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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将军”韩练成海南岛“剿共”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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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今年是中国共产党建党90周年。90年的风雨兼程路,身处祖国南疆的琼崖革命者为了国家、民族的独立和解放,为了人民的幸福,一个个在血泊中倒下,一个个又在坚守的共产主义信仰中重新列队出发,浴血奋战。他们中,有为革命英勇就义的早期琼崖党员,有留学苏俄归来的“现代青年”革命者,有热切报国的琼崖归侨,有主动寻找共产党支援的黎苗少数民族群众……

在党的90周年诞辰前夕,让我们重温先烈事迹,和琼崖革命先烈“叙叙旧”;走进档案馆,重温那段永不褪色的红色记忆。那些流淌在历史长河里的往事,那些不曾消失的影像和回声,讲述着风雨飘摇的时代无数英雄为党和国家赴汤蹈火的故事。翻开一本本尘封已久的文献档案,仔细看那一张张浸染着岁月风云的珍贵照片,记者为你揭秘琼崖革命英雄背后鲜为人知的隐秘历史。

南海网从5月下旬起,推出纪念建党90周年系列报道《档案馆里尘封的红色往事》,弹去史书案卷中的尘埃,我们试图去追寻海南琼崖革命英雄谱里坚持“二十三年红旗不倒”的“根”和“魂”,去触摸那虽已远去却将永远汩汩跳动的红色脉搏……

核心提示:这是一个在蒋介石身边参与最高机密的智囊人物,但他同时又与周恩来保持着密切的单线联系……他功成身退之前,绝少提及个人经历。对于他的前半生,蒋纬国说他是“隐藏在老总统身边时间最长、最危险的共谍”;毛泽东对他说:“蒋委员长身边有你们这些人,我这个小小的指挥部,不仅指挥解放军,也调动得了国民党的百万大军哪!”

直到1984年一场不同寻常、高规格的简朴葬礼(当时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全体常委都送了花圈),才让人们了解他。而近年一部热映的电视剧《隐形将军》,让他的后代和世人对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隐形将军”有了极大的关注。他就是韩练成,一位被周恩来称赞为“要党员身份不要上将”,被朱德元帅称之为“有奇功”的“隐形人”。

日前,在海南省委党史研究室原主任、研究员邢诒孔的娓娓讲述中,南海网记者试图试图揭开这位'稳形将军'当年海南'剿共'的庐山真面目。

赴海南接到国共双方指示 同时扮演两个敌对角色

1945年9月,国民党第四十六军登陆海南岛,表面是接受日本投降、遣俘和恢复秩序,实际上,蒋介石想用这支部队去消灭中共领导的琼崖抗日游击纵队(以下简称“琼纵”)。

9月下旬,韩练成率部渡过琼州海峡,以第四十六军军长身份兼海南岛防卫司令官、行政院接收委员会主任委员等职,集海南党政军权于一身,接受日军投降。

去海南之前,韩练成接到了来自三方面的指示:蒋介石:“你去海南,一是受降,二是剿共。你在那里,不仅仅是一军之长,还是当地的最高行政长官,要多动脑筋,三分军事,七分政治,一切要靠你独断处理。——也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作封疆大吏的本事。”

张发奎:“要趁共产党还没来得及把琼崖游击队提到和谈的议事日程之前,就用狮子搏兔的力量,在一夜之间,把它消灭在这个孤岛上!”

周恩来亲笔信:“现在只能运用你个人的影响和你手中的权力,在无损大局的前提下,尽可能保护琼崖党组织的安全,并使游击队不受损失或少受损失。注意!从实际出发,能做多少,做多少,由你酌定……”

韩练成深知,一个演员在同一幕戏剧中,扮演敌对的两个角色,不论是导演还是演员自己,都不敢设想能把戏演得“天衣无缝”。但面对三方指令,韩练成清醒地知道:如果按照蒋介石的指令去做封疆大吏,按照张发奎的命令去剿共,自己一定会向统治高层迈进一大步。但他对这些都嗤之以鼻,而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周恩来的指示。

然而此时,韩练成在“剿共”中保护琼崖纵队,却要面临极大难题:一是当时正值“三人小组”和平调处时期,但海南作为孤岛并未列入“三人小组”议程上。当时的国民党广州行营主任张发奎抓住机会利用时间差,密令韩练成的四十六军在1个月内消灭琼纵;二是“孤军作战”的韩练成只知道琼崖纵队负责人冯白驹和一个从延安派来的长征老干部庄田,但一时无法与之联系。怎样才能和琼纵通上气?一时没能找到答案。于是,韩练成从被俘要释放人员中,挑选一位县级干部,亲自找他谈话,了解游击队情况,并亲自写一公开信交他带给冯白驹。信的主要内容是说:抗战已经打完了,要和平建国,必须恢复秩序,请贵方派人到海口来,商谈贵部所属游击队的改编问题。韩练成要他转告冯白驹:不要过分重视这封信的表面措辞,而是认真考虑派人出来的实际意义。但那位干部是否能理解,韩练成心里没底。

冯白驹接信后,立即召开特委会议研究。“人家既有请,我们也得应,就是‘鸿门宴’,我们也得赴会。这样可以表现我们政治上的高姿态,说明我们要和平。”

1945年11月初,琼纵派出琼崖民主政府委员、琼崖抗日公学校长史丹赴海口谈判。“因为他是大学生,会讲普通话,口才好,算是琼崖纵队的高级知识分子。”邢诒孔介绍。

海口谈判韩练成扮“双面人” 盼与琼纵通上气

第一次谈判,韩练成安排一个公开和一个背后两个不同方式的谈判。

谈判在海口得胜沙路临近海边的椰子园进行。在一间摆设讲究的会议室里,韩练成出现了。

谈判开始后,史丹明确阐述了琼纵对海南实现全面和平的愿望,要求国民党当局停止对琼崖纵队的进攻和挑衅,停止发动内战的准备。但韩练成故意叉开和平问题,当着四十六军部下的面打官腔、摆姿态,盛气凌人的说:“史校长,我们谈判的首要问题,应以国家军令、政令之统一为要旨,具体讨论怎样由政府收编你们琼崖纵队。”

史丹自然是反驳:“我们到这里来是谈判的,不是听命于人的。”这时,韩练成用带有威胁的口吻说:“琼纵这么点人马,几条破枪,还是老实归编好。”

对于这种明显的挑衅,史丹严厉驳斥:“我远道而来谈判,不是因为我们软弱无力,而是不愿看到海南再燃起战火。如果你们冒天下之大不韪发动内战,你们就在人民中亏了理。再说,真要是打起来,你们未必就能取胜。”这时,会场气氛十分紧张,谈判成僵局。

韩练成只好圆场,结束谈判。第一次谈判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当晚,韩练成突然派车来接史丹,说要和他面谈。谈判前,韩练成支开副官,吩咐警卫人员说:“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不在。”然后压低声音说:“史先生,我寄给你们的信函看到了吧?那都是官样文章,但其间有一句话是我的真心话:我韩某绝不做对不起海南人民的事。为了引起你们的注意,我还故意用红笔在这句话的下面划了杠杠。”韩练成环顾四周一下,用更低的声音说:“今天上午的谈判完全是演戏,是做个样子给上头看的。”接着,他就自说起身世来。

韩练成说,他早年在冯玉祥部下当旅长,参加过北伐战争,并同周恩来等有联系。他之所以当上这个军长是有复杂的政治背景的。四十六军是桂系部队,蒋介石为了控制这支部队,派他当军长,下面三个师的师长都是桂系的骨干分子,目前,他还不能有效地控制这支部队。四十六军来琼,完全是为了消灭琼纵,正在紧张部署。今天的所谓和平谈判也是完全为了欺骗舆论,麻痹琼崖纵队。

“他的表白是真的?还是假的?”史丹反复思量。也许是猜到了史丹的疑虑。韩练成问:“你们琼纵跟延安有没有电讯联络?你们可以问问韩练成是什么人?”其实,早在1941年,琼纵的电台就在战斗中损失,中断了同中央的联系,因为是重大机密,史丹自然不能说实话,回答说“有”。

“有就好。”韩练成还说:“琼纵需要用哪个港口和外面联系、补给,都可以提供方便。”最后他还希望利用出巡的机会,单独在临高和舍附近安排一次同冯白驹的会晤。此时,韩练成认为史丹来了,就已经和琼纵接上线了。在等待琼纵回应的时段,韩练成开始单方面采取行动,掩护琼纵:首先是限制海南岛保安团的扩编。其次是一天之内把琼纵伪军部队缴了械,枪决伪军头目詹松年,遣散了该部。

“韩练成是什么人?”终因无法与党中央取得联系而解不开这个谜。在对韩练成所作所为打了问号的同时,冯白驹和琼纵领导人都认为韩练成在耍“反革命的两手”,对韩练成“不可不信,但也不能丧失警惕”。

为了摸清韩练成的意图,也为了表明和谈诚意,琼崖特委再次派史丹赴海口进行第二次谈判。

韩练成昌江石碌突然遇袭 国民党抓住“剿共”口实

1945年抗战胜利后,琼崖纵队已发展到7700多人,当时琼崖乡镇农村的三分之二面积已属于解放区,琼纵建立了政权和党组织。省委党史研究室原主任、研究员邢诒孔介绍说,四十六军来琼后,抢占了琼崖很多地区,“当时老百姓和琼纵视四十六军为敌人。”

1946年1月,韩练成要视察昌江石碌铁矿,他提前几天在琼崖当地报纸上公布视察行程,只带了1个副官、1个医生、6个卫士乘坐专用小火车,由三亚到石碌视察铁矿。驻在三亚的新编十九师少将师长蒋雄反对:“军长的谱摆得有点大了吧,去哪还要事先登报,莫非还要让共产党排队欢迎你不成?”韩练成说道:“海南已经是咱的天下了,咱走到哪里,就要让哪里看到太平无事。”蒋雄提醒:“这一带一直有共军小股游击队活动。”“这是自己吓唬自己。”韩练成笑了笑。

其实,韩练成此举,正是要做给蒋介石、张发奎看:海南岛很安全,不需要剿共。同时,他相信琼崖纵队会从中理解他的意图,给予必要的配合。不料,视察途中却出现意外。

韩练成一行遭到琼纵第二支队伏击,小火车被打翻,他被压在车厢下,腰椎摔伤了,动弹不得。游击队走后,他被蒋雄随后派来掩护的装甲快速部队救出,随行人员1死3伤。回到三亚,蒋雄似乎有很多话要向韩练成说,可是并没有说出口。其实韩练成心里是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因为这次伏击,打乱了他的精心计划,也给张发奎剿共抓住了口实。

邢诒孔说:“其实当时袭击火车的二支队游击队员并不知道韩练成就在火车上, 只知道四十六军的部队要坐火车经过石碌。”

第二天,韩练成回到海口。琼崖纵队的谈判代表史丹第二次来了。韩练成很快接见了他,但也有些气恼:“你是中共琼崖特委代表,我相信你,可你们的部队到底听谁的指挥?他们怎么能擅自行动呢?”当时 这是一个意外事故,史丹在出发之前还不知此事,也没作如何对付的准备,只能摇头。

韩练成问:“你们和党中央联系上了吗?”史丹似有难言之隐:“正在联系……”韩练成非常失望,史丹此行并未带来可以使他与琼纵之间想见面的新东西。这就意味着今后的工作将更加困难。但韩练成还是反复向琼纵暗示:要善于利用形势,麻痹敌人,保存自己。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哪些家伙心狠手毒,我得想法送你快回去。”说完,韩练成匆匆告辞。以后,琼纵再也无法与韩练成联系,更无法弄清他的身份。

史丹后来回忆说,解放后他才看清韩练成的“庐山真面目”,明白了他当时私下所讲的完全是一片真心。“遗憾的是,解放以后,我一直没有机会和老战友再次见面,重叙旧情。”

四十六军残酷围剿琼纵 韩练成因“剿共”不力被批

韩练成和史丹第二次谈判几天后,蒋介石电召他去南京参加全军整编会议,实质上这是一次全面内战的准备会议。在飞往南京的军用专机上,广州行营主任张发奎对韩练成一顿讥讽:“看看我们的军事政治家,腰骨被共产党打断,不觉得痛吗?”张发奎命令:“你开完会,先留在南京养伤吧,我把徐景唐、甘丽初派去海口了,蔡劲军也在那里,恐怕3个月内海南岛就没有共匪了。”

邢诒孔告诉记者,就在国民党部署全面内战的同时,冯白驹和琼纵领导研究认为,“双十协定”后,可能不会有内战可打,但从历史教训看来,国民党消灭共产党的企图没变过,琼崖纵队必须做好两手准备。

1946年1月,冯白驹在白沙县牙叉主持召开中共党政军科级以上干部会议(史称“牙叉会议”),正是在这次会议上作出做好自卫反击战准备,粉碎国民党四十六军挑起内战、进剿解放区、消灭琼崖主力的阴谋的决定。会后,琼纵主力部队和特委领导机关等都从白沙解放区撤出,转移至澄迈县六芹山。

2月,在全国内战爆发之前,国民党四十六军集中5个团的主力并纠集地方反动武装共3万余人,兵分四路,向琼崖纵队总部驻地白沙解放区发动了疯狂进攻,当时白沙解放区只有一个县基干中队、一个县警卫中队驻守,四十六军第一期“清剿”计划破产。“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围剿’。”邢诒孔说:“若琼纵主力没有提前撤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国民党四十六军围攻白沙解放区扑了空后,发现琼纵主力部队、琼崖特委和琼纵领导机关都提前转移到澄迈六芹山区,便立即进行新的“清剿”部署,尾追而至,以第一七五师各团及保六团的全部兵力进攻六芹山。没几天,国民党军队进逼六芹山,他们进行“填空格”式的“扫荡”,先把六芹山周围所有的大小村庄占领,强迫六芹山出口和南渡江沿岸乡村的群众离开村庄,控制住全部大小路口,然后放火烧山,分片“清剿”,迫使琼纵与之决战。与此同时,对群众实行粮食控制,企图困死琼纵部队。

由于琼纵部队对六芹山的地形和环境很熟悉,活动范围比较大,与国民党部队打起了游击,进行周旋。当时琼纵部队每天派出游击小组骚扰敌人,引得敌人“满山乱跑”,疲于奔命。

2月底,韩练成返回海口。在他离开的一个月里,张发奎亲自督令四十六军等部“剿共”。韩练成回来后,不得不听取各将领汇报进展:“共匪指挥部原本缩在白沙牙叉一带,现在已经被我们逼进山里了。我们以你的钢军为主力,编成17个强力突击营,分两个攻击波向中心进攻,目前第一波9个营正在进行攻击……”韩练成打断汇报,并以四十六军要缩编成整编师,要求几位将领参加广州行营整编会议等由头,要求“剿共的事就先放一放吧。”韩练成重新掌握第四十六军后,立即终止对琼纵的进剿,但是琼纵已遭遇极为严重的处境。

若干年后,琼纵司令员冯白驹在回忆录中这样评价:“第四十六军对我们的进攻,其战争的残酷性,超过了民国17年蔡廷锴、民国21年陈汉光的进攻,也超过了民国32年日寇的‘蚕食’战争。”

由于国民党第四十六军向海南清剿进攻是事实,且给琼纵造成重大损失,邢诒孔说,当时的形势下,在冯白驹看来,“这笔帐是算在以韩练成为军长的四十六军头上的,琼纵和海南人民视四十六军和韩练成为最凶恶的敌人。”这一场残酷的进攻,也让韩练成和冯白驹结下了梁子,成了一对冤家。

1946年9月上旬,韩练成因“剿共”不力,受到国民党内部通报处分。10月上旬,整编第四十六师调出海南。蒋介石电召韩练成到南京,对他说:“同样都是岛,陈公侠(仪)接受台湾,就比你做得好,看来你还是缺少历练,不能独掌一方天地。”

一对“冤家”互不理睬 周恩来总理解开历史误会

韩练成在海南的一段经历,由于一连串的偶然因素凑合造成,成了一场历史误会,直到解放后,周恩来总理才揭开韩练成“庐山真面目”,解开韩练成和冯白驹之间的误会。

1950年冬,冯白驹赴京汇报工作。经周恩来总理安排,韩练成在北京与琼崖纵队司令员冯白驹见了面,西南军区司令员贺龙、华东军区司令员陈毅也在座。一对“冤家”见面,冯白驹和韩练成互相没理睬。周恩来问韩练成和冯白驹:“昨晚怀仁堂晚会上演出的京剧《三岔口》这出戏你们看了吗?”冯白驹答到:“看了,看不懂。”陈毅说:“两个互不相识的自己人在漆黑的夜里恶战了一场,天亮才认识,真有趣啊!”韩练成说:“惭愧,没有完成任务。”

周恩来对冯白驹说:“韩练成在海南暗中帮你忙,而你却常常袭击他,你们的误会已经很久了,应该解开这个结了。” 冯白驹解释说:“那阵子我们的电台坏了,没有向中央请示报告,我有责任。”

周恩来说:“韩练成是我党打入敌人内部的久经考验的好同志,是有特殊功勋的人。责任在我,没有给你们接上线。”说罢,他转身对着陈毅和韩练成说:“莱芜战役你们不是合作表演得很好吗?”他同时面向冯白驹和韩练成说:“为什么没给你们接上线,只是单独向练成同志打个招呼呢?这个问题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可是以后再没有听说过。

此后10多年,韩练成和冯白驹见过不少次面,都是在历届人大和党的“八大”会议期间。他们在会场上匆匆忙忙说几句,没有深谈。在海南这场历史误会中,韩练成曾说:“至今觉得遗憾的是,白驹同志在世时,没能和他坐下来好好谈一次话。”

韩练成后来在病床上回忆他对冯白驹总的印象,他说,白驹同志是一位卓越的党的组织家和军事活动家。从各方面了解,白驹同志为人诚恳,朴实,磊落光明,从许多同志口中听到对白驹同志的评价是很高的。他认为:冯白驹同志自始至终把党和人民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个人虽然受很多无妄之灾,但他对上从无怨言,对下更无怨意。

(南海网海口6月1日消息 南海网记者 李晓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