,大甲虫就仰面朝天,再无逃跑之可能。
自4月底进藏以来,这支分别来自华南濒危动物研究所、中国林科院、湖南师范大学等科研单位的珠峰保护区野生动物(脊椎动物)科考队,已经在西藏最西南边境辗转调查了近半个月,喜马拉雅山脉中段、拉轨岗日雪山南坡茂密的原始森林与其间丰富多姿的野生动物资源,牢牢粘住了科考队的目光。
帮村走访:按图索骥问游踪
海拔2400米左右的帮村,是典型的夏尔巴村落。与其他喜马拉雅山脉中段南麓地理环境一样,尽管山顶白雪皑皑,山腰照样山清水秀,处于成片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包围之中。因村里村外常年杜鹃盛开,帮村又被称为杜鹃村。
高原的春天来得迟些。5月初,平原地区早已绿肥红瘦,高原山区却刚刚柳树新碧。走进帮村,只见一左一右两株茂密的大柳树,举着层层叠叠的如眉嫩叶,门帘般高挑在进村路口。见有客来,头上缠着鲜红头绳的护林员队长加措快步走上前来。
藏语意为“东方人”的夏尔巴人,是古老藏民族中之一支,据说他们的祖先来自康区(西藏东部、四川西部、青海玉树、云南中甸等地的藏族地区)木雅地区,后迁徙定居到现后藏樟木地区。目前主要分散居住在立新村、帮村、樟木和雪布岗村,总人数不足2000人。
“他们有自己的语言,但没有文字,大都会说绒盖(尼泊尔语)和藏语,人数太少,几乎构成不了一个独立民族”,当地林业局推荐,这些特别擅长爬山的山地原著民,对当地野生动物状况最为了解。
负责兽类调查的博士生刘旭,来自东北林业大学。他向加措打听:平时巡山时大多见过哪些野生动物?加措用半生不熟的汉语数着:狗熊、羚羊、小鹿、蝙蝠……大致了解后,刘旭再拿出专业图谱,一一指点着向加措以及围拢过来的大批村民求证。
“猕猴有,长尾叶猴有,山下比较多,路面上都是”;“狐狸有,但分不清是哪一种”;“豺有,黑熊有,棕熊也有,伶鼬有,豹有”;“雪豹北部有,虎没见过,野猪挺多的,獐子有,黄麂有,一种腿短点,一种腿长点”……大家七嘴八舌。遇到平时比较熟悉的野生动物,加措干脆自己凑近图谱指点,认为豹猫和兔狲肯定也有,而且前不久,一只鬣羚从山上摔下来,摔断了前腿,村民们为它接好腿之后,又重新放归山里,“大小有半人高”。
在樟木,人们一般并不伤害野生动物,反而与野生动物相当亲近。“藏族老百姓平时走近鸟兽等野生动物,它们一般都不害怕;如果是干部,(它们)会跑得远一点”,聂拉木县林业局李局长讲,冬天下大雪时,一些藏雪鸡跑到山上寺庙找吃的,有时就跳上喇嘛的僧袍吃东西,雪布岗村有户人家甚至至今还收养着一只被遗弃的小猕猴。
兽类访问之后,鸟类调查人员接着访问。“雪鹑有,在地下跑的,有雪的地方可以看到”;“红原鸡有,很高大,漂亮,不是家养的”,加措一边指认,调查队员一边在相应的物种图谱上做记号。其中,对一种非常艳丽的大紫胸鹦鹉,村民们肯定在中尼友谊桥一带的林区边缘见过,4-5月份常有,而且有红、白两种颜色。
另外一个或为短嘴金丝燕西藏亚种的信息,引起了科考队长王斌的注意。此前,王老师在湖南曾做过雨燕行为的次声波定位研究,对燕子的寿命、食性、行为习惯、栖息环境等十分熟悉。“短嘴金丝燕有四川亚种、云南亚种和西藏亚种,后者没亲见过,如果对三个亚种进行比较研究,或许可以证实这一物种起源于海洋的推测,从而研究其分布迁徙情况”,王对短嘴金丝燕所在的具体地点做了详细追问。
因短嘴金丝燕所在的山上岩洞太过险峻,王斌老师决定先让村里人带科考队就近去调查另一个毛脚燕的集中栖居地。
距离帮村数十里外的一处突出巨岩下,毛脚燕将之选作了自己的巢址,而觅食场所就是窄窄公路一侧的深沟大壑。只见比普通房屋还大的悬石周边,一个个沙土质燕巢密密凸起。站在岩下,能听到鸟巢里一片叽叽喳喳,幼鸟正嗷嗷待哺。“估计一窝两个幼崽,加上亲鸟共有四只”,科考队粗略点了一下数,发现就这么一块巨岩附近,竟有95个燕窝、近400只毛脚燕。
已是正午时分,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沿着喜马拉雅山脉南坡缓缓上升,山谷中云气蒸腾。这股强大上升的暖湿气流,带来了大量的飞虫小蛾,是毛脚燕一天中觅食的大好时机。它们疾速地飞进飞出,忙着捕食哺育雏鸟,根本来不及搭理就在身边的科考队。山谷中,有时急速下飞的毛脚燕会突然中途翻身、180度上扑,露出白色的腹部与尾羽,转瞬之间,已经捕得小虫飞转回崖洞。喂完一次,毛脚燕会再次棒槌式从崖壁急坠而下,一根黑色的雨线般没入山谷。
“燕子最高时速可达70公里/小时,想用相机镜头捕捉比较困难,但从它尾巴展开呈平齐(斧)状,而非家燕的剪刀叉,以及别的鸟腿上无毛而它有这两点,基本可以判断它的身份”,王斌老师称,他曾专门研究过,一只燕子平均每天要为幼鸟喂饲约12克虫子,合300-400只蚊子或小虫,工作量十分惊人。
按科考队以往经验,在正式进山调查之前,对原著民的大量走访,将为整个科考队获得一份类同当地野生动物指南的初步印象。最后真正能进入调查名录的物种,则在实地调查之后。
东西横亘的喜马拉雅山脉,如一道巨大的屏障,阻断了南北大气环流,而横切喜马拉雅山脉的波曲河,则为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留下了一道狭长的通道。
科考队南坡动物调查,即从波曲河谷(樟木段)北岸一侧展开。溯波曲河而上,公路两侧地势极陡,经常一侧是深达200-300米的峭直沟谷,另一侧则是抬头望不到顶的巨岩绝壁,直插云天。5-6条调查样线,大都设在海拔约2500-4000米左右的雪山山腰地带。
鸟有鸟踪,兽有兽道。在正式野外调查中,科考队所属的鸟类、兽类、两栖爬行、鱼类等专业调查小组,便在共同样线的调查过程中,呈现出彼此不同的调查方式和风格。
负责两栖爬行动物调查的潘虎军,手里拿着一根细小的铁棍,一边不停往路边岩壁上敲敲打打,一边不时蹲下来用手电筒往岩缝间的大小黑色洞口里边照射。“运气好的话,也许可以找到蛇”,就读中南林业科技大学研究生的潘虎军,是队里年龄最小的科考队员。进藏之前,他曾对西藏两栖爬行动物种类做过了解,知道两栖类大约50多种,加上爬行动物,调查总量约100多种。
负责兽类调查的刘旭则在样线调查过程中,习惯性轻手轻脚地消失在了路边丛林里。唯有一律配备有长焦照相机的鸟类调查组,大多时候可以在样线附近见到调查人员行踪。
对两栖爬行动物而言,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青藏高原,这个季节天气依然稍嫌寒凉,离其生物活跃期还有一段距离,因此基本可以判定:这一次两栖爬行组所可能见到的物种不会太多。“已经(在西藏)调查到了三种两栖爬行,这里还可能会有两栖类、以及有尾目的蝾螈”,潘虎军和另一名队员姚志军沿着岩壁一路搜寻了过去。
对悬崖下深不可测谷底的调查,基本只能依靠队员的经验和敏锐视觉展开。沿山路行进不多远,刘旭注意到,沟底一突出尖角的岩石上、松树下,有个黑乎乎的大东西悄悄沿沟侧下去了,而且对方走得很慢,似乎正一边走一边啃食沿途植物。“头上两只尖角,脸是黑色的,身体也是黑色”,在刘旭的指点下,那只黑乎乎的影子闪现了一次后,一眨眼,又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无尽或黄或青的树叶,层层叠叠挡住了视线。
等了半晌,谷中依然不见动静,刘旭试图从公路另一侧下到沟底查看。他独自回身沿公路后撤,正行走间,却又听得左侧山坡发出一阵轰轰隆隆的响声,如疾风暴雨般扫过山崖。一抬头,一群长尾叶猴正争先恐后往更陡的山上转移,故而弄出了大动静。
额、颊、喉、颏均为白色的长尾叶猴,个个拖着一条比身体还长的长尾巴,这让长尾叶猴非常容易暴露身份。这一群长尾叶猴大大小小有40多只,为首的雄猴带领家族先是仓皇逃跑,等全体转移到100米外山坡上的一株大树后,又调皮地停在树梢,回头观望有无危险。估计它们正在这一大片斜坡上采食植物,如果不是太危险,他们显然不愿意被打搅进食的兴致。等刘旭转身上坡企图更加接近时,这群长尾叶猴哄地一下,马上消失在了更高处一大石背后。
作为西藏稀有物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长尾叶猴,其在西藏分布区域十分狭窄,仅分布海拔2800米以下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或少量针阔混交林中,比如波曲和吉隆藏布江河谷,以及亚东、墨脱部分地区。据上世纪80年代科学考察估算,这一种群的生存面积约1500平方公里,个体总量约1000只左右。
“借着树形掩护,我们慢慢走近猴群,突然林中非常安静,感觉很异常,一抬头,树上到处是黑色的眼睛,正紧盯着我们”,王斌老师讲,去年底在吉隆沟调查时,他和另一名队员无意间闯进了长尾叶猴领地,就在他抬头张望间隙,一只负责放哨的猴子突然猛地从树上直朝他跃落过来,他本能后退,被石头绊倒在地。那只袭击人的猴子则在空中迅速转向逃走,整个猴群也风卷而散。聂拉木县林业局负责人也补充,他亲眼看到过一个家族的长尾叶猴,一只牵一只的手过马路,情景让人忍俊不禁。
沿着崎岖盘旋的公路上行,山沟悬崖上晚开的杜鹃花,一簇簇、一丛丛绽放得鲜艳饱满。负责鸟类调查的老科考队员彭波勇,自己也像鸟一样轻灵箕踞在路边一块突出的大石上。他举着笨重的长焦相机,长久地注视着峡谷里攸忽来去的鸟影。来自洞庭湖畔的波勇,2004年曾在成都全国认鸟大赛上夺过好名次,他能认得的鸟估计可达数百种。
在山谷绕过一个巨型U字路段后,对面刀削斧劈般光溜的裸岩坡上,两只喜马拉雅塔尔羊悄无声息地从岩洞中钻出来,一前一后沿着陡峭兽道快速下行,不到一分钟消失在了峡谷转弯处。如果不是科考队眼睛犀利,塔尔羊身上与岩石高度近似的体表保护色,使其不走动时,根本让人无法辨认。“峡谷石洞里可能有蕨类、苔藓,它们正在觅食”,王斌老师推测。
雪布岗探秘:神秘叫声的猫科动物
当一只褐色小羚羊出现在越野车前方时,科考队正龟速颠簸行进在进入雪布岗原始森林区的险峻山路上。
以保护喜马拉雅中段南坡特殊森林景观和珍稀动物为目的的这一区域,素来以山高谷深、林木葱郁著称,而海拔2950米的雪布岗村,是珠峰保护区核心区之一。在抵达山腰护林站之后,科考队全体下车换成最简单的必要野外装备,步行抵达山顶雪布岗村,临时驻扎在村内通卓林寺:一个只有12个尼姑的寺庙。
雨季到来了,雨水明显一天天增多。平时这一带多在下午下雨,可入住寺院的第二天,早饭刚过,又一场大雨如注,科考队只好暂时留在屋内避雨。
“进山调查要注意蚂蟥,第一个经过的人可能只是惊动了它,伏在树叶上休息的山蚂蟥会马上竖起身子等待,第二个、第三个……对再经过的人蚂蟥会毫不客气粘上来,队伍最后一个人或许倒还可以避免”,王斌老师趁着下雨,对队员们交待山林调查注意事项。
约一小时后,天气转晴,科考队进入森林区。空气异常清新,嘁嘁喳喳的鸟声在林中此起彼伏。一只尾羽还没长齐的乌鸦在父母的陪同下努力练飞,划三道黑线,转眼落在了山坡一株巨松枝顶,将黑色的剪影清晰地映在雨洗后的蓝天。大雨打湿了它们的羽毛,在树梢,乌鸦一家三口不停地用嘴啄毛,晾翅,整理着自己的黑色羽翼。一只小小的黑头桤鹛兴奋地站在枝头,对着山谷“啾——— 啾”叫着。
山路旁,一声特别清脆响亮的鸟声在林中响起,科考队动物摄像师杨畅停下脚步,屏息聆听了好久,然后根据声音一棵棵树梢搜索过去,竟始终没有找到这只林鸟的影踪。“估计又是声音大、个子小(那种),要拍它很麻烦”。
在喜马拉雅中段南坡,鸟类种类非常丰富,尤其以林鸟为多,但它们体形小,又极其灵活善飞,隐蔽性极高,要想在大森林的千枝万叶间辨清物种类别,对科考队实属一大挑战。科考队从南方带过去几幅鸟网,架在山上一连几天一无所获,一检查,原来鸟网网眼过大,对南方鸟类或许有用,但对南坡这些体长多为杜鹃花1/2左右的小巧林鸟,根本不管用,它们一个个均成了漏网之鸟。
“不同种类的鸟体形不一样,飞行姿势也不一样,比如鶺鴒、扇尾鶲尾巴会不停地跳,天鹅飞行时脖子伸得老长,池鹭飞行时却脖子弯成Z字形;另外不同类型的鸟,平时停歇枝头的姿势也不一样,有的平停,有的斜停,还有倒勾,凭这些特征可以大致判断林鸟类型”,王斌老师讲,作为辅助调查手段,这些知识非常实用,而通过实地估测,雪布岗地区林鸟种类可多达100余种。
与波曲河谷南侧的尼泊尔山地相比,北侧岗多森林为原始森林,林内落叶寂寂,苔藓横生,森林坡度平均30-40度,而同样被印度洋暖湿气流常年浸润的尼泊尔山地,却部分开垦为梯田,露出大片空地。
远离村落后,一条由山间放养牦牛踩踏而成的小径蜿蜒钻入密林深处。
身着迷彩的科考队员几乎毫无声息地攀行在林中。接近向导达娃前一天发现猕猴之地,远方山脊清晰传来一声声“嗷呜——— 嗷呜”的叫声,声音沉闷有力而拖着长长的尾音,久久在山林间回响。似乎是一种猫科动物正在招呼同伴,声音从山脊转向一侧坡下,持续数分钟后,山林恢复了宁静。山脊远在海拔4000多米以上,距离太远,科考队伫听半晌,仅记录下了这种神秘的声音。
半山腰一斜坡上,突然转出一大片碗口粗的杜鹃林。更让人惊喜的是,这些已长成粗壮乔木的杜鹃树,五月初却依然千朵万朵繁花满枝,染红了近200亩的山坡丛林。林中杜鹃树的树形千姿百态各不相同,或斜倚或笔挺,或密密挨挨勾肩搭背,或崖边独处一树独秀,更有甚者是连根拔起倒伏在地,然后再在林中厚厚苔藓的滋养下,开出一树红灼灼的花朵来。林子中央,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穿林而过,杜鹃林外则是一堵由高大喜马拉雅冷杉组成的天然围墙。
这个杜鹃谷地美得让人无法呼吸。珠峰保护区副局长普琼介绍,他曾经专门调查过,南坡仅杜鹃的种类就多达25种。
茂密热闹的杜鹃花海,吸引了无数动物聚积。一只冒失的蝽蟓在花瓣上爬行,可能雨水润过的花瓣太滑,小东西摔了个结实。对这个体长1毫米大小的生物来讲,一朵花就是一个巨大的宝藏。娇小明媚的啄花鸟三五成群,在每朵花间飘忽往来,不时停下来用长长的尖嘴吸食花蜜;一只白颈鸫叽叽欢叫着跳到地上,在半尺厚的林间绿苔上跳跳跃跃,随后躲进了层层密林。在落叶足以陷没脚踝的一处斜坡上,成片的黑色兽粪一堆堆新鲜湿润,也许几分钟前,它的主人还曾光顾这里……
午后,随着暖湿气流逐步上升,林中从低到高开始漫过层层白雾,整个林子很快浑暗一片,十步之外,莫辨人形,空气中似乎随时可以拧出水来。经森林阻挡,林中雨点时大时小,波勇和王斌老师撑起雨伞调查,下雨时的森林变得安静起来。波勇掀开裤腿,一只吸成圆球状的旱蚂蟥从他腿上滚了下来,腿上血乎乎一片,一时怎么也止不住。
等上到3300多米的山顶,那发出神秘叫声的猫科动物依然不见踪影,倒是林中白茫茫雾气聚了又散,散了又来。雨雾至浓时,让人心生恐惧:那光亮时四处大树倒伏、青苔遍布的原始森林,在浓雾弥漫中竟天地昏沌一片,林区阴气森森,站在杜鹃花树下竟已看不清头顶的满树繁花。
横切喜马拉雅山脉的四条大沟,并非单一南北向,而是山体错杂,呈众多岔道分布。结束岗多森林调查后,科考队转向樟木沟另一侧尼泊尔对面山腰调查。
这次调查样线是一条陡峭的羊肠小道,平时只有放牧人和散养的牦牛穿行。路上除了随处可见的牛粪,就是一路粉白绛红的杜鹃落花。花事仍盛,可能受暖湿气流影响程度不同,这一带杜鹃不再高大成树,而是变成了一人多高的稀疏灌丛。高大挺拔的高山栎梢,轻灵如猿猴的夏尔巴人一边砍树喂牛,一边嗨嗨应声而歌,歌声在山谷中回荡。
潘虎军特意拄了根棍子,在山坡湿润的杂草间小心拨拉,期望能找到两栖爬行动物的踪迹。昨天在杜鹃谷,两爬组在林中小溪找到了两只亚成体、两只成体的棘臂蛙、以及三只蝌蚪。对远未到活跃期的高原两栖爬行动物来说,这已是相当不易的收获。与其它蛙类不同,棘臂蛙一旦成年,前肢内侧便会生出一圈圈尖锐的红刺,十分醒目。
“从目前能查到的有关棘臂蛙记载看,它应该每年6-7月产卵,不知道捕获的蝌蚪是一年生,还是两年生个体”,潘虎军自己也很疑惑。行走间,一只小鸟吓得从路旁草棵里一窜而出。等躲进重重树梢后,这只体长7-8厘米的小鸟却又心事重重,迟迟不肯飞远。潘虎军用棍子拨开厚密草丛一看,草棵底层竟隐蔽着一个小小鸟窝。
鸟窝很精致,外层是一圈圈细长绵韧的长枝条,内部则铺垫有一层软软的干苔藓。在这个呈圆柱状的小窝里,三只翠蓝色的鸟蛋挤在一起。那颜色蓝汪汪的,如湖水,如蓝天,又如翡翠般晶莹。其中一只蛋中间微凹,似乎小鸟很快就要出壳了。
波勇和王斌老师以鸟巢为中心,分散蹲守在约五六米处,希望能看到就躲藏在不远处的亲鸟。不出半小时,两只浑身麻栗色的细纹噪鹛,叽叽喳喳回到已被科考队拍过照片的窝旁。亲鸟烦躁不安,一只叫声凄切,呼天抢地,一只吵吵切切,争论不休。尽管科考队员并没有用手触摸鸟蛋,可暴露于路旁的鸟窝让亲鸟很是纠结,要不要弃蛋成为一个难题。
这边坡下的争吵还未完结,那边高高山顶上,一只猛禽鵟不知怎么惹恼了一对乌鸦。穿黑袍的乌鸦夫妇一左一右,在空中凶猛夹击鵟,追赶得这只猛禽威风扫地,不停地在空中绕圈子,却也一直摆脱不了乌鸦夫妇的联合攻击。
阳光很好,在守候鸟蛋主人的间隙,另一只头顶羽状花冠、黑翅黄胸的棕肛凤鹛,一晃飞到了坡下树梢。波勇眼尖,看到这只小不丁鸟嘴里竟还叼着个东西。原来这只雌鸟叼着刚刚捕获的小虫,正飞在回巢喂饲幼鸟的途中。
雨后的杜鹃更见繁盛,山谷中气流涌动。4只秃鹫轰炸机般飞了过来,它们凭借谷中上升气流,威风凛凛地滑翔在2000-3000米高空。据说它们两翼展开足有2米多长,非常壮观。就在科考队仰头观鸟时,王斌老师注意到300-400米外的悬崖边上,蓝天白云之下,一只有角的朋友居高临下也正往下边谷边观望。
“有一对弯弯的黑色羊角,皮毛是黄的”,借助长焦望远镜审视这个远远站在悬崖顶端的神秘生灵,由于目标实在太远,照片不太清晰,科考队一时无法准确辨认其身份。这只野兽看起来心情不错,站在崖边观望良久,一度转身露出背腹部,然后再掉头往深谷探望。面对山坡一群人的集体注目,它丝毫不为所惊。波勇对着远山故意吼了两声,这位动物朋友才慢腾腾走上山去了。
当晚科考队在进行图片资料整理时,反复对这只不速之客的照片分析良久,最后传图至成都一家科研机构进行比对,才认出它是一只当下已极为少见的红斑羚。从习性上看,它们多生活在巨岩陡坡、人迹罕至之处,加上分布区域极其狭窄,仅限于喜马拉雅南麓的深谷密林,因此野外难得一见。上世纪80年代中国林业部门调查结果显示,西藏红斑羚的种群数量已不足1500只,有濒临灭绝的危险。
接近山顶,只见波曲河谷两侧,一边山上阳光明晃晃的,一边却又开始黑云翻滚,每天下午的地形雨又要来了。两三声闷雷响过,这边山腰马上降下一场大雨来,甚至雨中还夹有指头般大小冰雹,劈里啪啦一阵猛打,让人防不胜防。整个南坡下午的调查,几乎都是这样在雨一阵晴一阵中间歇式进行。
一处山坡转弯处,鸟类调查队员再次在山茶树下找到了一只鸟窝。鸟妈妈用翠绿的苔藓织成了一个柔软的吊床,晃晃悠悠地将两只鸟宝宝挂在树根上,然后放心出门去了。在山风吹拂下,两只还未睁眼的小鸟头偎着头、脚抵着脚,睡得正香。
“这些小鸟羽毛还没干透,至少还得半个月至1个月才能长成”,“亲鸟肯定就在附近看我们”,王斌老师的判断没错,再一次隐蔽等待不久,叼着虫子的两只棕冠凤鹛回家来了。见有陌生人气味,它们在家门口一丛枯枝上焦急地跳来跳去。
这天的午饭是在山坡一家尼泊尔牧人家解决的:方便面加午餐肉。自进山以来,每天的午餐基本都是在野外以干粮解决。尼泊尔人所住的地方,其实也就是一临时搭建的牛棚,棚内牛羊与人杂居,比较脏乱。屋中间有一地上挖出的火炕,用来煮水做饭。“平时他们可以过界来放牛,走的时候留些酥油茶就可以”,向导达娃指着大山前边的波曲河谷称。
大雨初歇,从尼泊尔人家出来,又看到五只乌鸦在空中拼命追击一只大秃鹫。尽管秃鹫单个体形比乌鸦大得多,但它大多时候只是空中滑翔,并不经常拍打翅膀,于是凶狠凌厉的乌鸦占尽灵活优势,双方在空中打得难解难分。最激烈时,一只乌鸦竟冲上了秃鹫展开的大翅,将之当作了航母平台,迫使秃鹫急速下降。
“乌鸦种群量大,上午大战鵟,下午连秃鹫也打,显然它是这一带的优势种”,王斌老师感慨。
德庆堂:火尾舞翩跹,巧遇小熊猫
沿波曲河谷上行,山势愈见陡峭。到距樟木镇约18公里的德庆堂台地,波曲河已是河水汹涌,一路水浪翻滚着奔涌而下,谷口照例高高飘扬着五彩经幡。
这一带地势海拔已迅速抬升至3300米左右。德庆堂平时进山人相对较少。由于这里地形跨度2000-5000多米,所以从山下一路向上攀爬,可以明显看到随着海拔变化,山脚先是分布着茂密的针阔混交林,再往上则渐变至针叶林、灌丛草甸带、以致最后在山腰宽广的台地可以上眺到头顶皑皑雪山。
上山的灌丛很密,和着山谷奔涌而下的哗哗水声,可清晰听到林中唧唧碎碎的鸟声。但这些小个子的林鸟,不是噪鹛就是扇尾鶲,一旦有人走近,马上闪入林间。也有胆大者,如两只正在求偶的黄腹扇尾鶲,就围着一根树杆绕来绕去,上下盘旋翻飞。“它们的求偶动作很奇特,除了展翅、扇尾,还有一些特殊小动作”,鸟类调查人员提醒。
在一片向阳的开阔谷地,鸟类调查人员停下来,特别留意这片山谷。原来前一天,他们在向导带领下,曾见到了堪称世界上最漂亮的小鸟——— 火尾太阳鸟。这片谷地就是火尾太阳鸟的家。没过多久,先是清脆的叫声响起,谷中一棵松树后,两只色彩艳丽的火尾太阳鸟如约而至:它们一雄一雌,一红一黄,一会儿落在崖畔竹枝上,一会儿钻进杜鹃花蕊吸食花蜜,动作轻灵飘逸。
这种仅在我国喜马拉雅山脉分布的鸟儿,实在太过惊艳,雄鸟不仅有蓝色头顶、鲜黄的下体,而且腰中系了一条特别猩红惹眼的长羽,每每飞过,那根红色尾羽便如红飘带般在谷地上空游曳。雌鸟外形相对黯淡一些,灰橄榄色外衣上系了一根嫩黄的腰带。这对神仙眷侣平素仅以杜鹃、荆棘、以及其它一些开花的树为食,不知其体貌是否久而久之也具有了花之缤纷。等候在谷地,每隔20分钟,这对火尾太阳鸟就会在谷中飞一个来回,然后隐身不出。一天前,波勇也是在这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见到这对漂亮的鸟儿。
杨畅静静地站在山道上,拍火尾太阳鸟拍得正入神,忽又听得头顶巨岩下有鸟发出“咯”“咯”“咯”的声音。这是以前从未听到过的鸟声,杨畅很警惕,一扭头,四只麻栗色的大鸟正躲在岩石下,紧张地向下张望。大鸟形体如一只普通鸡大小,有一张红脸和一双圆亮的眼睛,头顶张开着一扇穗状冠羽。在成功撞入了摄影师镜头后,这群大鸟一矮身,与林下落叶融为了一体,再也辨认不出。
其后根据照片分析,科考队认定这是一群血雉,一种鸡形目野鸟。可就在前一天,同样是这片森林,鸟类调查队员波勇还意外见到了一只野外分布数量已极为罕见的棕尾虹雉。
峭拔的岩壁上,一只黑头黑尾白色身子的伶俐青鼬,从坡上悄悄潜行下来。青鼬一闪而过,它可能发现了坡下杂草丛中棕尾虹雉的窝。很快棕尾虹雉开始大声警叫,发出“鞠———又——— ”、“鞠——— 又——— ”的警戒声。
“叫声一直持续,听起来似乎很远,我们也没有足够把握可以找出这只大鸟”,同行的王斌老师讲,在波勇的坚持下,一只大鸟猛地从坡底飞出,向我们车前扑过来。“乍一看,这只全身麻栗色的大鸟,像鸡,显得比较笨,但飞起来时它的尾羽全部张开,呈半圆形,如同穿了一件土黄色苏格兰短裙,漂亮极了”。原来它被青鼬赶了出来。
波勇看准棕尾虹雉的落点,猫腰下了山坡。就在科考队拍摄这只大鸟时,奇怪的是,突然两只大乌鸦也冲着惊慌失措、显得笨拙不堪的棕尾虹雉俯冲了下来。棕尾虹雉一见形势不妙,赶紧一声不吭蹲下了身子。利用身体与杂草丛一样的颜色,迷惑了乌鸦。随后乌鸦飞走了,棕尾虹雉眨眼也消失在了山脚灌木丛中。
“它的窝被青鼬袭击了,现在正是繁殖季节”,波勇特别注意到,乌鸦夫妇是在青鼬失手后突然出现的。
每到中午时分,整个山林照例变得寂静起来。按野生动物活动规律,每天晨昏才是其活动高峰期。当天调查快结束时,在波曲河岸峭壁上的一处原始森林中,独自深入调查的王斌老师竟然也巧遇了一只黄昏时分出来觅食的珍稀动物——— 小熊猫。性情温顺的小熊猫原本多在树上活动,但这一次,它非常显眼地出现在林中树底下。只见它全身棕黄、拖着一条蓬松大尾巴,一路稍显笨拙地闻闻嗅嗅。在听到照相机的细微响声后,立即停下不动,认真向四处张望。可视力和听觉都比较迟钝的小熊猫,一时竟未能察觉近在十米左右的科考人员。
“它也很好奇,伏下身子往发出声音的地方察看了好久”,科考人员解释,这种单科单属的小熊猫,平时一般以箭竹笋、竹叶、苔藓、松萝和野果为食,偶尔也捕食小型动物。由于体态优美、毛色鲜艳,当地很少有人伤害它。但近些年,这种仅属喜马拉雅山系和横断山系的特有物种,野外已经越来越少。上世纪80年代,科考人员在过去小熊猫活动频繁的西藏察隅县慈巴沟、芒康县小昌都乡等地,两次调查均未见其影踪。
最后一次经过仲宗哨所时,天又阴沉下来,雨脚追随着乌云接踵而至。班长李长喜吩咐哨兵搬出好几张简易帆布凳,供科考队临时避雨。“平时几乎没什么人上来,附近藏民人少,我们都认识”,来自湖南怀化的李长喜说,今年已是他当兵的第九个年头,而7岁警犬雪飞,年龄也已相当于人类的56岁,到今年下半年,这位仲宗班长和他的警犬都将正式转业。
临别前,李长喜带着雪飞一直将科考队送到山梁,还特意让雪飞表演了走、蹲、滚、爬、咬等特殊技能,然后猛力向远方扔出一根木棒,苏格兰猎犬雪飞便顿时箭一般向山谷冲了下去。
雪山之下,高原之上,成群结队的藏野驴和藏原羚在此出没;而镜子般撒落在高原之上的大小湖泊,则当之无愧成为鸟类天堂。在更为艰苦的高原环境下,经科考队调查,发现地理环境相对单一的喜马拉雅山脉北坡,野生动物种类急剧减少,而种群数量却大大增加。 越野车如两只小小的钢铁甲虫,沿着崎岖盘旋的公路一直北上。蓝天白云之下,远处横亘天际的是一系列巍峨高耸的雪山冰峰。
东西向长达2400公里的喜马拉雅山脉,平均山体海拔6000多米。它如一道巨大的屏障,将南、北坡地形地貌、气候景观截然分开。等翻越一个又一个冰雪垭口之后,天空连飞鸟影子都日益稀少,氧气也越来越稀薄。苍黄广袤的雪域高原在展示它的雄阔壮美之际,也显示了自然环境的严酷。
经过将近一天的长途跋涉,傍晚时分,科考队转场至希夏邦玛峰山脚的色龙保护站驻扎。漠漠荒野中,只见这是一个只有七八户藏族人家的小村落,除了村头一座公厕,没有餐馆、旅店等其他任何公共设施。科考队抵达时,呼啸的大风正吹得飞沙走石,让人顿生寒意。
色龙保护站是珠峰保护区管理局下属的一个基层检查站,无法容纳大队人马,科考队只好分两队散居藏民家中,其中一队仅借到一间空屋,支起帐篷宿营。但这毕竟比露宿要强多了,如果在野外,这样恶劣透顶的狂风天气,可能半夜连帐篷带人都会被统统吹走。
这里已是海拔近5000米的高原,有队员又开始出现缺氧头痛症状。“万一有一个人倒了,我们全体都得撤回拉萨”,队长王斌显得忧心忡忡,因为在高原地带,一旦感冒,很容易引起肺气肿,危及生命。为养精蓄锐,他决定将正式调查延后一天,先做适应性调查。
野驴羚羊随处可遇
远处雪山峭拔,云层低低地压着山顶,近处则高原苍凉广袤,一望无际。刚穿过重重经幡飘舞的通拉山口,就看见一群小黑点散布在残雪点点的通拉山脚。
“是野驴”,野外经验丰富的珠峰保护区管理局副局长普琼只向外看了一眼,就已确凿无疑。通过高倍望远镜,只见这群毛色暗黄或深棕褐色、四蹄雪白的藏野驴,悠然散布在一片黄色砂砾山脚的草滩上。它们三五成群,共有15只之多。
只要是在安全范围之内,藏野驴大多不怎么怕人。人进它退,前后始终保持着30-50米距离。“驴群中有小驴不肯走,大驴就用嘴去拱,你走它走,你停它停”,第一次进入北坡,一名调查队员按捺不住兴奋下车追驴。
缓行翻过两个低矮山头后,他发现在藏野驴眼里,人根本不是威胁。因为在这海拔平均4000米以上的高原地带,人别说跑,就是走,每几步都得停下来大口喘气,甚至几秒钟内屏息按下相机快门,也需要即时补充氧气,而适应了高原环境的藏野驴却可疾速飞奔,最高时速据说可达80公里/小时,堪与汽车相媲美。
随后,在整个北坡高原调查中,特别是晨昏时段,似乎随处可见它们强健灵活的身影,不是出现在科考队调查样线的路边,就是在调查样点的湖泊周边开阔处。除了少数单独行动,它们大多集群出现,在乃龙乡一带,最大群达到36只。
“每年6-9月,它们开始集群,这几年,能明显感觉到藏野驴种群在扩大”,聂拉木县林业局一负责人称,由于藏野驴也啃食高原草原、荒漠草原等非常低矮的野草,已与当地牧民喂饲的羊群牛群出现争食现象。“保护区牧民都有些讨厌它们了”,这名干部笑着抱怨。
1989年,国内林业部门组织的青藏高原珍稀野生动物调查结果表明,由于受畜牧业挤压,现为国家一级野生保护动物的藏野驴,其分布区历史上出现大幅萎缩,种群一度向羌塘北部和西南更边远地区转移。但上世纪90年代初,自珠峰保护区升级为国家级保护区以来,民间普遍禁猎,保护区内藏野驴、藏原羚和岩羊数量重新回升。
“目前藏野驴、岩羊等数量增长迅速,已与西藏畜牧业产生矛盾,照这个势头,也许过不了多久,西藏人就没办法养家畜了”,珠峰保护区透露,仁布县孔江村的最新调查发现,这个海拔4800米以上的小村落,人口只有10来户、86人,全村养牲畜1750只,而方圆20-30平方公里的村子周边,竟活动着4000多只野生岩羊。
5月初一个下午,科考队从台孜村返回色龙保护站,沿318国道前行,接二连三遇见藏野驴和藏原羚,其数量之多,密度之大,令人惊诧。
比如刚在远处一座巨大的黄色砂石山下,发现了12只结群的藏野驴,再前行不远,又是四五只;等再转过一片山头,又是一群短尾白臀的藏原羚,正在旷野草滩边缘或行或卧,溜达觅食:它们成群结队,有的带着幼崽,毫不慌张,还高仰起头向公路眺望。
在佩枯错湖畔的沙尘地带,一只调皮兴奋的小野驴,甚至围绕着科考队越野车扬沙起尘,一阵疾驰,先在周边沙地上划一道弧,然后与车辆赛跑。最终它远远将越野车甩在了身后,跑到数公里外山坡后的一丛丛褐色锦鸡儿灌木丛中消失了。
队长王斌已经见怪不怪,遇到藏野驴或藏原羚,通常只让科考队员点数,简单记下分布密度,而不再下车拍摄。动物摄影师杨畅也只有遇到蓝天映衬或群驴飞奔等壮观情景,才愿意架起设备进行拍摄,“它们实在太多了”。
据相关调查资料,目前藏野驴在西藏的栖息面积共约45万平方公里,数量5万-6万只;藏原羚的栖息地约52万平方公里,数量多达近20万只。加之均性喜集群行动,它们往往是进入藏北高原的人们最常遇到的,最多的野生动物。
圣湖之岸水鸟悠然
如果说,南坡在印度洋暖湿气流的滋润下一日三雨的话,那么南北宽200-300公里的喜马拉雅山脉则一举阻断大气环流,使得北坡烈日炎炎终年干旱,年均降水量约200-300毫米,不及蒸发量的1/8-1/10。
然而就在这片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干旱高原,由于雪山经年累月的滋育,以及远古造山运动的影响,竟也分布着大大小小珍珠般的蓝色湖泊,以及少量的内外流河。不少湖泊远离人类,被当地人尊称为圣湖。这些幽然独处于雪山荒原之间的澄澈湖泊,大多已成为鸟类天堂。
因为物种丰富,大大小小的高原水体成为科考队的重点调查区域。在探访希夏邦马大本营之后,科考队下一个目标地即是希峰脚下的浪强措。同高原众多源泊一样,远远望去,浪强措如一条柔软的蓝色腰带,曲曲折折偎依在一系列冰峰参差的雪山山脚。
湖水还未丰盈,湖岸一侧褪出大片大片的白色细沙地。全身麻栗色的角百灵特别多,它们在沙地上蹦跳着觅食,一会儿飞起,一会儿落下。靠近湖水,一阵阵低沉的“咕咕”、“嘎嘎”声不绝于耳,顺着水风传送过来。只有借助望远镜,或者走得足够远,才能看见湖滨水汊众多,一些小小湖湾里,一些黄色的赤麻鸭混杂在大群的鸥类当中。
赤麻鸭似乎不太擅飞,挤在身形修长灵巧的鸥类群中,那略稍笨拙的体形,让它一下暴露了身份。鸥群往往比较庞大,有的小憩,有的浮游在湛蓝的湖水上继续捕食,还有的在微风中清理翎羽,一幅超然物外的模样。等你走到距它们100米左右,鸥群中的哨兵就会发出警告,并不停地低飞盘旋,提醒同类随时准备迁飞。
高原上的天说变就变,尤其下午时分,苍黄的砂石山经常狂风大作,卷起滚滚黄沙。在浪强措湖岸,细细的白色沙尘经常裹起一股股圆柱状沙墙,在空旷的湖滨横扫过来。一只乌鸦贴地低飞,没飞出五六米,被迫降落地面,躲避风沙。这时候湖内的水鸟也一律安静下来,浮在水面等待沙阵通过。
一位好心的牧羊人骑着摩托车经过湖岸,过来边比画边提醒:注意湖沙陷车。等科考队步行从另一侧湖岸调查返回,刹那间新增的层层细沙果然将车轮陷住,怎么也发动不了。最终在队员们的齐力推动下,越野车才慢腾腾重新启动。
在广袤高原,几乎每天都需要近则数十公里、远则几百公里高强度奔波,没有车辆协助不可想象。“比起老一辈科学家,我们的调查条件已经强了不知多少,以前高原调查用马代步,现在用车,以前靠枪打标本,现在可用摄影摄像设备,最小限度干扰野生动物”,王斌鼓励队员。
凭印象以为浪强措的水鸟最多不过四五种,但当晚在统计湖岸水鸟种类时,善于野外观鸟的波勇竟说多达10种以上。原来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鸟群中,除了赤麻鸭和鸥类,还夹杂有苍鹭、池鹭以及头戴穗状羽冠的小鸊鷉,即使鸥类,也有渔鸥、棕头鸥等好几种。
有水的地方就有鸟。在台孜村前的池塘里,赤麻鸭如家鸭般旁若无人地悠哉浮游,棕头黑翅的渔鸥大大方方在水面追逐,长嘴巴长脚的鹬类则紧贴在塘畔阴影里东瞧西看,搜寻着偶然露面的小鱼。在朋曲河上游漫流的河水里,波勇还几次记录到了普通秋沙鸭和平时并不多见的鸬鹚。
以放牧和少量种植为生的藏族人,平素并不惊扰这些鸟类。但有意思的是,在台孜村后荒凉的砂石山上,一个藏族妇女发现了赤麻鸭的窝,爬上山去捡鸟蛋。可怜的赤麻鸭逃了出来,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不停张皇四顾,大声抗议。它没将巢筑在水岸,而是不辞辛苦搭在峭壁岩缝,看来是有点粗心了。
“与南坡平均每天能调查到20-30种鸟相比,北坡鸟类的种类大为下降,但单一物种的种群数量却在大幅上升。”在王斌看来,实际调查情况与先前的预判完全相符。
气候变化多端的青藏高原地广人稀,有时数百平方公里不见人烟。海拔5000-6000米的雪线之上,更是人迹罕至。一行不足10人的科考队,穿行在雪域高原显得异常渺小。按照北坡预先设定的调查样线,除了随机调查,途中偶尔遇到的山间牧人则为科考队提供了一些凶猛野兽的信息。
“对我们牲畜危害最大的,不是雪豹,是猞猁,每次总是成片咬死羊群,先吃一点肉,然后对所有刚咬死的羊吸血,吸得饱饱的,直到自己根本无法走动,然后躺卧在羊圈里睡觉”,查孜村牧人次仁米玛很为这些猛兽头痛。天气渐渐转暖,喜马拉雅雪线上收,它们又该出现了,多半用简单石头垒成的野外临时羊圈,根本不足以防范这些夜间偷袭者。
前几年,这个有60多户人家的村落,有猞猁趁黑摸进一个羊圈偷食,饮血太饱没能及时逃跑,被村里的青壮男力团团围住,然后用石头砸死。“这种野兽很多人都见到。”次仁米玛讲。
这种面部看起来类猫、却性情凶悍残忍的猞猁,一般栖息在海拔3500-4500米的高山森林、灌丛草原、高原草原、山地裸岩地带,善于爬树攀岩,还能游泳,除发情或哺乳期外,大多孤身神出鬼没,让牧人们防不胜防。
“正常情况下,在数百平方公里范围内能调查到猞猁、狼等猛兽的概率,可以说是微乎其微”,王斌说。机会虽然渺茫,但科考队并不会轻易放过有用的信息。
在浪强措湖岸,两位在河滩放羊的康巴藏族牧民又提供了有关狼的线索。他们用藏语向科考队连比带画:“有羊群的地方就有狼”。原来,夏天到来后,在湖对岸的高大砂砾山上,牧人们常常可以远远望见狼影在山脊出没,但它们白天绝不动手,只会在深夜或凌晨袭击羊圈。
接下来连续一周多,在科考队早餐之前,王斌、波勇和杨畅总是提前两三小时出去调查,希望“能在非常时间非常地点,有非常之得”。然而除在浪强措意外遇到一对张皇失措的高原血雉和一只白天躲在羊圈休息的鸺鶹外,猞猁和狼依然影踪渺茫。
就在科考队准备从色龙保护站撤离前两天,王斌和一组科考队员驱车前往另一站点,顺便做沿途考察。平滑曲折的高速公路沿朋曲河谷一路下行,驶出门布乡不远,眼尖的波勇突然注意到高速路一侧,有一只与狗相似的黄色动物站在路边高高的山坎上,似乎在等着过公路。但车速太快,看得不太清楚。紧急停车后,等波勇和杨畅下车,它很机警地向山坡跑去。
凭野外调查直觉,波勇和杨畅紧追着攀爬上山坡。但在高原缺氧情形下,人无论怎么努力,速度也太有限。这只动物见追来的人手无寸铁,仅不时举起黑色相机拍照,便也放了心走走停停看看,在一处山坡上还大胆回头。仅这一瞬间,波勇终于远距离拍清楚了,是一只眯着细眼回望的野狼!但等他们大汗淋漓追至百米之内,敏捷的野狼又一阵小跑拉开距离。
波勇和杨畅追至一乱石坡顶,野狼一个侧转奔另一侧山谷跑去。不巧,一片云恰好经过,在山坡投下浓黑的巨大阴影,隐没了狼踪。“通常狼白天并不会出来活动,而这只孤狼站在公路边,似乎想过马路,应该是一只饿狼。”撤离山坡之后,波勇分析。
会唱歌的鼠兔
两爬调查队员潘虎军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中越野车上检查自己的标本。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装蝌蚪的标本盒内,连蝌蚪带水早已冻成了一坨冰。
按北坡规律,每天一过午后,便开始刮风,到了半夜或凌晨时分,大风更是刮得撼屋动墙。受喜玛拉雅雨影区影响,这里基本只刮风不下雨,即便已是5月,有时夜里还会飘下一场大雪或冰雹。潘虎军捧着标本盒进入室内,用一杯热水隔着标本盒解冻,冰面缓缓化开,少数几只蝌蚪竟又顽强活了过来。潘测了一下室外温度,零下10度。
就在他进进出出之际,院子里一只冻得哆哆嗦嗦的小老鼠出现了。这显然是一只幼鼠,毛色浅灰,趾爪还带着粉红色。也许是冻昏了头,它有些不知所措地在院中转圈。藏族人平素并不杀生,在征得主人同意后,潘虎军将这只小老鼠也收进了标本之列。
但没过几天,这只小老鼠便被科考队遗忘了。因为在附近湖岸沼泽、甚至就是驻地所在周边的干旱草原上,到处都可以见到另一种形体稍大、但活泼好动的小型高原动物———鼠兔。它们乍看像老鼠,却又长着两只兔子的长耳朵以及一条短尾巴,模样机灵可爱,主要分布在有稀疏植被覆盖的砾石山坡、以及湖边和盆地周围的草原上。
几乎每个清晨来到台孜村外的湖岸草地,科考队都能看到一只只小鼠兔在矮秃秃的草丛中窜来窜去。湖岸的草远没有长起来,隐隐有些绿意,一个个鼠兔洞公然裸露在外。密集的鼠兔洞显示,地表层俨然被打通成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地道暗壕。鼠兔在钻出洞前,总要东张西望一番,见无危险,便爬出洞外觅食,一旦风吹草动,又立马窜回洞内。万一离自己的洞口较远,它则飞速就近逃进一个洞口,就地隐藏起来。王斌随机做了一个调查,发现每平方米都至少分布有一只鼠兔。
而早至1966--1968年期间,中科院珠穆朗玛峰地区综合考察队对色龙北坡调查时,也同样发现鼠兔洞穴相当密集,“致使鼠兔成为高原草原带动物种群结构中重要的建群种之一”。按当时记载,每15平方米的样地,平均有10只左右鼠兔分布,日间常见数只互相追逐或窜跑于洞穴之间。
“虽说它们大多分布在4000-5000米的草原或森林地带,但它们仍分许多不同种类,比如在南坡森林区发现的鼠兔与北坡高山草甸草原区发现的,就可能不是同一物种”,王斌认为,这里的鼠兔至少有三四种,须捕得标本后细分。一天黎明,在浪强措畔的草地上,科考队还拍到了一只鼠兔前肢立起,眯着眼仰望着天空,站在洞口忘情歌唱的情景。“它可能在呼唤伙伴,因而忘了形”。
除了鼠兔,另一种毛色灰黄、形体较大的高原兔在北坡也屡屡现身。它们经常出现在砾岩山坡或陡峭山石间,如果伏地不动,其毛色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无法分辨。通往希夏邦玛峰山脚的一处石山上,一只高原兔蹦跳着闪入一块大石下。它很懂隐蔽,缩头蹲下后,两只长而警惕的大耳也往脑后紧贴,仿佛自己真成了一块岩石,半天一动不动。直到科考队员接近至离它2米处,这只高原兔才慌忙逃窜。
而在方圆200多平方公里的佩枯措东岸山坡,先是一只高原兔受惊后,从石头下一片叶子般风卷着上了斜坡。等科考队员艰难赶至坡上,却又看到两只高原兔疾速往坡下逃窜。隔不多久,这片石坡上又出现两只高原兔,一只还在坡上旁若无人惬意地打了个滚,然后才往坡下奔逃。科考队站在荒山上,半小时内,发现前后共有5只高原兔在这道山脊上上下下,似乎正在游戏,一点也不惧人。
尽管北坡昼夜温差高达30多度,也许季节转换,潘虎军发现北坡的两栖爬行动物渐渐比南坡多了起来。在浪强措周边的盐碱湖滩上,最多的一次,他的另一名调查队员姚志军捕回了11只西藏沙蜥。这些生活在海拔4000-5000米的小沙蜥性格温顺,趴在潘虎军手上十分乖巧,后来在两爬标本箱里生活了半月之久。
琐作湿地黑颈鹤的春天
每天白天数百公里的奔波调查,晚上又要在滴水成冰的帐篷里煎熬,严重的体力透支,让波勇喉咙发炎越来越重。尽管他每天依旧早出晚归,但话说得越来越少。向导扎西米玛变着法儿为大家做菜,但每天早晚餐能吃完一盒粥或饭的人几乎没有。中午的野外泡面,更是让科考队胃口全无。
这天清晨,迟迟不见波勇露面,以为他会请病假。可不多久,病蔫蔫的波勇走进房东根佐卓玛家打了一杯热开水,再次跟王斌、杨畅等一起出门。在距色龙不远的台孜村外,科考队发现一对黑颈鹤似乎正处于求偶状态,于是王斌决定对它们做一个持续观察。
头点朱砂的黑颈鹤,在西藏又被称为黑鹤或仙鹤,是鹤类中唯一生活在高原的种类。藏族人自古以来就将这种体态优雅的鸟类,视作高原吉祥之物,日常生活中基本不会去干扰它。但由于高原环境恶劣,黑颈鹤自身繁殖能力较弱,长着蓬松长尾的黑鹤种群数量一直不大,因此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名录。据观测统计,整个繁殖季节,青藏高原能见到的黑颈鹤才1000只左右。
台孜村外有一个小湖,湖水清浅湛蓝,湖岸生长着一兜兜钢针般硬朗的黄茅草。脚踩上去,脚底顿时硌得咯吱咯吱响。对面湖洲上,两只黑颈鹤悠闲地站在浅水处,并没有像附近的赤麻鸭一样急于觅食,而是时走时停,其中一只不时停下来,认真地用嘴梳理自己一身漂亮的黑羽。它们一会相向缓行,一会又各自背过身去,伫立在晨风中,似乎就只为享受这一天中的好时光。
波勇希望能拍到黑颈鹤这时期的特殊繁殖羽,蹲在湖岸半天没动。杨畅在不远处拍视频。也许是闯入的生人气味,突然吸引了湖岸成千上万的黑蚊出动。空中嗡嗡之声不绝于耳,一只只身长1厘米左右的大黑蚊见人就叮,即使头戴帽子围巾全副武装,仍不免中招。正在工作的科考队,很快陷入蚊子的重重包围圈中。一张手,空中立马掉下一串,而且有两只还正在交配。
一刻钟后,两只闲逸的黑颈鹤忽然一起仰起脖子,对着天空大叫。科考队还以为接下来雄鹤会表演特殊的求偶舞姿,没料到它们突然快跑几步,双双向着远处的雪山牧场翩翩飞去。待科考队再次来到这里时,这两只黑颈鹤已经将巢筑在了湖中央一处浅滩上,它们依旧不慌不忙,正轮流蹲守在窝内耐心地等待小黑颈鹤的诞生呢。
高原的春天虽然来得较迟,但茫茫原野已经开始在苏醒,一切显得生机勃勃。两列雪山夹峙的琐作湿地里,藏族农人们赶着两只牛轭上插着鲜红装饰的牦牛辛勤犁地,女人们背着肥料往地里抛洒,青稞快要下地了。水量越来越充沛的朋曲河里,两只赤麻鸭发生了一场激战,羽翅相搏,拍打得水花四溅,从水里一直打到岸上,直到其中一只垂头落败,黯然离去。另一只雌性赤麻鸭则始终静立一旁作壁上观。
“虽不排除抢食关系,但眼下属鸟类繁殖季节,估计争夺配偶的可能性更大”,王斌边拍边说。河里的赤麻鸭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战争中,丝毫没有顾及河岸上同样旁观的科考队员。在西藏,人与野生动物间的距离无疑是最近的。
再往湿地里走,天空中又是一阵热闹。原来五六只一起出行的乌鸦群中,有一只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闯入了老鹰的领域。离得较近的一只老鹰猛地斜刺里飞出,毫不客气地向闯入者率先发起攻击,转瞬之间,另一只老鹰也从稍远处加入战团,前后夹击冒失者。在两只老鹰的凶猛攻击中,这只倒霉的乌鸦落荒而逃,其它群鸦尽散。“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看到乌鸦落败”,王斌笑道,由于保护得好,在西藏,猛禽是国内种类最多的区域之一。
杨畅用摄像机记录下了湿地里的战争。当天下午五点,当科考队再次在琐作湿地边缘见到黑颈鹤时,它们居然排着长长的队伍、一条黑线似的沿河排开。“一共三十七八只,而且还有幼仔”,科考队悄然接近,只要在百米范围内,它们多不会受干扰,只见这些黑颈鹤不是在迎风小憩,就是在慢慢踱步、悠然觅食。其中一只还难得一见地殷勤起舞:细长的脖子前后伸缩,两只乌黑油亮的长翅羽扇般轻柔拍打,舞步是如此地轻快华美……作完观察记录,王斌忍不住揉了揉双眼,“太累了”。苍茫的高原视野虽开阔无遗,但全靠眼睛成天雷达般扫视,也确实难受。
天气渐渐转暖,如同夏天女孩的短裙,希希夏邦玛峰的雪线一天天悄然收缩。大队大队的旅行者车辆在色龙保护站前的公路上排起了长队,他们中大部分是外国登山者。对珠峰保护区而言,一年中最好的旅游季节到来了。
按国际组织预估,雪豹目前全球共约3500-7200只,中国作为雪豹核心分布区,种群数量大概占了全球总数的1/3-1/2 生活在平均海拔5000多米雪线之上的喜马拉雅雪人,或许只是一个神秘传说,但同样生活在高山冰雪世界、号称“隐士”的山地生物多样性旗舰物种——— 雪豹,在珠峰保护区内却是一个真实存在。
作为全球性濒临灭绝物种,中国青藏高原是雪豹一个极其重要的栖息地。然而,由于高山严寒多变,雪豹行踪飘忽,青藏高原地区雪豹的分布范围、种群大小、活动路径等,至今仍处于迷雾中。
猛兽屡袭羊圈
距聂拉木县地界还有着一段距离,广袤开阔的高原上,随处可见一座座高大绵延的砾石荒山。海拔4200多米的定日县岗嘎镇拉孜村,同其他藏族村落一样,位于大山之下、曲辖湿地旁边。
已是四月底五月初,湿地里开始隐隐露出些许绿色。44岁的拉孜村民次仁米玛正在村外的萨日查山坡放牧,看到科考队越野车停在山脚下,便走过来打听:“你们是哪里来的干部吗?”
原来这个腼腆的牧民,一看到干部模样的人,就会过去投诉:前两天,他家圈在山上过夜的羊群受到了雪豹袭击,10多只羊被咬死,他希望能得到政府补偿。
“那个大清早是我女儿赶羊回家的,我没见着每天走在最后的那只老母羊,就上山去找,结果看到羊圈里死了一堆羊,吃了两只,另8只全部喝了血,杀羊的雪豹还卧在死羊中间不肯挪窝。”次仁米玛读过初中,知道雪豹是国家保护动物,“用石头砸它,最后它摇摇晃晃翻过山头走了”。
珠峰保护区副局长普琼盘腿坐在沙地上,很详细地询问那头野兽的特征。次仁米玛很肯定:“漂亮得很,全身颜色偏黄,身上有大块大块的黑斑点,猫脸”。“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搞人民公社时,村里老人们就讲过有雪豹到山下或湿地袭击牲畜,这次我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尽管拉孜村在当地还算富裕,次仁米玛家总共170头羊,一次被咬死了17头,损失惨重。
野外经验丰富的普局已经基本认定雪豹就是肇事者,但让他为难的是,不可能有照相机的次仁米玛没有证据。“按规定,保护区内被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造成的经济损失,要获得赔偿,必须得提供损失情况证据才行”。他建议次仁米玛到村里开个证明,然后再去逐级申请。
事实上,自珠峰保护区成立以来,在33810平方公里的保护区范围内,雪豹袭击牲畜的事件屡有发生。1995-2003年期间,仅因偷袭羊圈而被当地牧民活捉的雪豹就有3只。2009年春节期间,连日大雪封山,一只雪豹跳进定日县亚乃乡的一个牧民羊圈,咬死了十几只羊,次日一早被愤怒的村民用锄头当场打死。
“如果只是咬死两三只羊这样的小事件,保护区管理局根本不会去管,也管不过来,因为几乎年年都有类似事情发生”,珠峰保护区一工作人员说,“只有一次杀死10-20多头羊,才会上报至管理局”。村民抓获雪豹,距今最近的一次是去年夏天,在定日县吉隆沟附近,闯祸的野兽被关进铁笼,一路抬送到了定日县林业局。
生存空间受挤压
珠峰保护区对雪豹多年来的“案底”进行分析,发现它经常出没的地点,主要集中在海拔4000--5300米雪线附近地区,如定结县的郭嘉乡、定日的绒辖沟一带、吉隆的贡当乡、以及仁布县的羊卓雍措周边。
“雪豹袭击牲畜有鲜明的特点,如果是白天,通常是跑到高海拔地区觅食的绵羊碰巧经过它的藏身之所,它就发动突袭,然后将咬死的绵羊拖进岩洞;如果是晚上偷袭羊圈,则会在夜色中大快朵颐,杀死成片绵羊”,在普局眼里,雪豹实在太聪明机敏:它会准确地判断地形,如果羊圈围墙垒得不高,就直接从山坡往下跳;如果羊圈周边地势平坦,无势可借,而围墙又高的话,它就会挖地洞钻进去。
一旦进入羊圈,雪豹通常大开杀戒,直接扑咬绵羊脖子,对比羊肉,它对热乎乎的羊血更感兴趣,经常自顾自狂喝猛饮,直到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它杀得性起,经常不是羊的尸体堵住了原先的洞口,就是吃得太饱,再也钻不出去,又或者跳不出羊圈围墙”。天生机警的雪豹,“吃得太饱之后会出现类似人醉酒的反应,有些神志不清,有的干脆就在羊圈呼呼大睡”,第二天早上,牧羊人往往在累累羊尸边轻而易举就逮到凶手。
尽管有当地保护区的访问指引,可在方圆800多平方公里的辽阔喜马拉雅山脉南、北坡,科考队在近1个月的实地调查中,与雪豹缘悭一面。仅在定结县见到了两年前在绒辖沟羊圈被活捉的雪豹照片,以及在聂拉木县林业局,亲自鉴定了林业部门缴获的一张雪豹皮。“收上来时,雪豹四个虎爪部位的虎骨都已经被人掏走了”,聂拉木林业工作人员介绍。
“雪豹生活在高海拔雪线附近,身体的隐蔽色又相当好,加上现存种群数量少,活动范围广,昼伏夜出,科考队能在野外遇到的概率微乎其微”。华南濒危动物研究所研究员胡慧建博士说。
上世纪90年代初,美国雪豹专家迈克尔、杰斐逊也是在当年五、六月份时来到西藏,在当地向导的帮助下,进入珠峰保护区长期蹲点调查雪豹。这个大胡子专家前后共在珠峰保护区住了两个多月,使用了包括红外相机、热敏仪等各种先进设备,却一无所获。“经常看到他骑着毛驴、马匹,跟着向导在保护区内到处转,最终也没见着雪豹。”普局对迈克尔印象较深。
对从珠峰保护区范围内、外收集到的各种信息进行分析,科考队发现,除了因袭击羊圈被牧羊人或活捕或打伤事件外,雪豹在野外被发现多属偶然。聂拉木县林业局一干部说,不久前,在海拔5200多米的通拉山口一带,他们一群三五人,无意中遇到了雪豹。“当地人叫它草豹子,当时只有3-5米远,它是突然从岩壁间出现的,每个人都很紧张,捡了石头拿在手里,但它掉头慢慢走掉了”。
至于雪豹为何屡袭羊圈,北京林业大学野生动物研究所所长、雪豹专家时坤认为,人类活动范围扩大,或已对雪豹生存空间造成了挤压。比如冬季,尤其是早春,雪豹由于可猎食动物减少,通常要下到低海拔地区捕食,而牧民因为养殖量增大,储存的过冬牧草紧张,又早早将羊群赶往山上。“健康的猫科动物,一般没有胜算都不会主动出击,袭击牲畜只可能有两种情况,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栖息地环境变坏,为饥馑所迫。”
科考队了解到,珠峰保护区所在的定日、定结、聂拉木和吉隆四县,虽然年均增长速度较慢,但总体畜牧业发展增长明显。如在聂拉木县,10年前全县共养牲畜10万多只(头),目前已翻了一番,达到20多万只(头)。
种群分布尚是谜
虽然除了来自华南濒危动物研究所、中国林科院、湖南师范大学的这支科考队以外,中国科学家至今还未正式对青藏高原的雪豹种群分布状况、生态习性等进行专项调查研究,但青藏高原作为雪豹的重要栖息地,已是不争之实。
据全球雪豹网络提供的信息,雪豹目前主要分布在中国、蒙古、俄罗斯、巴基斯坦、印度、不丹、尼泊尔、阿富汗、塔吉克斯坦、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等12个国家,全球潜在雪豹生境面积约302万平方公里,其中60%在中国,而中国又主要分布在青海、西藏、新疆、甘肃、四川和云南等六省(自治区)。
“按国际组织预估,雪豹目前全球共约3500-7200只,中国作为雪豹核心分布区,种群数量大概占了全球总数的1/3-1/2,而中国雪豹从目前已知信息来看,又主要分布在青藏高原雪线附近、新疆天山山脉、帕米尔高原、祁连山区等一带”,时坤认为,虽然雪豹全球总种群数量的数字,是来自世界各国不同科学家、不同调查方式基础上得出的综合预判,但目前仍没有更好的数据可以替代它。
这种生活在世界最高海拔的大型猫科动物,原本仅在永久冰雪地带的高山裸岩及寒漠带环境中生存,平素独来独往,与人类生活相隔甚远,有“冰雪隐士”之誉。然而,跟其它野生动物一样,由于栖息地破碎化、偷猎、食物短缺等原因,近数十年来,处境岌岌可危。目前,国际自然保护联盟已将雪豹列为濒危物种,国际濒危野生动植物贸易公约也将之收录进附录I,严格禁止国际间贸易。
雪豹的极度濒危状态,首先引起国际社会高度关注。2002年,在美国西雅图召开的雪豹峰会上,全球雪豹网络机构成立。截至2006年,该机构已有20多个国家中的160多名团体与个人成员参与。作为雪豹最重要的栖息地,中国近年也相继建立了珠峰保护区、甘肃东大山保护区、新疆塔什库尔干保护区等,着手保护雪豹以及其栖息环境。1992和2008年,中国还分别承办了两次国际雪豹保护研讨会,与全球雪豹保护者一道推动雪豹生存战略的施行。
从2010年起,西藏全自治区开始实施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肇事补偿制度。起初,老百姓往往拿不出证据,赔付兑现率较低,后来自治区又向基层发放相机,“眼下已经发到村这一级,一旦发生肇事行为,可叫村长去拍照,然后兑现。”珠峰保护区介绍。
据聂拉木县粗略统计,就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肇事赔偿一项,目前一年最多要赔200多只羊,其中雪豹与狼的肇事比例约各一半。“通常狼单次杀死的家畜少,但作案次数多;而雪豹恰恰相反,作案次数少,一年最多发生二三起,但后果往往十分严重。”这位负责人说,因雪豹造成损失的赔偿量,几乎占到全年赔付损失的2/3,但作案次数只有1/3。
2007年起,时坤所在的科研团队,与牛津大学野生动物保护研究所合作,长期在新疆塔什库尔干、四川甘孜、甘肃祁连山等地区对雪豹进行深入调查研究。“雪豹基金对这个项目有过小额赞助,但我们主要承担的是国家林业局项目,研究内容包括雪豹的分布及数量、栖息地结构、雪豹领域行为、食性、遗传多样性等诸多方面。”
时坤强调,导致雪豹濒危的诸多因素中,有一项需要特别关注,即人类在保护区范围内进行的各种开发行为,如采矿、修路、高密度放牧、城镇化建设等。这些都会直接破坏雪豹的栖息地环境,或间接影响雪豹下游食物链上生物量的增长,如岩羊、盘羊、北山羊、喜马拉雅塔尔羊、林麝、旱獭、鼠兔、高原兔、雉鹑等,“一旦下游食物供应不上,作为顶级猎食者的雪豹同样难免灭绝危险”。
时坤希望除直接减少雪豹栖息地的人为干扰之外,相关部门还应该对雪豹生存范围内的放牧密度有所限制,寻求有效措施缓解和消除保护与发展之间的矛盾。“作为食物链顶端生物以及高山生态环境健康的标志性物种,雪豹种群恢复无疑是一个相当缓慢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