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笔日喀则
解放日报
本报记者 尤莼洁 王多
日喀则,藏语意为“水土肥美的庄园”。
如今的日喀则地区,地处西藏自治区西南部,长长的边境线与南亚多国接壤。这里有“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峰,也有“世界海拔最高的大河”雅鲁藏布江,还有号称“中国最高的城市”日喀则。这里的扎什伦布寺,长期是历代班禅驻锡地,这里的江孜英雄城,是藏族人民抗击英军入侵之地……
在西藏和平解放60周年之际,记者走进日喀则地区,感受这块神奇土地的今天。
(一)
对西藏的第一印象是从路开始的。
从拉萨市到日喀则市,走318国道。这条贯穿中国东西国境、全长5476公里的公路,起点,是上海的人民广场。终点,则是中尼口岸樟木。西藏人习惯把这条路叫作中尼公路,因为这条路过了樟木的友谊桥,便与尼泊尔境内的公路接壤,通向尼泊尔的首都加德满都。
这条平均海拔极高的路,路面平整。两旁,雪山映着平湖,牧草茵茵,牛羊成群,风光旖旎。当翻越海拔近5000米的冈巴拉山口,车子如行在云中,一边是悬崖,一边是终年不化的雪山山峰,那一刻,比造物神奇更让人惊叹的,是人力的伟大。
这一切的奇迹,最开始是用铁锨和十字镐创造的。
中尼公路的中国路段(羊八井—友谊桥)工程于上世纪60年代建成通车。开辟这条路的艰难,早已被纷纷传说,“尤其是最后的40公里路,强行在悬崖峭壁上开凿而成。这条公路的附属工程,是樟木镇上的革命烈士公墓,87位为修路而牺牲的烈士长眠于此。”
上海市第六批援藏干部、日喀则地委组织部副部长黄达明讲了一个“国旗老阿妈”的故事:在樟木,101岁的老阿妈次仁曲珍46年来每天清晨坚持在自家院子升国旗。
次仁曲珍解放前是专门在边境运送货物的背夫,“那时从樟木到县城聂拉木,必须经过峭壁上的一条窄小的悬空栈道,背夫们都把货物顶在头上,万一失足,头一歪,还能弃物求生。1965年,公路修通了。这一年的10月1日,樟木镇几个村的村民都在院子里升起了五星红旗。”
从那天开始,次仁曲珍老阿妈把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今天。今年的5月1日,上海市第六批援藏地直干部前往樟木看望了老阿妈,赠送了一面鲜艳的国旗。不过,次仁曲珍老阿妈也许并不知道,现在西藏已经形成了三纵两横六个通道的公路网络。家门口的这条路,近50年来经过不断改建、延伸,从土路变成柏油路,可以一直通到万里之外的东海之滨——上海。
(二)
藏族农民边巴大爷家的房子,大得有些出乎意料。
两层的藏式建筑,上面有18个房间,下面也有18间,足足有600平方米。记者数了数房子的柱子,共有25根。给我们当翻译的《日喀则日报》藏文版副总编米玛次仁说,按藏民的习俗,柱子越多,表示这家的财富越多。
边巴大爷住日喀则甲措雄乡地那村,在藏语里,甲措是“大海”的意思,当地传说,当世界末日来临,这里将成一片汪洋大海。但现在的甲措雄乡,是日喀则的产粮大乡,还是有名的“运输乡”,不少村民家里都跑运输致了富。
边巴大爷家的财富也是来自运输。改革开放后,边巴家先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给周围的农民拉东西;攒了点钱,就买了一辆金杯面包车,跑日喀则到江孜的客运;后来通过信用社贷款,买了3辆翻斗车,给建筑工地干活。大前年,他们终于买了一辆大客车,跑日喀则到拉萨的线路。边巴家里还有100多亩地,11头牛,一台挖掘机。全家11口人,一年的收入能有30多万元。大房子是2006年花了几十万元盖的。家里现代化的电器一应俱全,光电视机就有5台。村里已经通上了自来水,再不用像过去那样到几十里外去挑水了。
“现在我除了担心儿子开车的安全,什么都很满意,这都是共产党的恩情啊。”70岁的边巴大爷说,他出身农奴家庭,为了养活自己,12岁就去给当地的领主当“差巴”,做各种各样的“乌拉”。米玛次仁解释,“乌拉”是劳役的意思,种类繁多,领主需要什么,就有什么差。边巴大爷说,自己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吃顿饱饭。这个愿望,在西藏实行民主改革给农民分配土地后,得以实现。
“现在,自家种的粮食吃也吃不完,织的藏被几代人都盖不完。”边巴大爷领我们参观家里的仓库。角落里有个大箱子,里边放的,是边巴家分到土地后每一年收成的第一把青稞。每放一把,就插一根经幡。50多年过去,那上面已经插满了五彩的经幡。
(三)
85岁的潘红昌老人,是日喀则为数不多的还健在的18军老兵。
18军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所辖。1950年,18军入藏,在昌都歼灭藏军主力数千人。《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关于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协议》签订后,1951年,18军进驻拉萨。同年11月15日,18军52师154团一营进驻日喀则,至此日喀则和平解放。
如今的潘红昌,只是日喀则宗山脚下一名普通的老人,当年的激战成了脑海中残存的片断。他娶了一位藏族妻子,日喀则已成故乡。
《日喀则日报》党委书记李晓伟,父母都是18军老战士。李晓伟出生在林芝,长在珠峰脚下的定日县,与牧民的孩子一起长大。小学毕业,他连汉语都说不好,父母把他送回老家山东,读完书,李晓伟又回到了西藏工作。他说:“我对这里有感情。”
如今,日喀则地区还有上海、吉林、山东、黑龙江、青岛5个省市和宝钢、中化两个企业的援藏队伍。在日喀则市中心,5条主干道分别以5个省市命名。在地区下属的各个县,也都有以援藏地区命名的道路、广场、大厦。
上海对日喀则的对口支援工作从1995年开始,16年来,先后有6批300多位援藏干部来到日喀则地区工作。1998年,上海市第二批援藏干部、定日县委办公室主任邵海云,在工作途中因车祸牺牲,长眠在日喀则地区烈士陵园。
走在日喀则市街头,建设方兴未艾,商业一片繁荣,年轻人穿着也很时髦……这座 “中国最高的城市”,生机勃勃。
(四)
18岁的白马曲宗来自边贸小城亚东县帕里镇。帕里平均海拔4640米,有“世界上海拔最高城镇”之称。白马曲宗父母都是农民,从来没有走出过帕里,女孩说,自己的梦想是到上海读书,将来回家乡当一个老师。
现在,白马曲宗就读于日喀则地区上海实验学校高二(5)班。这所学校由上海援建和投资,是“目前西藏自治区唯一一所12年一贯制学校”,只招收藏族学生。白马曲宗这一届,是学校招收的第一批高中生。
这所学校的校长、上海第六批援藏干部黄永东,为学校写了一首校歌,叫《梦开始的地方》。
对西藏人民来说,教育便是梦想最好的承载。一路上,标语多是关于教育的,有的甚至写满了整座山坡,“尊师重教,支持教育”几个大字,一公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在解放以前,寺庙垄断着教育,适龄儿童入学率不到2%,青壮年文盲率高达95%。现在,西藏已在全地区基本实现了9年制义务教育,农牧民子女上学还能“三包”(包吃,包住,包学费)。
受过教育的年轻人对人生的理想与规划,与老一辈相比也发生了变化。
23岁的次琼在拉萨念了3年大专。她告诉记者,自己家在日喀则郊区,有11亩地,哥哥在做生意,而她的目标是考公务员。
尽管选择的机会比上一辈更多,但是不管走到哪里,年轻人还是眷恋着西藏这块土地。萨木珍,看上去完全已经是一个大城市的女孩,去年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却放弃了上海的工作机会回到日喀则,“因为西藏是我的家,想回来建设。”
原籍日喀则的藏族音乐家边多,搜集整理了千百首风格迥异的藏族歌曲,得出的结论是:藏族没有一首悲歌。
在拉孜县的拉孜村,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堆谐文化”的传承人皮吉拉巴老爹,为我们唱了藏族民歌。
“堆谐”是指雅鲁藏布江上游从拉孜到定日县一带以及包括阿里的部分地区,即西藏地势较高之处人们所跳的舞蹈,有点像踢踏舞。63岁的老爹边弹六弦琴边跳,十分轻快。老爹说,自从13岁跟妈妈学会了跳“堆谐”,他已经跳了50年。记者问他刚刚唱的是什么,他回答:《好一个故乡》,“没有什么地方比得上故乡的美丽……”
在西藏只有几天,可是我们深刻地感受到,这里有雄壮的山河,有乐观勇敢的人民。而这一个地方,属于伟大的祖国。西藏和平解放60年来,各族人民共同奋斗,正把这里变得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