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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拳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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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街镇,洪拳师傅王志钧,虽已72岁高龄,但打起拳来精神矍铄。

在东莞,与南社旧村、鸦战馆、可园等文化名胜相比,还有一些人文印记,它们并不耀眼,甚至轻若浅尘。它们远离都市,散落在破旧的民间村落;它们隐匿喧嚣,游弋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慢慢地,它们随时间流逝,与记忆同泯。只留下岁月中的影子告诉人们,它们曾真实而又美好地绽放过。

即日起,本报深读版将不定期推出人文系列报道“遗失的美好”,与读者一道拾撷曾篆刻这座城市成长印迹的那些人文碎片,敬请垂注!

22日傍晚,雨过天晴。

89岁的李铭走在乡间小路上,两旁雨水洗刷过的硕大榕树青翠欲滴,祠堂前的水池泛起涟漪,迎面的村民笑容可掬。

小路的尽头曾是一片开阔的打谷场,15年前,古稀之年的李铭还在那儿领着徒弟将一套“李家拳”耍得虎虎生风。

在高埗镇冼沙村,李铭是个有些传奇的人物,他教武行医,村里有一半的中年人曾跟他学过拳。

每天的这个时段,桥头的莫柏许一般会在操场边看着一群小学生耍刀弄棍,不时地去指点一二。厚街的王志钧则在自家小院的米兰树下吃着晚饭,腿力甚好的他在饭后要四处闲逛好几个小时。

尽管同为习武之家,李铭与厚街王家和桥头莫家并不相识,不过倒是听闻过彼此的名头。几十年前,李铭、王志钧和莫柏许都是当地知名的拳师。如今,已至暮年的他们或许是东莞最后的拳师。

尚武之风,在东莞民间曾相当兴盛。据民国《东莞县志》记载,清朝康熙至光绪年间,东莞考中武举人429人,武进士76人。

在东莞民间最为盛行的无疑是莫家拳。在史料的记载中,清朝嘉庆年间,东莞火岗村的莫达材等人拜惠州莫庶蛟为师,练习拳术,后将其发展成南拳五大名家之一的莫家拳。莫氏兄弟后来迁入桥头大洲村安居,莫家拳从此由桥头莫氏族人香火承续。

作为南拳之首的洪拳在东莞则相对沉寂,厚街大塘村王氏家族是这一拳派在东莞的主要传承人。在王家后人的描述中,约160年前,王氏孤儿王鲁作流浪至福建莆田南少林,从洪熙官传人处习得洪拳。王鲁作在少林习武10年后返乡,将洪拳带到东莞,但洪拳此后只在王氏族人内部代代相传。

此外,蔡李佛拳、螳螂拳在东莞的一些村落也有流传。

由于注重族内相传,东莞的习拳之风往往积聚在同姓村落里绵延传续。桥头大洲村、厚街大塘村和高埗冼沙村,就是以习武而闻名的村落。在这些村里,每一代族人中都会出现一些热衷于习武的拳师,他们成为各种拳术的传承者。

青春年少,专爱武装

今年72岁的王志钧个头不高,但身体硬朗。年幼时,由于身材矮小,王志钧常常受到同龄人的欺负,这成为他习武的原始动力。

王志钧的父亲王景昌曾是东莞名头颇为响亮的洪拳师傅,在他年近八旬时,前往常平与埔田片区的26位拳师切磋武艺,仍被奉为第一。王志钧在8岁时开始跟随父亲练习洪拳,作为家中独子,他被父亲寄托了传承拳术的希望,因此习武时受到了格外严厉的训导。

洪拳讲究身正步稳、下盘沉实,其基本功尤其注重扎马步,这被要求为“硬桥硬马”。为了打好基本功,王志钧在父亲的要求下,光扎马步就练了两年。

王志钧说,刚开始练时极其难受,站到脚底像有万根刺在戳,腰也直不起来。

尽管习武很累,但王志钧始终认为,那时的农村孩子能吃苦,加上平时又没什么娱乐,当习武变成了一种习惯,倒也能自然而然地坚持下来。

这种每天扎马步的日子一晃就过了两年,10岁时,王志钧已经可以扎1个小时的马步了。

王志钧自认天赋和身体条件都不如父亲,他从父亲精通的多套拳法中选了3套练习,其中“转掌”成为他最为热衷的掌法。

这套掌法有100多个招式,架势较低,发劲短促,多用暗劲。王志钧练上瘾后一度十分狂热,在练习手肘的招式时由于用力过度,甚至将肘部的骨头打裂。

到了十六七岁时,身材依然矮小的王志钧已经“脱胎换骨”,再和同龄的玩伴们打架时,已经占了上风。在自信心的促使下,王志钧甚至时不时地会路见不平、出拳相助。

王志钧在东莞县城上学时,见到一个低年级的男生放学后总被人堵在路边欺负,见过几次后,王志钧终于忍耐不住。一天,小男孩又被几人堵在了路边,王志钧上前阻止,那几人准备围殴王志钧,没料到碰到了“高手”。王志钧以一敌多,几拳几脚将人打退,带着小男孩安全离开。

事后,小男孩的姐姐为了表达谢意,几次约请王志钧吃饭、看电影,两人相处得颇为愉快。

不过,这段美丽的故事很快就夭折了。几个月后,东莞持续暴雨,学校停课,王志钧无奈回到了厚街,那对姐弟不久就去了香港,双方此后再无联络。

事实上,在那个年代,习武之人多少都带有一些侠气,拳师也因此成为当地村民颇为敬重的一群人。在大塘村,负责守护本村的民兵队里,几乎全是习洪拳的年轻人。

冼沙村的李铭年轻时也好打抱不平。当时,有几个外村的小混混跑到冼沙村欺负村民,向他们索要钱财。这恰巧被李铭碰见,他赤手空拳打走了拿着刀的混混们,这让村民们十分感激。此后,这群小混混再来冼沙村欺负人时,村民们就喊:“李铭要来了,你们死定了。”

东莞素有舞麒麟和舞狮的传统,以武术队为班底的麒麟班和醒狮班曾遍及四乡。民国时期,大朗大井头麒麟武术队前往广州民国总统府表演,受到孙中山的检阅。

事实上,东莞各派拳术的流传,也受惠于诸如舞麒麟等传统活动对于武术的需求。按照传统,每年八月以后,各村的拳师便开始教习武艺,筹备春节时的节庆活动。民国《东莞县志》曾有记载:“邑尚技击,秋冬间延师教习,元旦至晦,结队鸣钲鼓,以纸糊麒麟,两小童载之对舞。”

建国后,东莞的武术运动一度有兴旺之势。1953年,全国民族形式体育表演及竞赛大会在天津举行,这是新中国首个以武术为竞赛项目的全国性体育盛会,引起国民强烈关注。在这次比赛的带动下,全国的武术运动由停滞到发展。

在东莞,各乡的拳馆、拳社开始恢复和重建,一些学校将《长拳》等武术教材列为体育教材之一,民间的习武之风再度兴起。

举锄耕田,拂袖教拳

1958年,时年36岁的李铭参加了东莞县举行的运动会,他代表石龙参加武术项目的比赛。靠着表演拳术、双截棍和关公刀,李铭从20多名参赛选手中拔得头筹。

随后,他又代表东莞参加惠阳专区的运动会,成为武术项目年纪最小的参赛者。在这次比赛中,李铭只比了拳术和双截棍,最擅长的关公刀没机会得到展示,结果获得第二名。这让他心有不服,随后,他在表演环节展示耍关公刀的技艺,获得满堂彩,主委会最终给他补颁了一个“最优秀运动员奖”。

在这两次的比赛中,李铭申报的拳术名称都是“李家拳”,这是一个陌生的拳种。冼沙村李氏也是习武世家,他们其实是莫家拳的传人。但传到李铭时,他开始对莫家拳进行一些改良。

李铭从23岁时开始收徒授拳,有的弟子此后又习得其他流派的拳术,李铭从弟子学到的新拳术中汲取各派的长处,变通了莫家拳中一些稍微生硬的招式,从而创新了一套招式更加丰富的拳术,他自称其为“李家拳”。

在运动会上显露身手后,正值壮年的李铭开始进入拳师生涯的黄金期。他虽然始终以种田为生,但借着武艺不俗的名头,前来冼沙村拜师和邀其外出教拳的人越来越多。

李铭如今已算不清到底有多少人跟他学过拳,他只记得从中年时开始游历东莞各镇教拳,“具体学拳的人数,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那实在是一个习武成风的淳朴年代。王志钧还记得当时的场景,入秋之后,村民们白天从田里收割稻谷和黄麻,吃过晚饭后,老老少少便聚到祠堂边的榕树下乘凉,老人喝茶下棋,小孩池塘边嬉戏。晚八时,祠堂里挂起煤油灯,堂前的铃铛声响起,一群青年人便进入祠堂里的空地,在几个拳师的分拨带领下开始练拳。有调皮的小孩凑热闹,也跟在后面一板一眼地挥拳踢腿。

王志钧也是地道的农民,白天举锄种田,晚上拂袖教拳,这种简单的生活让他感到惬意。

当时,大塘村有一半的村民学过洪拳。这种全村以习武为娱乐的场景,在东莞的习武村落中普遍存在。

入秋后在祠堂教拳,一般是为了春节时的各项节庆,所授的拳术也偏重于表演。学习真正的格斗擒拿技术,则要私下另行拜师,拳师们再自择场地施教。

对于登门拜师的弟子,李铭一般都会考量他们的人品,在授武之前,先要求学生修行武德。在李铭看来,每一套拳术都有所谓的“狠招式”,但有的招式过于“狠”,他不会轻易教给徒弟。只有对于一些武德很好的弟子,他才有选择性地传授,这其中以女弟子居多。

李铭对此解释说,女性看上去比较柔弱,教她们一些厉害的招式,可以让她们不被欺负,也可用于防身。对于女弟子的“偏爱”,让男弟子们对李铭有点小抱怨。

开始教拳后的王志钧也变得不再常打架了,他逐渐体会到父亲教他习武时常提到的“武德”的涵义“你今天打得过人家,但总有更强的人能打过你,学武不是为了打来打去,是为了强身健体。”

文革期间,武术运动被官方禁止,民间习武之风也被遏制。

进入上世纪80年代,武术运动得到恢复时,东莞学武之人日渐稀少的趋势已难以逆转。没有多少人还记得,1987年,第六届全运会首次将武术列为正式比赛项目,而武术比赛正是在东莞常平举行。

习武风气没落的背后,整个东莞社会经济环境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改革开放之后,东莞乡村的宁静被打破,一座座工厂从乡间良田拔地而起,无数人涌入东莞创业或淘金。迅速工业化的东莞有着异样多彩的娱乐生活和无限可能的创业商机,习武已是落伍的生活方式,习武之人也不再被认为是值得尊重的职业,老一代拳师们普遍面临着后继乏人的尴尬。

在《东莞年鉴》的记载中,近30年来,除了地方政府对莫家拳的偶尔支持外,整个东莞的武术史乏善可陈。

2010年,东莞推出首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时年68岁的莫柏许作为莫家拳的第五代传人名列其中。

今年6月,“东莞名村”创建工程即将启动,东莞将在5年内投入5个亿打造30个岭南名村,习武之村能否入选创建名录,尚未得知。

老骥伏枥,独叹夕阳

作为莫家拳的正宗传人,莫柏许直到43岁才正式开始教拳。此前,由于读书稍多,莫柏许从28岁开始做村里的政治队长,平时教人学习毛邓思想,偶尔教人打拳。作为莫家拳的主要传承地,桥头大洲村的中年人几乎人人都曾习武,与莫柏许同辈的拳师也有10多个。

莫家拳虽在东莞是习武的主流拳术,但其发展声势远不如洪拳。1986年,省、地、市三级体委到大洲村调查莫家拳的发展状况,特地将莫柏许和另一位老师傅的武术套路录像,作为教学材料保存。此后,桥头镇对莫家拳的发展也有所扶持。

但习武之风日渐没落的趋势仍然无法避免。莫柏许将原因归结为两点:娱乐方式多了,年轻人怕吃苦。

莫柏许的儿孙们都不愿学习莫家拳,在老一辈的拳师所教的弟子中,几乎很少有人再以教拳作为主要职业。

最近几年,桥头开始将莫家拳作为本镇的文化品牌着力经营。一年前,桥头小学将莫家拳增设在体育课程,莫柏许成为这门课的指导教师。如今,每天的最后一节课,莫柏许便会到桥头小学教导100多名小学生练习莫家拳。

尽管他们练得不算标准,尽管他们小学毕业后就很难再坚持练拳,但莫柏许还是感到些许欣慰:起码还有人学,这就是好事。

王志钧从3年前就没再教拳了,他最后的一个弟子是一个外地人。自从学拳的人少了以后,王志钧就打破了拳术只传族内人的传统观念。年岁渐老之后,王志钧想找徒弟传艺的心情越发强烈。尽管此前教拳多年,但王志钧自认没有弟子完整地学到了他的全部拳术。眼下面临着后继无人的无奈,王志钧的心里并不好受。

其实,除了习武的人变少之外,另一个让这些老拳师们花了很久才能适应的现实是,这个社会的环境也在变化,以往习武之人身上的侠气和义气都不见了。

王志钧曾是个好打抱不平的人,但如今也不敢再出手。他说,前些年,有个习武的朋友在路上看到小偷扒窃,立刻跑上去揪住小偷打一顿。小偷自称被打伤,医疗费的单子谁也不理,最后是朋友独自埋单。小偷从派出所出来后,还找人在大街上将其朋友打了一顿,周围却无人帮忙。

王志钧说,类似的事情发生后,没有人再轻易打抱不平了。尤其是现在的人打架特狠,动不动就动刀子,不像以前村里人打架,赤手空拳,适可而止,过几天就能和好。上个月,王志钧的住宅半夜遭小偷撬门,这位年轻时以一敌多的老拳师愣是没敢冲出去抓人“谁知道那些小偷会不会逮住人就捅呢?”王志钧说,要是早些年,村里出现小偷,只要有人喊一声,周围的人都冲来帮忙。

年过古稀的王志钧无比怀念那个白天种田、晚上教拳的简单年代。

相较而言,更为年长的李铭则要心情开朗一些,他已经不再去考虑这些烦人的事情。

他很少走出宁静的旧村,每天晨起在池塘边打拳,傍晚在乡间小路上散步,闲时和老朋友研究书法和画画。李铭教拳将近70年,前后收了十几个闭门弟子,他已经将自己的一生所学尽数传给了下一辈,这让他了无遗憾。至于往后还能传多久,他并不想考虑,也没法考虑。

策划 南方日报记者 李书龙

撰文 南方日报记者 李书龙 刘进 朱晋

摄影 南方日报记者 苏仕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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