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驻校心理专家,就是要有姿势又实际
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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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4月,年仅17岁的马学生从深圳中学宿舍楼纵身一跃,结束了年轻的生命……近年来,怵目惊心的校园跳楼事件不断见诸报端,媒体的解读注脚总是“要加强心理教育”、“心理健康不容忽视”之类,可这些漂亮口号难以转化为实质行动。
南都记者了解到,深圳校园虽有“心理辅导员”,但往往是身兼其他科目的“兼职”老师,专业性的心理教材也处于缺位状态。而反观近邻香港,家长、老师、校园社工、心理专家之间早已形成了一个心理教育的默契团队,其中处于核心地位的“驻校心理专家”更是敏锐识别学生情绪问题、矫治学生心理失常的关键角色。比对深圳的“心理辅导员”和香港的“驻校心理专家”,我们能否窥知两地校园心理教育的开展状况?深圳可以从香港的“心教”经验中借鉴什么?
驻校心理专家矫治学生“心理亚健康”
一张试卷大小的白皙纸张上,印有花朵、白云、阳光、七巧板之类的俏皮图案,配上简单的中英文提示,一名约莫9岁左右的香港学生用认真的神情盯着它,小心迟疑地在“试卷”的空白处填写答案,并不时抬头张望坐在他对面、身着白大褂、一副医生模样的“驻校心理专家”……可不要小瞧这张怪异的“试卷”,它其实是一份专业的心理评测题,上面的图文提示都充满深意和玄机。
而“驻校心理专家”就能从这份小小的试卷上发现学生情绪异样的“蛛丝马迹”。从事驻校心理教研工作长达10年的香港心理学博士柳丙辉告诉南都记者,这份“试卷”,就好比通向学生心灵迷宫的密码,也是“驻校心理专家”的专用工具———读写障碍、心理障碍测评题。它在心理诊断方面的功用,就好比在医院体检时的“化验报告”。
前有“白大褂”,后有“化验报告”,看起来,“驻校心理专家”就跟香港影视剧反复提及的“心理医生”差不多。但香港中文大学精神科学系教授黄重光还是澄清了二者区别:“‘心理医生’通常是指‘精神科医生’,是诊治情绪严重失常、达到‘精神病’程度的患者,而‘驻校心理专家’是矫治‘心理亚健康’的。”“心理亚健康”在心智发育尚未健全的中小学生中更为普遍,而且表现都是隐匿性的。正因如此,驻校心理专家便可及时派上用场。“当学生出现零星的‘心理亚健康’症状时,驻校心理专家便可及时识别、矫治,而不是等心理问题已经积蓄到‘病态’时再来挽救。”黄重光表示。
据了解,在香港,驻校心理专家的发展已有20余年历史,他们同时负责几家或十几家校园的心理辅导工作,但并不受雇于学校;他们用专业的心理学测评工具、图表、仪器给孩子进行心理分析,并且用循循善诱的方式,开解学生的心理困扰,解答他们的情绪疑问,提供个性化的心理服务,他们已经成为校园心理教育中的重要角色。尤其对于那些“情绪高危”、“成绩高危”的学生而言,驻校心理专家更是能够及时监控、矫治。
驻校心理专家不仅不嘲弄“差生”,甚至还能帮“差生”跳级。“驻校心理专家经过‘心理评测’、‘读写障碍测试’之后,会建议学校允许该生数学科‘跳级’,和高年级的哥哥姐姐们一起上,语文科就调整到相对缓慢的进度来上课。”柳丙辉的话又透露了另外一层信息,在“驻校心理专家”的主导下,为了与“差生”的特殊情况相适配,一些弹性化、个性化、灵活化的课程制度也及时就位“分科跳级制”就是这样的产物。
此外,香港的心理教育体系中,早已形成了一个以“驻校心理专家”为主、“教师、社工、家长”为辅的默契团队,学生情绪异样的“蛛丝马迹”能够被及时监控;而另一些驻校心理专家还负责心理教材的编写,不是四平八稳的书面教材,而是动静结合、妙趣横生的综合性心理培训方案。驻校心理专家的认证机制也十分健全,它的“门槛”令很多人望而却步———除了要有心理学的本科学位、数年中小学执教经验,更要经过教育部门的审批、考核,手续重重,最后真正能够“认证上岗”的“驻校心理专家”屈指可数。
深圳校园心理辅导员“有姿势,无实际”?
然而,深圳的心理教育和辅导,却远远不如香港驻校心理专家这么“有趣好玩”。初三学生家长钟华就差点在一节心理教育公开课上当堂睡着。因为,这堂所谓的“心理课程”,实际上是老师在讲台上大讲道理,学生在下面打瞌睡、开小差。“老师好像在做主题报告,演讲的内容也都是些大而化之的空话,没什么可操作性的东西。”在钟华的印象中,这堂“声势浩大”的心理公开课,竟导致大半数家长、学生提前离场,学生狼狈的睡态、此起彼伏的呵欠声成了最具讽刺意义的注脚。
深圳心理教育沦为了枯燥无味的道理说教?有专家认为,这表明在心理教育团队配置上,深圳教育系统存在某些欠缺。南都记者了解到,尽管多数深圳学校都有名义上的“心理辅导员”,但往往是身兼其他科目的“兼职”教师,有的“心理辅导员”更是沦落到“形同虚设”的地步。
作为与“香港驻校心理专家”最为接近的角色,深圳校园心理辅导员却是“有姿势,无实际”。国家一级心理咨询师、海之梦心理机构负责人张红云告诉南都记者,尽管不少“驻校心理辅导员”都有国家三级心理咨询师资格,心理学知识基础尚可,但他们本身是受雇于学校的员工,并身兼德育、政治等其他科目,并不像“香港驻校心理专家”那样属于独立的“第三方”。“正因为这层微妙关系,不少深圳学子向‘心理辅导员’求助时,往往总是心存芥蒂,不能充分敞开心扉,而心理辅导员的‘辅导’手段又过于简单机械、欠缺耐心,难以达到效果。”
此外,在以高考为纲的深圳普高教育体系下,不少深圳校园的“心理辅导员”仅仅被定位在为学生高考提供后勤服务的角色,并没有由衷地把学生的心智成长当成素质教育的重要部分。深圳中加学校德育主管校长陈峰告诉南都记者:“以高考为纲的深圳普高教育,注定要将大量的师资、财力和资源分配到与‘应试’有关的方面上,不能直接产生‘分数’的心理教育部分自然会受到冷落。”
大环境改善,驻校心理专家才能真正立足
从“驻校心理专家”到“校园心理辅导员”,两者从名义到性质的差别,实际上也折射出深港两地校园心理教育的落差。那么,以“香港驻校心理专家”为参考样本,深圳的心理教育工作者可以从中借鉴什么?深圳若要催生严格意义上的“驻校心理专家”,政府、学校、心理医生等各个角色之间又应当如何互动起来?
张红云认为,若要把驻校心理专家正规化,行政力量的积极介入不可或缺:“校园心理教育是一个复杂、宏观的体系,需要行政部门的统一部署和精心规划。首先,在心理教育方面的资金投入,有关行政机构应酌情增加,否则以一些基层、边郊校园的财力师资根本无法将‘驻校心理专家’设置起来;第二,教育部门应积极设立认证、评估机制,把一批有资质的心理工作者‘认证’为驻校心理专家;第三,驻校心理专家不可能仅凭一己之力就能摆平学生所有心理问题,各方面的辅助角色也要配置到位,社工、教师、家长应在监督、关注学生情绪上达成默契。”
此外,“‘驻校心理专家’之所以没有市场,还有一个原因是不少市民对‘心理辅导’抱有疑虑和羞耻感,将心理辅导等同于‘精神病治疗’,可见心理常识在深圳民众中的普及十分不到位。”因此,张红云建议,深圳本土心理专家应深入社区、校园进行免费、公益的心理讲座,先从根本上澄清基层对“心理辅导”的误解,才能为“驻校心理专家”的出炉铺垫成熟环境。
■ 专家评鉴
若与社会结构、政治体制不匹配,难免“水土不服”
北京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于长江
南方都市报:香港的“驻校心理专家”和深圳的“校园心理辅导员”为何差异如此之大?
于长江:驻校心理专家、心理医生这些名词都是从西方引进过来的“舶来品”,它们在香港有较为旺盛的生命力,原因在于香港的社会机构,自上而下都比较西化,一些基于西方管理逻辑而建构起来的部门、专业性组织也能对“驻校心理专家”提供充分支持。但是,当“驻校心理专家”落地内地、落地深圳,和原有的社会结构、政治体制并不匹配,就难免存在“水土不服”了。
从传统和历史的角度讲,中国人并没有使用“心理医生”的习俗和根基。古代,我们有儒学、道学等思想、信仰体系,用宗教或学说的方式调适心理;时至近现代,“心理辅导工作”往往被等同于“思想工作”,往往被纳入到政治思想工作的范畴中来。我们的“心理问题”依赖于党政系统,而不是分工细化、专业性强的社会组织。
南都:深港两地对待“驻校心理专家”的迥异态度,是何种深层社会原因所致?折射出了哪些社会现实?
于长江:据我了解,别说“驻校心理专家”,就连“心理医生”,很多深圳人都会抱有歧见。从根本上说,这还是一个城市文明程度的问题。在崇尚个性、个人主义的西方及香港,人的差异性、独特性、隐私性得到充分尊重,因此当地民众在“心理辅导”这一“敏感”问题上见怪不怪;而在集体主义、整体主义的中国内地,对差异性及特殊性极其不包容,你有心理问题,别人就会认为你在某些方面不健全,在这样的社会意识和背景下,“驻校心理专家”的立足是十分困难的。
南都:“驻校心理专家”要在深圳本土长期存活,需要什么样的社会土壤、部门配置及政策条件?
于长江:“驻校心理专家”不是一个单一性的角色,它能否立足需要整个社会系统的互动和支持。首先,深圳本土的心理行业需要有充分的发展,形成多个心理组织、心理机构,行业内部形成良性竞争,使学生具有更多心理咨询的选择权,而不是仅仅依赖于校内的心理教辅部门;此外,要有健全的隐私保护机制,可对寻求心理辅导的学生实行匿名化、保密化,充分保障其个体权益。
■ 同题问答
香港:学生很少主动咨询心理问题 深圳:出了问题应该及时治疗,不难堪
对于90后的学生来说,“心理医生”、“心理辅导”早不是什么新鲜词汇,不过深港两地学生对于心理治疗的态度是否有差异呢?南都记者分别采访香港九龙三育中学的高一学生关霭莹(以下简称“关”)和深圳高级中学高一学生夏然(以下简称“夏”)。
你认为什么情况下,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关:心里有事,学习有问题,或者情感出现问题,很痛苦,想找人说说,别人也不能给你什么意见的时候,应该就可以去找心理医生。
夏:找不到方向、内心很迷茫不安的时候应该去看心理医生,像我们中学生,有时候学习压力太大,就属于这样的情况吧。
你所在的学校,找心理医生进行心理辅导是不是一个尴尬的事情?
关:不是,但是学生很少去咨询。
夏:应该不会,这是很普通的事,像我读初中的时候,心里有想不开的事,也会去找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聊聊。
如果心理医生联系你,要为你做咨询服务,你的反应会是怎样?
关:我会很乐意接受咨询服务的。
夏:如果是经过我同意,进行测试后发觉我需要进行心理辅导,我是很乐意的,毕竟有时候人自己都不会非常了解自己,出了问题也未必早发现。如果有可靠的测试和医生,我会比较珍惜这样了解自己的机会。
学校有没有请专门的心理医生为学生做咨询?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关:有,我认为这是很好的,他可以帮你舒缓压力,使你的身心得到放松,可以在以后的学习中更好地发挥自己的才能等等。
夏:一直都有,初中高中都有心理辅导老师,会给我们定期上心理辅导的课,学校也有心理辅导的社团,尽管我不是很了解,但是觉得有总比没有好。
■“心教"案例
讲述者:香港中文大学精神科学系教授 黄重光
案例一:男,四年级,10岁
症状:逃学、离家出走、偷东西、学业成绩不理想
治疗:驻校心理专家采取了“心理治疗”和“家庭治疗”双管齐下的策略,“家庭治疗”部分由心理社工及班主任亲自“家访”,分别给其父母做思想工作,经过一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解手段,父母双方决定重归于好。而“心理治疗”部分,最重要的是耐心,因为没有任何一种心理疗法能够一蹴而就地解决问题,只能由学校、专家、社工轮流对孩子进行劝说和监督,既要提防他再度做出冲动之举,又要保护他脆弱心灵不再受损。
总结:因“家庭问题”而导致心理困扰的香港学生近年日益增多。一些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很有可能被父母离异的家庭变故所击溃。因此,单方面的“心理治疗”往往是无济于事的,造成“离异”后果的父母,其本身就有价值观、情绪、性格等方面的不足或误区,故应当先进行“家庭治疗”,抚平了家庭的“伤痕”,之后才是针对学生的心理辅导。
案例二:男,中学一年级,13岁
症状:自残、逆反心理强烈
治疗:不难发现,这是一个“缺爱”的典型病例,因此,在矫治原则上也应以“爱”为主,用浓郁而真挚的爱意来感化学生。有一次,老师看到学生的手臂、腿上出现明显的“自残”伤痕,真情流露地落下眼泪,一边哭泣一边给他包扎伤口,这个镜头使孩子在一刹那突然醒悟———“原来,这个世界上仍有真心待我的人。”
总结:很多香港学生的心理问题都是源自“爱”的缺位。一个学生在群体中感受不到“爱”,那他就会默然离群;在家里感受不到“爱”,就会选择离家出走;在学校感受不到“爱”,就会辍学旷课,在所有的环境和场合中都感受不到“爱”,那就会以轻生或自残作为唯一的情绪出口。因此,重新将“爱”还给学生,就是最佳的心理良药。
下期预告:都是玩宝丽来,咋差距那么大?
4月21日,香港一位叫“TM”的人,因收藏超过1000台各种型号、印证宝丽来发展几十年历史的拍立得相机,而成为了香港乃至全世界,首个因此获得吉尼斯世界纪录的人。而在深圳,宝丽来也有一大堆粉丝,甚至形成了个不固定的圈子。不过,他们对宝丽来的态度似乎跟香港的玩家有着很大的区别,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呢?
采写:南都记者 周正阳 南都见习记者 谢宇野 摄影:南都记者 胡可 LOGO设计:张达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