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学者给法国小说评奖
国际在线
2008年1月28日,勒克莱齐奥在中国领奖时发表获奖感言
勒克莱齐奥在中国得奖先于诺贝尔文学奖,这充分证明了中国学者的眼光
吴岳添
最近,“21世纪年度最佳外国小说”法国文学评选委员会召开会议,讨论今年法国最佳小说的评选工作。对外国小说进行评选和授奖是我国前所未有的创举,对于我们了解当代法国文学和促进中法文化交流具有开拓性的重要意义。这一活动在国内外产生了良好的反响。评选出来的佳作,也成为我们考察当代法国小说的可靠依据。
法国作家到中国领奖
法国小说异彩纷呈、源远流长。19世纪,浪漫主义、现实主义和自然主义等小说流派争奇斗艳、交相辉映,雨果、巴尔扎克和左拉等一代大师的杰作使小说进入了文学殿堂,而且登上了欧洲文学的高峰。
20世纪,现实主义小说与现代派小说流派林立、相辅相成,对欧洲和世界文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法国现代派小说在20世纪风行一时之后,到70年代终于随着新小说派的衰落而成为明日黄花。1984年,杜拉斯回忆初恋的小说《情人》获得龚古尔奖,引发了世纪之交通俗小说的热潮,其中不乏融合了现实主义和现代派特色的作品,而我国评选出来的“21世纪年度最佳外国小说”则是其优秀的代表作。
一个多世纪以来,我国对外国文学都以译介为主,即使有所研究也难以摆脱欧美批评界的影响,例证之一就是只有外国机构给中国的作家和翻译家颁奖,从未有外国作家在中国领奖。随着我国在外国文学研究方面的深入,这一局面也有所改观。2002年1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和中国外国文学学会签订了合作评选“21世纪年度最佳外国小说”的协议,每年评选国外出版的最佳小说,翻译出版后再举行颁奖典礼,向获奖的外国作家授奖。从2002年至今,法国文学评选委员会历年共评选出《要短句,亲爱的》、《幸福得如同上帝在法国》、《美国佬》等9部最佳小说。
中国视野中的法国小说
从我国评选的9部佳作中,不难归纳出法国当代优秀小说的几个特点。
◆ 传统与现代派手法的交融
新小说派在上世纪70年代衰落之后,一些年轻作家开始用风格新颖的小说来反映社会现实,直到晚年仍然保持着自己的特色。
帕特里克·莫里亚克(1945-)早年采用颠倒时空等现代派小说的手法,利用回忆来重现犹太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困境,形成了虚实相间的独特风格。小说《夜半撞车》(2004)通过一个萎靡不振的年轻人从寻找和回忆中觉醒的故事,揭示了人生就是一个不断探求存在的意义和价值的过程。
勒克莱齐奥(1940—)的作品以向往原始生活和批判现代文明著称,小说《乌拉尼亚》(2006)讲述了理想王国“坎波斯”从被发现到被迫迁移、最后归于失败的故事,以桃花源般的幻想形式表达了作家对人类未来的美好憧憬。
皮埃尔-让·雷米(1937-2010)的《大师之死》在叙述20世纪绘画大师巴尔蒂斯非凡经历的同时,以虚实相间的笔法展现了欧洲上流社会的风貌:从巴黎的画室到罗马的沙龙,从恐怖的城堡到僻静的修道院,雷米以源于现实而又高于现实的神奇想象,使小说成为一部反映20世纪伟大时代的杰作。
◆ 体现当代人对战争的反思
历史悠久的反战小说法国解放后依然绵延不绝,在新世纪之初放射出更加夺目的光彩。
马尔克·杜甘(1957—)的《幸福得如同上帝在法国》(2002)写法国抵抗运动时期,青年加尔米埃奉命进入德国潜艇基地担任咖啡店侍者,为英国空军搜集和传送情报。年轻的德国水兵都把他引为知己,但是他为了正义事业的胜利,不得不使这些信任他的德国伙伴葬身海底。为了弥补内心的愧疚,战后他不负一个德国水兵死前的重托,终身照料水兵的女友和孩子。小说以一个普通人的眼光来看待第二次世界大战,从人道主义的角度反映了战争的荒诞和残酷。
弗朗兹-奥利维埃·吉斯贝尔(1949- )的《美国佬》(2003)写一个美国兵在诺曼底登陆后定居法国,总是无缘无故地打骂妻儿,儿子从小就对他恨之入骨。小说描述了父亲在战争中的遭遇,儿子终于明白父亲时,父亲却已经永远离去了。
在皮埃尔·佩茹(1946-)的《妖魔的狂笑》(2005)里,法国青年保尔·马尔洛为了学习德语来到一个德国小城,却发现这里的居民大多疯疯癫癫。有个叫莫里兹的人在扼死两个孩子后傻笑着死去了。原来他们当年都作为纳粹军人上过前线,犯下了大屠杀等罪行,莫里兹就曾奉命处死一车厢的犹太孩子。
这些佳作在新颖的题材中融入了关于人性的思考,体现了当代人对战争的反思和对法国人道主义传统的回归,因而使反战题材小说获得了新的活力。
◆ 发掘日常生活的意义
另外三部佳作描写的是日常生活,但是对于小说艺术的创新却具有重要的意义。
彼埃蕾特·弗朗狄奥(1941-)的《要短句,亲爱的》(2001)讲述了母女两代人之间的故事。在母亲从衰老到去世的7年中,女儿经常从500公里之外的巴黎到养老院来陪伴她,并且真实地记录了自己的疲惫、焦虑和困惑。小说以生动的细节体现了母女间的代沟,怀念和呼唤传统的人道主义,在当代物欲横流的消费社会里令人耳目一新。
安妮·埃尔诺(1940-)的《悠悠岁月》(2008)通过对一些旧照片的印象和感受,构成了作家本人一生的曲折经历,其中穿插着她对政治事件的看法,反映了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直到今天的时代变迁。为了使读者感同身受,埃尔诺运用了“无人称自传”这种新体裁来促使读者和自己一起回忆,以共同的经历引起人们的强烈共鸣,写出了一部反映法国人“集体记忆”的“社会自传”。
让-马克·帕里西斯(1962-)的《恋人》(2009)描绘了一对男女大学生的爱情。他们不能结合,但却心心相印,分手后仍然保持着朋友的情谊。他们的爱情纯真美好,超凡脱俗,是对丑陋现实的无声抗议。最后女人病逝,男人在无尽的孤独中真正明白了自己多么依恋着她,并且在回忆中开始追问生命、死亡、爱情、文学和永恒等的意义。
综上所述,可见当代的法国小说经过20世纪的洗礼,在内容和形式上都发展得更加丰富和完美,使我们有理由相信新世纪的小说在法国文学史上将再次登上新的高峰。(作者系全国法国文学研究会会长)
本文作者与勒克莱齐奥在座谈会上合影(2008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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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奖项独具慧眼
2008年10月,法国小说家勒克莱齐奥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然而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他那年是双喜临门。因为年初他刚刚来到北京,领取了其因小说《乌拉尼亚》而获得中国颁发的“21世纪年度最佳外国小说奖”。在中国得奖先于诺贝尔文学奖,这充分证明了中国学者的眼光以及这一奖项的权威性和前瞻性。
勒克莱齐奥对中国情有独钟,对老舍更是十分崇敬。他在得知获奖之后非常高兴,于2008年1月专程来到北京出席颁奖典礼,并与吴岳添、董强、李玉民、谭力德、余中先等法国文学学者进行了座谈。由于不了解北京的冬天,他是从韩国穿着凉鞋直接飞来北京的。他衣着朴素、和蔼可亲,给人以谦虚朴实的印象。由于与会者包括他本人都未能料到其会获诺贝尔文学奖,因而他没有像大江健三郎、帕慕克等外国作家那样被媒体追逐、报道,只有宁静的交流和会心的微笑。
勒克莱齐奥如此幸运的巧合其实并非偶然。他一向不务虚名,很少出头露面或竞争文学奖,而是长年隐居国外,勤奋地进行创作。在获诺奖之前,他已出版了数十部作品,其《诉讼笔录》、《战争》和《荒漠》等小说始终贯穿着对当代社会现实的批判,再现了卢梭回归自然的理想。
他在座谈中把自己比作农夫,表示自己不会退休,要写作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顺便也对当代的法国文学进行了评论,认为现在没有什么文学流派,许多作家只是关注自己的事情,由此显示出他与描写隐私或色情等畅销书作家的区别。(吴岳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