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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穷人的主席,一个铜板也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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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梅家的客厅里,挂着小辈们特地制作的一组纪念照,表达对先辈的怀念 田小冬 摄

1899年8月21日,父亲方志敏(原名远镇)出生在江西弋阳县九区漆工镇湖塘村一个世代务农的家庭,一家40多口人租种地主百余亩耕地艰难度日。

父亲自幼聪慧过人。8岁入私塾,别人读3年的书,他不到1年就读完了。秀才出身的严常新老师对父亲刮目相看,给他单独开小灶,逢人就夸“远镇好学上进”。1916年秋,父亲考进弋阳县立高等小学。校长方克为见他志趣高洁、才思敏捷,赠送学名“志敏”。他与同班同学邵式平结为至交,后来两人一起发动“弋横暴动”,共创闽浙赣革命根据地。

公园门口

一块牌子感受天大耻辱

1919年,父亲考入江西省立甲种工业学校机械专业,到南昌求学。离家前,他写了一副对联贴在家里的厅堂正中:“心有三爱奇书骏马佳山水,园栽五物松柏翠竹白梅兰”。

这是父亲生前最爱的对联,也是他志趣的流露和写照。后来,他以这5种植物为子女取名,期望我们也有松、柏、竹、梅、兰的品质。

在学校时,他曾集合同学找校长赵宝鸿,要求调换误人子弟的老师,没能成功。父亲编了一出白话剧《私塾的怪现象》,讽刺学校的腐败,结果受记大过处分。

这一年,南昌暴雨连绵,竣工刚2年的校舍多处塌墙漏雨。父亲带领学生自治会多方调查,发现赵宝鸿勾结包工头,偷工减料,挪用公款。真相公布后全校哗然,父亲和洪罗曼等4名学生却被开除。

回到老家后,1921年,父亲考入教会学校九江南伟烈大学。一年后,父亲因贫退学。这时收到老同学洪罗曼来信,邀他到上海看看,信里附了一份《先驱》报。这份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的机关报,让父亲眼前一亮。

1922年6月底,父亲在上海结识了共产党员、江西籍青年赵醒侬,两人一见如故。

在《可爱的中国》一文中,父亲详细记叙了在上海的这段经历:“我去上海原是梦想着找个半工半读的事情做做,哪知上海是人浮于事,找事难于登天,跑了几处,都毫无头绪,正在纳闷着,有几个穷朋友,邀我去游法国公园散散心。一走到公园门口就看到一块刺目的牌子,牌子上写着‘华人与狗不准进园’几个字。这几个字射入我眼中时,全身一阵烧热,脸上都烧红了。这是我感觉着从来没有受过的耻辱!”

1924年3月,父亲加入中国共产党。

在老家,父亲成立了赣东北第一个农民协会和第一个党小组。1926年冬,200多个贫苦农民在党组织领导下,发动“漆工镇暴动”,缴获3条枪,其中1条只剩半截枪管。后来,父亲领导的武装起义队伍,手执梭镖、大刀,加上这“两条半枪”与敌人拼杀,“两条半枪闹革命”的故事传遍闽浙皖赣。

彭湃证婚

几条长木凳拼成“喜床”

1927年是父亲生命中很有意义的一年。

在这一年,父亲与母亲相识、相知、相恋,走到了一起。母亲原名缪细姩,直到父亲赠送“敏”字作订婚礼物而改名。她也来自弋阳,比父亲小10岁。自幼要求上进,能歌善舞,17岁考入南昌女子职业学校,因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被校方开除,之后从事党的地下工作。

6月上旬的一个晚上,白色恐怖笼罩南昌城。在党的秘密机关二楼,由父亲的挚友、全国农协秘书长彭湃证婚,父亲母亲举行婚礼。几杯清茶,代表所有祝福;几条长木凳靠墙,拼成一张“喜床”。

新婚之夜,父亲送给母亲2件礼物。一是自己用过的金笔,希望她记下美好的战斗历程;二是化名“李祥贞”,他提出,“今后以李祥松、李祥贞兄妹相称,秘密联络。”

3天后,父亲受命转战吉安,母亲去波阳县委秘密机关做技术工作,不久后被捕。父亲以“李祥松”为名写信,称父母病重,呼唤妹妹“李祥贞”快回家。多名同志设法营救,帮助母亲出狱。

获救后,母亲随父亲出生入死,朝夕相处8年,度过了他们此生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母亲用歌声和舞蹈,为同志们增添快乐和力量,只要能和父亲在一起,即便风餐露宿也很满足。父亲也从心底疼爱着母亲,常亲自接送她外出表演,有时还在家为她备好温热的洗脚水。

弋横暴动

创立方志敏式根据地

1927年,父亲任五县工作委员会书记兼武装起义总指挥、中共弋、横、德中心县委书记、江西省委委员,领导“弋横暴动”,创立红色政权,创建革命根据地。

父亲领导的闽浙赣革命根据地,被毛主席誉为方志敏式根据地,并被中华苏维埃政府称为红色苏区的“模范省”。他在苏区有一系列首创——发行多种债券,与白区交流商贸;首创列宁公园,创办了一批学校和文教卫生单位;开办银行,建章立制,制订法律法规等,成为全国各根据地效仿的典范。

从1927年到1934年的8年里,父亲领导组建中国工农红军第十军,被中华苏维埃临时中央政府授予最高荣誉“红旗勋章”;他担任赣东北省、闽浙赣省苏维埃政府主席,红十军政治委员,中共闽浙赣省委书记,1934年1月当选为中央委员。

1934年冬天,中央命令红十军和红七军团合编成红十军团北上抗日先遣队,父亲任军政委员会主席,率队北上。出发时,他正患痔疮,每天流脓血,不能骑马、走路,甚至连椅子也坐不了,只能半躺着,但仍坚持亲自带队。出征后,他写信给母亲说:“你今后将在无线电话里得到我们胜利的消息。”

没想到,这一去竟成永别。

身无分文

只有一块怀表一支钢笔

先遣队在皖南遭敌人重兵包围,被打成两截。父亲带800人突破封锁线后命粟裕率队突围。他自己仅带少数战士留下等待大部队。奋战两个多月,终因寡不敌众,又遭叛徒出卖,父亲于1935年1月29日在怀玉山陇首村被俘。

两个国民党士兵发现父亲后,不急着回去邀功,认定他身上一定有不少油水。可翻遍全身上下只搜到一块怀表和一支钢笔,没有一文钱。他们心有不甘,拿手榴弹威吓道:“把钱拿出来,不然这炸弹让你粉身碎骨。”

“想从我这里发洋财,是想错了。”父亲说,“我们革命不是为着发财啦!”

任闽浙赣省苏维埃政府主席时,父亲经手的款项达几百万元。但当家里有难处,祖母唯一一次找他要些花边(银元),他回答:“我当穷人的主席,革命的花边,一个铜板也动不得。”

奋笔疾书

狱中写下《可爱的中国》

被俘当晚审讯,敌人逼父亲写些文字,好回去请功。父亲当场挥笔写下自述:“方志敏,弋阳人,年三十六岁,知识分子……我已认定苏维埃可以救中国,革命必能得最后的胜利,我愿意牺牲一切,贡献于苏维埃和革命。我这几十年所做的革命工作,都是公开的。差不多谁都知道,详述不必要。仅述如上。”

入狱后不久,父亲要求“写个条子”,敌人以为是写供词,满口答应。拿到纸笔,他奋笔疾书。6个月里写了《可爱的中国》《清贫》《我从事革命斗争的略述》《狱中纪实》等16篇文稿,现存13篇,超过13万字。其中着笔最多的是反思,他要写下“十余年斗争的经验,特别是这次失败的血的教训”,贡献给党。

狱中给党写信,困难可想而知。为掩人耳目,父亲桌上常摆着可公开文稿《可爱的中国》,其他信藏在下面。他的人格魅力打动了囚友和看守。国民党原中央监狱狱长、囚友胡逸民、军法处上士文书高家峻和军法处看守所代理所长凌凤梧等人,冒着生命危险,将父亲多篇珍贵遗著辗转送出牢房。

父亲入狱后不久,母亲也因叛徒告密被捕,被囚禁在南昌女子监狱,与父亲的关押地仅一墙之隔。敌人多次表示,只要签字投降,马上可以和亲人团聚,甚至还拍了母亲的照片给他看。看到相片,父亲流泪了。但在亲情和信仰之间,我的父母都坚定地选择了后者。

牺牲前,父亲本有机会逃脱,但他希望组织牢内同志一起走,拒绝个人越狱。1935年8月6日,父亲在南昌下沙窝英勇就义,年仅36岁。

生死与共的夫妻从未拍过一张合影,是母亲最遗憾的事。她请人画了一张两人恋爱时的像,还将自己的照片和父亲狱中留下的照片合成制版,留作纪念。

笔墨缅怀

每天凌晨3时起床写稿

父亲牺牲时,我还不满4岁,是父亲的老部下吴西河夫妇将我抚养长大的。

我17岁才与母亲团聚,进入江西烈士子弟学校读书认字。1953年10月19日,母亲把父亲的遗著《可爱的中国》送给我,并在扉页上题写:“梅儿,这本书是你父亲在狱中用血和泪写出来的遗言,你要反复精读,努力学习,用实际行动来继承你爸未竟的事业!”

从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起,我不再只是以泪水思念,而开始用笔墨缅怀。

30年来,我沿着父亲的足迹,自费走遍了他战斗过的地方。开了几百次座谈会,访问了几千人,做几百万字的采访笔记,写出了《方志敏全传》《方志敏和他的亲人们》两本书。

由于只上过几年学,我比常人付出了更多艰辛。坚持每天凌晨3时起床写稿,有些字不会写,就用同音字替代,再请人修改。长年累月写字,手指变了形,严重眩晕症一度让我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方志敏全传》写到最后一节“为了可爱的中国”,提起父亲牺牲,我伤心得难以下笔。仿佛看见他站在那里向我们告别:“十分亲爱的同志们!永别了!请你们努力吧!我这次最感痛苦的,就是失去了为党努力的机会。你们要认识到,能为党工作,为党斗争,那是十分宝贵的。”(曹刚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