诵文天祥名言,他令劝降者含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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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杀了一个冯平,还有千万个冯平!革命是杀不绝的,共产主义一定会实现!” 在海南澄迈民间,至今流传着我伯父冯平牺牲前的遗言。1928年,琼崖工农红军总司令兼西路总指挥冯平英勇牺牲的时候,我还没有出世,我在童年时代听祖母讲过他英勇就义的故事。
冯平烈士是我父亲的二哥。1930年我出生在泰国,18岁那年我借口去香港求学骗过父亲,重回海南参加琼崖纵队。为纪念伯父,我把原来的名字“冯裕深”改为冯子平。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我一一访问见过伯父的老红军,踏访他生活和战斗过的地方——海口、琼山、文昌、澄迈、临高、儋县等市县的许多乡镇和农村。经过几十年的追踪采访,长期积累材料,反复修改补充,我在离休后写成了《冯平传》,重现了他的革命生涯。
早年留学苏联
伯父是海南省文昌市东路镇美德村人,原名冯夙藩,表字茂南,参加革命后改名冯平。
1915年秋,伯父考上省立琼崖中学。据他当年的同学林肖镑说,他聪敏过人,英语、国文、算术三门功课优等,是学校的高材生,还是学生运动的带头人。
1920年,伯父考上上海文华大学,一年后转学广州,考进国立广东高等师范学校英语部。在此期间,伯父如饥似渴地阅读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的著作。列宁领导俄国革命成功的经验使他看清了,中国革命要走俄国人的路,只有中国共产党才能救中国。他拥护中国共产党的纲领和主张,积极参加学生运动,投入反帝反封建的斗争。1923年,中共中央选送伯父去苏联留学。
伯父在莫斯科东方劳动者共产主义大学学习时,和聂荣臻、杨善集是同学。1924年10月,他被中共旅莫斯科支部吸收参加中国共产党。1925年初,伯父和聂荣臻被调到红军学校中国班学习。
由于国内革命形势迅速发展,急需大批革命干部,1925年8月上旬,聂荣臻、冯平、杨善集等20多人,奉命回国工作。伯父回到广州后,开始任中央农民运动特派员,在广东省农民协会工作。
发展农民协会
1925年冬,奉命南征的国民党第四军第十二师渡海作战,讨伐陈炯明、邓本殷等反动军阀势力。1926年1月,中共广东区委派伯父回琼崖开展革命工作,他以中央农运特派员的身份,同十二师党代表兼政治部主任王文明,以及随国民革命军来琼的一批共产党员一起,在岛上公开进行革命宣传和组织工作。1926年2月,广东省农民协会成立省农会琼崖办事处,我伯父任办事处主任。半年时间里,海南各市、县的83个乡建立起了农民协会,会员人数达8800余人。全琼农民运动迅速高涨起来。
1926年6月,琼崖第一次党代会在海口竹林村举行。会议产生了中共琼崖地方委员会,伯父当选委员兼军事部长。同年8月,琼崖农民协会成立,伯父任农会主席,兼农民自卫军总司令。此后,琼崖农民运动风起云涌,至年底,除感恩县外,全琼各县区乡普遍建立了农会,会员发展到20余万人,能直接领导的群众达100余万人。
1927年春,中共琼崖地委在海口创办高级农民军事政治训练所,伯父任所长。这是一所培养农运干部和军事干部的学校。第一期学员有32人,是从乐会、万宁、琼东、琼山、澄迈、临高等县农讲所毕业生中选送来的。据当年农训所学员、学生党支部书记王文源介绍:我伯父身材魁梧,穿灰色中山装,留短头发,像个威武的军人。他有学问,讲课时满怀激情,通俗易懂,很有感染力和鼓动性。农训所开课两个多月,国共摩擦加剧,形势日趋恶化。伯父对学员们说:“做革命的人,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形势也可能变化,晴天也会下雨。不管遇到什么变化,都要跟党闹革命,不当逃兵。”
奋勇鏖战琼西
1927年4月22日,国民党新军阀在海南发动政变,屠杀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党组织发动和组织群众,领导“农军”开展武装斗争。7月,中共琼崖特委将各县革命武装统一改编为“琼崖讨逆革命军”,并成立司令部,伯父任总司令。琼崖讨逆革命军的成立,标志着中共琼崖组织直接领导的革命武装诞生了。
为了执行中共中央关于举行秋收起义的决定,1927年9月上旬,琼崖特委在乐会县第四区召开军事会议,决定举行全琼武装总暴动。伯父被派往西路,统一组织指挥澄迈、临高、儋县等地的暴动。10月上旬,他指挥儋县、临高讨逆革命军和农军统一行动。11日,两县700余名武装队伍向儋县县城新州镇挺进,沿途农民纷纷加入。12日拂晓,他们攻陷新州,歼敌90人,宣布成立儋县临时革命政府,并从监狱救出被关押的共产党员和群众100余人。由于国民党军反扑,临时革命政府成立15天后撤向农村。
11月上旬,特委在乐会县第四区召开第一次扩大会议,贯彻八七会议精神,决定继续举行暴动,并决定将琼崖讨逆革命军改编为工农革命军,任命伯父为总司令,兼任西路总指挥。1928年2月,琼崖工农革命军改称为琼崖工农红军,仍由伯父任总司令,符节为政治部主任。这时,全琼东、中、西三路红军队伍达到1400人,赤卫队万余人。
在艰难困苦的战斗岁月里,伯父和红军战士同甘共苦。他同战士一样日夜行军,吃一样的饭菜,还把战马让给伤病员骑。在红军向西路行军的路上,他看到两名战士扛一支笨重的“长瞄枪”(自制土枪)走路很辛苦,便上前接过枪,扛着走了20多公里,毫无倦色。
生死置之度外
1928年3月,广东国民党当局急调第十一军第十师入琼,兵分三路对琼崖苏区和红军进行第一次大规模“围剿”,其中的一路向澄迈扑来。5月9日,叛徒暗中串通白军,国民党军一副团长陈国勋带两个营五六百人、民团1000多人,向红军进攻。西路红军奋起抗击,勇敢杀敌。在激战中,伯父弹尽负伤被捕。
伯父被捕第二天,澄迈县金江到处张贴布告:“共匪头目冯平被擒”。这一天,正是金江墟日(指赶集的日子,编者注),成千上万的人从十里八乡赶来,看到这个布告,心情沉重,有的人痛心掉泪。
11点多钟,消息传来,人们涌向河边,只见对岸4个国民党兵抬着一个绑在交椅上的青年上船,船越来越近,有人喊:“冯平来了!”受伤的伯父此刻面无惧色,他对岸边的数千群众说:“父老乡亲们,感谢大家来看我冯平。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杀了一个冯平,还有千万个冯平!革命是杀不绝的,共产主义一定会实现!”他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英勇气概,立即感染了在场的百姓。在国民党军刀枪的前后“护送”下,伤痕累累的伯父被送入“绅士局”的大院,由一个连的敌军日夜看守。
澄迈县国民党县长王光炜是伯父中学时期的同学。他受上峰指令前来劝说伯父归顺国民党。伯父揭露敌人诱降的阴谋,宣传共产党主张,把王光炜驳得抬不起头来。他说:“王光炜,你还记得文天祥的名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吗?”王光炜点点头,含羞而去。
敌师长不死心,反复劝说伯父:“你如改变信仰,可以到省里当官。”“你是苏联留学生,有学问,又年轻,回头是岸。”伯父回答:“我为革命生,也为革命死,你何必白费心机!”
虽然敌人多次审问,但他宁死不屈,昂首以对。问多了,他只重复一句:“我个人之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请便吧。”
1928年7月4日上午11时,伯父和他的亲密战友符节,被国民党反动派军警押送到刑场。两个战友高唱《国际歌》,高呼口号向沿途群众告别。英勇牺牲时,他年仅29岁。
家人前赴后继
伯父英勇就义,不仅让正处于革命低潮中的琼崖革命受到重挫,同时也让冯家陷入无尽的伤痛中。这一年初,冯家的大儿子冯葵南因叛徒出卖在海南牺牲,两位同是共产党员的儿媳(冯平之妻郭兰英、冯葵南之妻陈冯祥)也相继被敌人杀害。远在泰国的祖父冯思余,早年追随孙中山革命,尽管明白只要革命就会有牺牲的道理,但是,当消息传到自己耳中时,他还是无法相信事实。他辞去了在泰国曼谷的工作,带着唯一活着的儿子冯夙芳(我的父亲),来到泰国南线洛坤府,开始了人生的第二次艰难创业。
祖母吴氏带着伯父唯一的儿子冯裕澄在泰国乡间辗转逃难。1939年,日本侵占海南岛,冯裕澄随琼崖独立队队长冯白驹转战琼岛,1944年3月12日中弹牺牲,时年23岁。
1949年初,新华社琼崖分社成立。我当时在琼崖工学当班主任,时任中共琼崖区党委宣传部长兼新华社琼崖分社社长的李英敏,把我调到新华社当记者。当年6月28日,中共中央统战部发来电报,希望中共琼崖区党委派一名黎族代表参加新政协。琼崖区党组织研究后选定黎族革命领袖王国兴,并派我当联络秘书兼翻译,护送他安全经港赴北平。接到这个光荣任务时,我19岁。
当时的海南岛沿海几乎全部控制在国民党军队手中。当年8月初,我和王国兴乔装成华侨父子,从临高县新盈乘渔船偷渡琼州海峡。我们冲破国民党军队的重重防线北上,1949年9月中旬,终于抵达北平。
开完政协会议后,王国兴等代表在当年10月1日临时接到通知,要上天安门观礼。我们做梦都没想到,能有机会目睹开国大典。当天下午2时,我们“父子”俩拉着手,沿着城楼西头的楼梯,一步步走上100级石台阶。在天安门城楼上亲历新中国开国大典,见证这一伟大时刻,这一幕伴随了我一生,让我无论何时忆起,都难抑激动。(王欣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