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母亲浴缸溺死13岁脑瘫孖仔》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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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群凤是两个脑瘫儿的母亲。去年11月末，在耐心抚养13年之后，这个曾经的女白领最终崩溃，在自家浴缸溺毙了双胞胎儿子，并选择服毒自尽……
南方都市报昨日报道的这则政法新闻，如同一个巨大的悲情故事，在社会迅速传播。在网络评论中，几乎所有的网友都选择同情甚至称赞这位母亲，恳请法院从轻处理。
昨日，南都记者独家专访韩群凤的丈夫、三姐以及同事，试图通过还原这13年的经历，让读者更好地了解一个母亲在情与法、在理念与现实之间挣扎徘徊并最终作出的选择。
三姐回忆：她问，干吗那么傻？韩凤回答，我实在太辛苦了，儿子这样了，我没希望了；三姐又问，不是还有老公还有我们吗，怎么就没希望了？韩群凤回答，工作没了，钱也没了，儿子也没了，我怎么生活？
脑瘫
韩群凤来自东莞寮步，在家排行老五，现年37岁，根据照片来看，身材瘦削，面容姣好。
据其三姐介绍，韩群凤打小聪明，是家里唯一一个拥有大专学历的孩子。因为性格开朗，擅于交往，再加上担任银行大堂经理职务，一度被家人视为五姐妹中最幸福的一位。
1996年，韩群凤与在当地一文化机关就职的黄林(化名)结婚。婚后夫妻恩爱，小日子也越过越好，买了房买了车。可就在大家都艳羡她的时候，命运和这位曾经的幸运儿开起玩笑。
在怀孕7个多月后，韩群凤于1998年6月生下双胞胎儿子。其三姐回忆说，因为早产，两个儿子都只有两斤多，拳头般大小，眼睛睁不开，大伙都不忍心看，唯有韩凤乐呵呵抱着两个儿子，一口一个宝贝，不让旁人说儿子的任何不是。
孩子出生后身体频频告危，韩群凤前后三次将他们送往东莞市人民医院、康华医院接受高压氧治疗。在花费五万多元、收到不下七次病危通知书后，双胞胎总算保住。
可问题并没有因此消失。到1998年9月，已有两个小孩经验的三姐敏锐地发现韩凤的两个双胞胎儿子不但始终抬不起头，而且眼神也总斜着，明显不对劲。
在家人的力荐下，韩群凤赶紧把两个儿子送往东莞市人民医院接受全面检查。韩凤的丈夫回忆，检查结果让我们差点崩溃——— 两个儿子都因为早产缺氧，脑发育不正常导致脑瘫，今后生活将不能自理，而且如果医治不及时或者照顾不到位，都容易造成夭折。
痛苦之余，夫妇俩还是坚强地肩负起为人父母应尽的责任，对两个儿子悉心照顾，且一次次地努力尝试，试图为两个儿子找到最好的医生。
据其三姐回忆，韩群凤暂停了工作，带着儿子到广州市儿童医院治疗了两个多月，花费了四五万元可就是没有任何效果。而后，韩群凤又通过医生的介绍，辗转找到河南洛阳的一名医学专家。在诊疗后，专家明确表示没办法根治，只能通过物理治疗以助患儿。
这个权威的结果没能让韩群凤死心。在继续咨询了无数专家之后，韩群凤开始迷信于传说中的中医偏方，不料被骗六万多元，让原本小康的家庭变得贫困，且开始陷入负债。
信念
韩群凤的娘家在寮步一个落后的小村子，家境普通，几个姐妹也都生活一般。
在一次次的尝试之后，娘家人开始规劝韩凤放弃治疗，在家找个保姆照顾儿子，或者干脆送进儿童福利院。可遭到韩群凤强烈抗拒。三姐转述韩群凤的话说：“全世界都可以看轻我的儿子，可我还是坚信，总有一天，我可以让我的儿子走路出现在大家面前”。
2000年，韩群凤通过多方打听，得知东莞石碣镇有一个按摩师能通过物理治疗的形式，对脑瘫儿进行照顾。于是，与丈夫一同，每天都带着两个病儿，往返于寮步与石碣之间，千里迢迢，早出晚归，风雨不断。
据韩群凤的丈夫介绍，当时夫妇俩的工资水平都不高，加起来也只有两千余元，可单纯两个小孩按摩费用、来回车费都将近两千，可夫妇俩还是省吃俭用，咬紧牙关设法治疗。
到2004年，夫妇俩已不堪重负。两个病儿的治疗严重影响了两人的工作与生活，巨大的花费让这个曾经殷实的小家庭脆弱不堪，而来回的奔波也让按摩的效果事倍功半。
为了达到更好的治疗效果，夫妇俩在石碣租赁了一套狭小的房子，以月薪一千多元的价格专门聘请了两位保姆，负责两病儿的生活起居，月支出超过一万。同时，夫妇俩每周至少一次往返石碣寮步之间，照顾病儿，六年如一日。
韩群凤的三姐说，治疗之初，按摩师曾承诺只要三年两个病儿就可以自行走路。不料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两个病儿越长越大，脑瘫却没有任何康复的迹象。三姐回忆，她曾在韩群凤面前说那个按摩师有可能是骗子，韩群凤当即翻脸，让三姐不要再劝她。
三姐说，韩群凤当时还是那句话，“我坚信我的儿子可以走路出现在你们面前”。
崩溃
随着年龄的增长，韩群凤的两个儿子越长越大，陆续达到90多斤、1米6多。
这样的躯体，再加上完全不能自理的生活，让照顾两个病儿的保姆压力倍增。到前年年底，请来的保姆相继请辞。韩凤的三姐回忆，几乎所有的保姆都说太累了，照顾不来，再后来几乎每个星期都要重新请个保姆。
可韩群凤对病儿的感情却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保姆的抱怨而淡化，相反，感情愈发增长。韩凤的丈夫回忆，尤其是前年12月，在照顾孩子期间，韩群凤惊喜地发现小儿子已经能扶着墙走路，这对她来说无疑是最大的安慰。
为了这一丝希望，韩群凤不顾家人、同事的劝阻，毅然辞去了在当地银行相对优厚的工作，开始全职照顾起两个病儿，奢望多年的苦苦付出能有一个好的回报。韩群凤丈夫说，韩群凤当时只希望两个小孩能够简单的生活自理，不枉自己那么久以来的无悔付出。
其间，韩群凤的三姐因为不放心妹妹独自照顾两个病儿，曾多次前去帮忙。据其介绍，那一年多，韩群凤对小孩的照顾已经到了令人觉得夸张的程度：不让孩子喝白开水，都是用上好的芝麻熬成糊喂给孩子喝，帮孩子煲汤，也不用店面上包装好的药材，而是自己到中药店里抓原材料，自己蒸熟晒干，再用来煲汤……三姐回忆起这段经历，声音哽咽。她说，韩群凤只有1米5多，而且很瘦，可每次都非要亲自抱起两个儿子，帮儿子洗澡、喂饭，而后还得整晚整晚地陪着两儿子睡觉，担心他们在睡觉的时候不小心摔着。“想起这样的场景就想哭”，三姐说。
无奈，天意弄人。韩群凤一心想让两个病儿变好，可两个病儿的身体却陆续变差，更可怕的是，到了2010年年中，两个病儿都出现肌肉萎缩的症状，这对于脑瘫儿来说，无疑是生命垂危的前兆。
期望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让韩群凤最终崩溃。其三姐说，此后，韩群凤再也没有念叨过坚信儿子能够走路这句话了。同年7月，三姐无意中听与韩凤熟悉的一个邻居说，韩凤在他面前提到想要自杀，可又担心自己死了以后两个儿子怎么办。
这让三姐紧张，三姐前去规劝，可原本开朗的韩群凤此刻已沉寂得如同死去。三姐规劝韩群凤要不再生一个正常的孩子，可韩凤说，我已经连累了两个儿子，不想再连累别人了。
四个月后，三姐再次听到韩群凤想要自杀的说法。三姐立即致电规劝，可韩群凤没有回应。几天后的2010年11月20日深夜，在给正在外工作的丈夫发了一条写有“老公，不要管两个孩子了，他们已经睡了”字样的短信之后，韩群凤在自家浴缸，亲手溺毙了这两个她精心抚养了13年的双胞胎脑瘫儿。而后，韩群凤同时服下安眠药、老鼠药、农药……
面对
两个病儿死亡，可韩群凤没有死去。
次日清晨，感觉到不对劲的丈夫努力撞开房门，把已经昏迷的韩群凤救出，送往寮步医院接受治疗，随后又转战东莞第三人民医院。几天后，韩群凤醒来。
其间，这出人伦惨剧在韩群凤的同事中流传开来。当地银行的同事都在事发后的第一时间赶到医院探望韩群凤。因为警方的拦阻，同事只能通过视频监控，观察正在接受治疗的韩群凤。其中一同事说，见到这么坚强的一个女人最终走到了这一步，很多同事都哭了。
而韩群凤的丈夫，这出惨剧最大的受害者之一，在韩群凤醒来之后也第一时间探望了自己的爱人。丈夫说，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对不起你，提到两个病儿更是一起流泪，伤心欲绝。煎熬了几天之后，韩凤的丈夫写下一封声情并茂的求助信，并找来韩凤的同事、他的同事、双方家人以及村里的邻居等四百余人联名上书检察院，恳请从轻处理。
丈夫说，我对韩群凤这样的做法感到无比痛心，也无比自责。
韩群凤的三姐是在次日中午获知此事的。通过关系，三姐在医院辗转找到已被救醒的韩凤。三姐回忆：她问，干吗那么傻？韩凤回答，我实在太辛苦了，儿子这样了，我没希望了；三姐又问，不是还有老公还有我们吗，怎么就没希望了？韩群凤回答，工作没了，钱也没了，儿子也没了，我怎么生活？
这段对话维持了几分钟，三姐说，到最后，韩群凤只说了一句“干吗救我，我面对不了自己”，而后就闭上了眼睛，像是反思，像是忏悔，也像是祥林嫂般的麻木……
注：文中韩群凤丈夫的说法部分内容援引自其递交给检察院的求助信。
采写：南都记者 饶德宏 卫学军
南都制图：张许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