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潘高峰
这是一个没有尸体的凶案现场，凶手将一切处理得几乎天衣无缝。如果没有法医的认真与执著，真相很可能湮灭。
肖碧是此案的现场法医。在他与同事的努力下，两个小如针尖、淡如水色的血点，成为案件的突破口。一次又一次的勘验，犹如披沙沥金，每一个细小的痕迹汇聚成涓涓细流，最终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将凶手牢牢锁定。
这样一名出色的现场法医、中国第三代法医中的佼佼者，他的职业生涯，开始于一个意外。
【开栏的话】
美剧《CSI：犯罪现场调查》受到热捧，人们不仅被它扣人心弦的剧情所吸引，也为刑事物证鉴定人员敬业的工作态度、缜密的逻辑推理，以及展现的大量高科技装备所折服（CSI，“Crime Scene Investigation”的简称，中文译为“犯罪现场调查”）。
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也有这样一支精英队伍：被誉为“东方CSI”的“刑警803”刑事技术队伍。这是一支以共产党员为主、高科技武装的忠诚队伍。本报《社会与法》周刊今日起推出专栏“东方CSI”，带领广大读者走近这个神秘的群体。
1梦开始的地方是意外
肖碧给记者的阳光印象，一点不像一个常年和尸体“打交道”的人。肖碧也的确从没想过会当法医。小时候，他的梦想是当一名治病救人的医生。但报考大学时“服从调剂”的一笔，意外地让他成为复旦医学院法医系的学生。当时他很沮丧，一直想着要改专业，直到毕业前一年还在做着外科医生的梦。
就在那一年，肖碧被分配到“刑警803”法医室实习，师从赫赫有名的大法医闫建军。肖碧记得到法医室的第一天，正在开座谈会，一班刚刚出完现场的法医回来了，其中有一人脸很熟，是肖碧在大学里很要好的师兄。
那天，师兄给肖碧的感觉和以前完全不同，明明干了一个通宵，却神采奕奕，提着大包小包从电梯里走出来，仿佛是从战场上下来一样。
那种气场，镇住了肖碧。第一次，他对法医这个职业有了憧憬。
在大学里，肖碧成绩出色，是在赞扬中成长的。但第一次出现场，却让他感觉从云端掉落了下来。
那是2003年初，徐汇一个老宅阁楼里发现一具男尸。尸检时，闫建军问了一句：“小鬼，解剖过尸体吗？”“当然解剖过！”于是闫建军让他负责缝合尸体。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简单的任务，肖碧完成得十分艰难。冬日里，他大汗淋漓。“真正的现场感受，远不是学院派所能想象。”那种手足僵硬、神经紧张、一动都不敢乱动的体验，却激发了肖碧的斗志，他决心当一名出色的法医。
但这一切谈何容易。“法医，成也经验，败也经验。”真正沉浸其中，肖碧才知道，这是一门极其深奥的学问。作为一名现场法医，你不仅要有医学知识，还要懂得很多学科的综合知识。你要懂物理学，才能知道损伤、骨折的原因，知道伤口受力的方向和大小；要懂化学，才能判断尸体中了何种毒物；要懂心理学，才能对人死亡前的心理状态作出描述；要懂美学，才能根据骨骼，对死者的生前特征作出复原……
“就连一个死亡时间，也分很多种。有大时间，就是死亡的具体时间，还有很多小时间，比如吃饭后多久死亡、死亡后多久被抛尸、在水里浸泡了多久等等。”
正因如此，一名法医培养的周期非常长。一般来说，5年，如果能够参与1000个案件的现场勘验，才能入门；10年，经历超过2000个案例的洗礼，才能在一些较为简单的案子里独立办案；20年后，才能有参与侦破各种疑难案件的把握。
缩短这个周期的唯一办法，是勤奋。从2003年起，肖碧连续3年吃住在单位，所有的案件，只要可能，他都参加。同样是5年，他出了2000多个现场。
2没有尸体的凶案现场
肖碧喜欢看电视，尤其是与工作有关的。香港电视剧《洗冤录》，他很喜欢，美剧《CSI》他也一直追看。在肖碧看来，《CSI》中的大多数情节应该有真实的案例为蓝本。“片子里面很多思考方式可以给我们启发。”
在肖碧的法医实践中，有一个案子绝对可以和电视精彩片段媲美。也是这个案件的侦破，让肖碧的职业生涯进入一个新阶段。
那是发生在虹口的一起案件。2005年3月19日，居民林某到派出所报案，说自己的妻子萧红（化名）3月14日离家出走后一直没有回来。由于没有其他线索，警方作为疑似失踪人员备案。
1个月后，萧红依然音讯全无。这引起了刑侦部门的重视。根据警方判断，萧红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家里，肖碧和同事们前往勘查。
林家是两室一厅，装修很新，非常干净。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疑点，但肖碧他们没有轻易放弃，而是趴在房间地板上、卫生间瓷砖上，一分一寸地摸索辨认。终于，在卫生间外墙高处的瓷砖上，他找到二三处针尖大小、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痕迹。
肖碧和同事们都判断那是血迹。男主人说这很正常，妻子整过容，鼻子经常出血，可能是以前不小心喷上去的。
肖碧觉得并非如此：“血管的破裂，就像水管的破裂一样，会以破口为中心形成放射状喷射，但墙上的血迹却不是放射状的，而是线状的，是一种挥溅血。我们觉得，这是在清洗血液时不经意的甩手动作留下的。”
肖碧和同事们决定对卫生间作重点勘查。但卫生间里干净得让人绝望，很显然经过大量的清洗。有什么地方是人想不到的盲点呢？肖碧和同事们在卫生间里平躺下来，就在这时，肖碧突然发现马桶的底座上有一滴针尖大小的血点！
“我的心一下子抽紧了。这可不是一个正常的部位，血液的方向是由下而上溅上来的，很显然，当时出血的个体就像我一样，是躺在地上的。我当时想，萧红很可能不在人世了。”
这个发现进一步证实了林某的嫌疑。肖碧与同事们对案发现场作了第3次勘验，结果发现卫生间地砖上有两处淡淡的刮擦痕迹，是锐利物切割中形成的；在主卧室的地板接缝中，也有几处十分微量的血迹。
刑事技术人员将林家卫生间的瓷砖逐一撬开，将下水道也切割开，在水管转角处找到一小块人体组织。经检验，这块人体组织属于萧红。通过这一系列发现，肖碧虚拟了整个发案过程：林某很可能是在主卧室与妻子发生争执，将妻子掐死，随后在卫生间将她分尸，事后又大量清洗以掩人耳目。
侦查员根据法医勘查的结果，将整个作案经过还原。如同身在现场般的描述，终于使林的心理防线崩溃，交代了作案经过。
这是肖碧的法医生涯中唯一一起没有尸体的凶案。但肖碧和同事们用专业的法医知识和细致的勘验精神，最终形成了环环相扣的证据链，毫无异议地锁定了凶手。
3新年第一案的悲情故事
一柄解剖刀，一把止血钳，一副白手套。这么多年来，刑事侦查技术和设备日新月异，但现场法医勘察依然和多年前一样，主要靠人的经验。
“看过《洗冤录》吧，1000多年前，宋慈判断一个人是被烧死还是烧尸，是根据气管中有没有吸入烟灰碳末，直到今天，这还是检验火烧尸体的‘金指标’。”在肖碧眼中，尸体是一本书，结局往往耐人寻味，法医是唯一能解读这本书的群体，但要读好这本书，需要的是不断的探索、总结和交流。
今年元旦期间，徐汇区发生一起凶案。一名残疾女子死在出租屋床上。肖碧和他的战友们用过硬的现场分析和丰富的经验，给破案迅速指明了方向，侦查员仅用了2小时就将犯罪嫌疑人擒获。
最早发现死者的是同屋室友。案发的前一晚是跨年之夜，她听到死者李某到半夜才跌跌撞撞地回来，第二天起床时发现李某还在睡觉，想到她晚上玩得累了就没有打扰她，等到下班回来已是晚上，她发现李某又已经睡下了，也没在意。没想到第三天直到中午李某还没起床，蒙脸睡在床上，只有头发露在外面，姿势和前一晚一样。室友很奇怪，上去掀起被子一推，才发现李某已经硬得像一块木头。
李某究竟是突发疾病而亡还是死于他杀？
肖碧到了现场，一眼就看出李某身上的异样——内裤后半部分没有完全穿起来。“这种穿法不正常，说明裤子是死后有人给她套上的，后面一半被身体压住，没有完全拉上去。这是一起杀人案。”
果然，尸检很快发现李某是被人掐死的。那么，究竟是谁杀了她？肖碧在检验中发现，女死者临死前有过性接触，但身上没有任何抵抗伤痕，这说明她很可能是自愿的，行凶者不但是熟人，而且是非常亲密的人，男友的嫌疑最大。
根据这一判断，侦查部门仅用了2小时就找到了凶手——死者的残疾男友，由此牵出了一个悲情故事。原来，死者和男友感情很好，但女方家里非常反对这段恋情，认为死者本身就是一名残疾人，应该找一个健全人成家，这样可以帮帮家里，因此家人决定“棒打鸳鸯”。李某多次抗争后感到绝望，产生了轻生的想法。
案发当天中午，男友来找李某，两人谈到将来都感到很绝望，李某求男友杀了自己，一了百了。开始男友不同意，但经不住死者的反复恳求，决定一起殉情。临死前，两人发生了关系，随后男友掐死了李某，将衣服给她穿好后离开了现场。他决定写几封遗书后，也自杀殉情，没想到警察这么快就找到了他。
破案时“一剑穿心”，只因平时悉心磨砺和点滴积累。肖碧告诉记者，“803法医”之所以成长快，业务精，得益于“803法医”的会诊制度。每逢大案，承办法医都会将勘验过程与所有人分享，如精彩在哪里、疑难在哪里、有没有失误和需要改进的地方等，大家一起讨论，一起出谋划策，每个人都参与了案件的侦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