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分析纪录片票房低迷原因称社会心态浮躁
正义网-检察日报
郑键
困境
在不久前召开的中国纪录片发展论坛上,北京师范大学纪录片中心与中国传媒大学《现代传媒》杂志共同提交了《2010年中国纪录片发展研究报告》。报告显示,2010年,我国出品电影纪录片16部,比2009年少了3部,全国主流院线上映13部,约20小时,有7部是旧作。其中,《复兴之路》以200万元的票房登上票房之首,《海上传奇》和《外滩》取得了60万元和50万元的票房。但是,13部通过院线放映的纪录片,无一通过票房收回成本。
“其实,这十年来,纪录片的票房一向如此。而且,不仅是电影纪录片不成气候,电视纪录片的状况也很低迷。”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教授、纪录片中心主任张同道说。
张同道说,2000年以来,世界纪录片发展进入了一个黄金时期,即“黄金十年”,不论是电影纪录片还是电视纪录片,都进入了最为繁盛的时期,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然而,这十年却是中国纪录片发展沉入低谷的十年。
上世纪90年代之前,中国纪录片曾经非常风光。不少人都还记得在正式放映电影前的“新闻简报”。《话说长江》、《话说运河》、《望长城》等一系列经典作品也一直为人津津乐道。
然而90年代中后期,中国纪录片开始衰落,作品数量、规模和影响力都急剧萎缩。张同道介绍,当前中国纪录片发展的主要问题在于,市场主流品牌尚未形成,品牌类型较为单薄,中国纪录片市场仍然缺乏真正意义上的市场产品,产品类型与层次不够丰富,品牌建构仍在进行之中;市场动力微弱,资本运行不畅,产业链不完整,运营机制缺乏动力体系;行业标准混乱,从技术、艺术、投资、交易到评估,无论获奖或者收视率都缺乏足够的说服力,低端制作与无效传播的恶性循环仍在继续。
原因
“在浮躁的社会心态之下,现在的中国人总是很忙,他们没有时间停下脚步来欣赏,思考,品味。那些煽情、滥情、刺激的东西让他们已经麻木,而对需要细心品味的美几乎已经失去了感知的能力。也因此,嘻嘻哈哈、打打杀杀、畸情绯闻控制了人们的眼球,大众的精神生活粗鄙浮浅,离纪录片这种需要品味和反思的东西越来越远。”张同道感叹。
电视播出是纪录片实现其市场价值的最重要的方式。但在2000年后,收视率成为评估电视节目的最重要的标准,纪录片明显地处于被动。“并不是所有的电视节目都可以用收视率来评估。”张同道说,“收视率与其影响力、市场价值都不是等同的。只用收视率评价看不到纪录片的优点,反而突出了缺点。”他记得在当年央视的《东方时空》的几个板块里,《东方之子》的收视率是最低的,但是它的广告费最高,为什么呢?因为收看《东方之子》的人正好是能决定投放广告的人。据调查,纪录片的观众也是这样一个人群,以男性为主,30至45岁之间,有较高学历、职位和收入。但在收视率的压力之下,纪录片只能颓然落败。
2001年以来推行的电视栏目化也带给纪录片灾难性的创伤。栏目是一个快餐性的产品,它低成本,快速,可复制。但是纪录片如果要实现自己跨文化、跨时空的特性,对品质的要求就会比较高,需要一定的金钱和时间。“快餐时代不允许你这么做,纪录片从此陷入了一个低端制作、无效传播的恶性循环。”张同道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纪录片总是黑乎乎的画面、晃悠悠的镜头、慢吞吞的节奏,一部摄像机跟着一个后脑勺拍来拍去,你让观众看什么呢?”渐渐地,一批纪录片栏目淡出荧屏。
电影纪录片同样境况黯淡。上世纪90年代中期,中国电影跌入低谷,最低时一年的产量只有四五十部,从此开始引进十部美国大片,并开启了中国大片的时代。直到现在,中国电影一年的产量在450部左右,纪录片只有十几部。即使这样,纪录片也得不到放映的机会。张同道导演的学前教育题材纪录片《小人国》在2009年11月进入院线上映时,尽管网上有大量观众呼吁想看这部电影,但由于与进口大片《2012》档期相撞,本来安排的有500家影院上映,结果实际放映只有50家影院,有的还是安排在上午的9点档。“中国的院线本来就不多,还都是为商业大片准备的,没有纪录片放映的空间。”
同时,张同道强调,在这些上映的电影纪录片中,有的片子本来就不是为市场而制作的,没有票房也在意料之中。他说,现在投资纪录片的渠道主要有两种,一是地方政府或各级宣传机构投资,需要承载意识形态使命,或者为了宣传地方旅游而制作;另一种是某些商业集团赞助拍摄。
“纪录片有着跨文化、跨时空的特性。今年拍的纪录片明年也可以播,甚至有可能重播比首播还受欢迎;而且在中国能播,在美国、欧洲也能播。所以纪录片的经济寿命、商业寿命至少也在10年。”张同道说,纪录片应当是一个回报率相当高的品种。
价值
“一个国家没有纪录片,就像一个家庭没有相册。”智利纪录片导演顾兹曼的这句话在全世界广为流传。如今,纪录片的国际市场非常庞大,有资料显示,现在全球每天至少有15亿人在收看纪录片,美国的探索频道、国家地理频道、历史频道以及英国的BBC纪录片、日本NHK纪录片等,在很多国家的收视率都很高。
同时,许多国家都把纪录片当成宣传国家形象的一种有效手段,重视纪录片的制作,将纪录片作为重要的文化战略。政府对纪录片的支持上至政策鼓励,下至资金辅助,越来越明显。英国、法国、德国、日本、韩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加坡等国家都通过税收、金融和政府基金对于影视制作尤其是纪录片进行资助。在加拿大,一些纪录片还未开始前,就拿到20%上下的退税,有的甚至超过45%。新加坡则对纪录片制定了专门的辅导政策。
不同于中国纪录片市场的低迷局面,在2010年,世界纪录片市场继承了2001年以来的发展势头,继续呈现繁荣局面。
据《2010年中国纪录片发展研究报告》显示,2010年里世界纪录电影票房持续走高。美国纪录电影《蠢蛋搞怪秀3D》以1.17亿美元成为票房冠军,法国纪录电影《海洋》和《宝贝》分别以1944.2万美元和732万美元占据了2010年北美院线纪录片票房的第二和第三名。继《牛铃之声》后,2010年韩国KBS制作的《东吉别为我哭泣》和MBC制作的《亚马逊的眼泪》等片都在电视台取得很好的收视,再进入影院获得票房佳绩。电视纪录片亦持续增长。美国探索频道2010年增长9%,总收入达到37.7亿美元。
4月23日,2009年韩国纪录片票房冠军《牛铃之声》在雷禾传媒机构主办的国际纪录片双年展上与中国观众见面。这部片子以韩国偏僻农村一位80岁的老农夫和他的妻子与一头牛相伴40年的故事,讲述了爱与忠诚,以不到200万元人民币的投资,获得了将近1.2亿元人民币的票房,被称为韩国历史上最卖座的纪录片。雷禾传播执行董事、纪录片制片人海天在观影现场有感而发:“《牛铃之声》的成功,给中国纪录片人带来了很大的信心。它是一个奇迹,我相信这个奇迹能够在中国复制!”
当然,这份信心也应当与近期中国纪录片业界发生的两件大事有关。
其一,2010年10月,纪录片产业化被提上了政策高度,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印发《关于加快纪录片产业发展的若干意见》,从政策角度对纪录片产业化的方向、路线和目标进行规定,并给予相关政策支持。这意味着从2011年开始,中国纪录片产业化获得政策保障。《关于加快纪录片产业发展的若干意见》中明确提出,国产纪录片是形象展示中国发展进步的重要文化传播载体,纪录片产业是重要的文化产业。
其二,面向海内外的中央电视台纪录频道于2011年1月1日正式开播,为中国纪录片发展建构了高端平台,将改变中国纪录片制作与传播格局。据悉,央视纪录频道24小时滚动播出,每天仅首播节目就有4小时,社会反应强烈,到3月观众已超过2亿人次。
同时,2010年中国的媒介环境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过去十年来唯电视收视率是从的节目评价标准开始动摇。在中央电视台新的综合评价体系中,节目的专业性和品质作为重要衡量指标也被纳入。从长远来看,评价标准的改变势必会对纪录片的制作和播出产生有益的影响。而国际纪录片市场的极为活跃、网络的介入、3D技术也为纪录片打开一个新空间,中国民间企业、文化基金会在积极介入,这些都为中国纪录片的发展带来新鲜的力量和生机。
吸引
有了合适的发展环境之后,如何吸引观众走进影院,是中国纪录片迫切需要思考的问题。影片《蓝宇》的制片人张永宁曾经多年在国外制作纪录片,他认为,随着中国改革开放30年的发展,已经渐渐形成了一批中产阶层,他们物质富足、生活稳定、追求精神生活,他们正是纪录片的忠实观众。
张同道也认为,有了稳定的物质生活之后,人们才会更关注精神层面的东西。“狼吞虎咽的时候,不会有对味道的追求;等能坐下来品味人生的时候,粗糙的东西就会无法下咽了。”但是,如何吸引人们走进影院,还需要给一个理由。
“为什么要进影院?我们以后假如要拍市场类的纪录片,就不能仅仅说你想表达什么,而是你能在什么层面上与观众进行沟通,你展现了一个什么样的观众有可能期待的东西。”张同道说。比如很多人都看见海洋,无足为奇,但是看见雅克·贝汉的《海洋》后,才知道海洋原来是那么的浪漫,并不是通过简单的旅行就可以获得这样的美感。还有《帝企鹅日记》,与去动物园看的企鹅感觉是不一样的,即使你去了南极,也看不到这样的企鹅。因为,纪录片不仅仅是对客观的纪录,更是纪录片人用情感与世界的一种交流,体现着纪录片人的人文情怀。而且,大银幕给人的震撼是无与伦比的,有些美在小屏幕上无法体现。
张同道认为,中国纪录片需要更加关注现实生活,但不是简单地迎合观众。“大众的趣味多种多样,媒体还是要多一些坚守,社会需要一个健康的精神支柱。我希望双方要往一块儿走。纪录片不要沉湎于喋喋不休的采访、模糊的黑白影像或者慢吞吞的节奏,要关心一下大家的事情,你关心大家,大家就会关心你。从观众这个角度,如果能坚持看几次纪录片,就会发现在虚构的剧情故事之外,还有一个新的天地,那里的人生是理性的,充满人文色彩的,你会获得更多的精神上的享受。”
海天认为,只要有好的作品,不愁没有人看,“内容决定一切”,他以《牛铃之声》为例。据该片导演李忠烈说,之所以选择老人与牛的题材,是因为他本人小时候生活在农村,清脆的牛铃声一直伴随着他与父亲过往的岁月。在历经5年的拍摄过程中,尽管经历了很多波折,李忠烈还是坚持下来,实际上也是在一遍一遍地确认自己对那段岁月的感情,最后浓缩成78分钟的影片。“有的年轻编导可能不知道该怎么拍片子,其实只要找到你生命中最为触动、最难忘的东西,把它表现出来,就一定能获得成功。”海天说。“作为每一个纪录片的创作者,不要指望自己的作品会怎么样惊天动地,而是要期待作品与生命有个对话,这很重要。”
海天对中国纪录片的未来非常看好。他说:“中国纪录片有着很大的平台,有政府的支持和活跃的民间资本,现在只是缺少职业的导演和经营人才,那么引进国际成功的团队、导演和经营模式,与他们合作,将是未来两三年里中国纪录片发展的途径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