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探访北川新县城永昌镇 灾民重燃生活希望
新京报
5月10日,太阳高照。从北川老县城曲山镇的废墟向南23公里,一座庞大的建筑群,跃于眼前。
这座有花园、绿地和河流映衬的城市,静卧于安昌河边。
3年前,这片占地10平方公里的河谷平原,还杂草丛生。此刻,它上面是数百座红顶白墙,或碉楼或飞檐,或古朴或现代的建筑群。
这片土地还有了一个崭新的名字:永昌镇。
这是北川新县城。紧邻永安和安昌两镇。2008年12月,胡锦涛为其取名“永昌”,寓意北川永远繁荣昌盛。
这一天,夏泽芬穿着橘红马甲,在新修的北川县医院附近打扫道路。她是一个月薪750元的清洁女工。她希望有一天能还清5万元贷款。
谢勇在北川巴拿恰(羌语,指做买卖的地方)他的羌味楼餐厅忙碌。顾客盈门。谢勇事事亲为,他想用忙碌减缓面对“5.12”的伤痛。他希望预产期5月26日的孩子,平安落地。
这一天,熊吉才终于从河边荒地上的帐篷办公室,搬到了新办公楼。他是北川人社局局长。4天前他刚结婚,没休婚假,也没休息。这些天他在忙碌针对北川就业困难群体的帮扶工作。
他们都是老北川的逃生者,也都是新北川的建设者。三年来,他们和北川这座城一起站起来。他们各自努力着,做着平凡的梦。
这梦汇聚,是新北川的永昌梦。
“80岁也可还清贷款”
每个月存200元,还清房贷大概需要25年,清洁工夏泽芬说“怕什么呢,只要人在”
夏泽芬守在新北川医院门口的街道边,崭新的柏油马路,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路上没有垃圾了,也得守到下班时间”。
早上,夏泽芬向清洁队的领导请假,“想回老县城看看,给亲人烧炷香”。领导说,这些天北川客人多,县城卫生得守好。她想争,领导说,“死人的又不是你一家”。
泪水涌出来。一家6口人,遇难4个。只剩下女儿和她相依为命。
领导心软了,允许她11日进老城烧香。
夏泽芬说其实已很久没哭了。甚至老县城,她也两年多没回去看了。这两年她苍老了很多,邻居孩子开始叫她“夏娘娘”。
震前,丈夫黄银清在街边摆理发摊,儿子黄勇在县城开理发店,“生意很好,学徒就有十多个呢”。55岁的夏泽芬回忆时,脸上浮现一抹温暖的色彩。
全家用多年积蓄建起一栋5层楼房,“有十几套,房租都吃不完”。夏泽芬说。新房仅住半年,遇到地震。丈夫、儿子、儿媳、孙子,还有十多个学徒,都遇难了。只有她和16岁的女儿侥幸逃生。
女儿是刚出生2天就被她抱养的。养女的存在,成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撑过2009年,夏泽芬决定“挺起来”。这时,县人社局长熊吉才正在为解决震后灾民就业想办法。全县拿出了1000多个公益岗位,招聘没法外出打工的“40”、“50”人员。2010年初,夏泽芬报名,到正在兴建的北川新县城,做了清洁工。
一晃一年过去,新北川在夏泽芬一扫帚一扫帚的打扫下,拔地而起。
2010年12月,新北川安居房首批摇号分配。在老县城有房有户的人家,新房按600元每平方米购买。
夏泽芬摇到一套99平方米新居。购买价6万元。凑上亲人的抚恤金,又贷款5万元,交了房款,安下新家。
安居房已简单装修。夏泽芬给自己和女儿各买了张床和衣柜,算布置新家了。没买电器。电视是震后从老家废墟里背出来的老彩电,用了10多年了。
清洁工每月1000元,交掉养老保险等,每月拿到手750元。新县城物价贵,夏泽芬平时不买肉,想尽法子节省。她说,一个月能存200元。
一年大约存2000,5万元贷款,要25年。夏泽芬算着这笔账。那时她已经80岁了。
女儿大专毕业正在实习。“她比亲生女儿还孝顺。”夏泽芬说,“怕什么呢,只要人在,80岁也可以还清贷款。”
“我要活着争口气”
谢勇跟朋友合开了家餐馆。他说,也不想挣多少钱,活下来不容易,要争口气
谢勇喜欢在厨房里面忙碌。他说,把一盘盘最地道的羌味菜肴端给客人,是他最大的快乐。
只是,提起儿子,47岁的谢勇还是泪流满面。
他害怕5月12日,还害怕高考的日子。
“儿子如果活着,现在应该20岁了,也许上了一所名牌大学。”谢勇说,儿子是那种“老师随时夸的孩子”。地震中,儿子和北川中学近2000名学生一起遇难。
那几天谢勇跑遍了绵阳各大医院,没找到儿子遗体,最后在公安局的遗体编号照片簿上找到了儿子。但领骨灰时没找到对应儿子的编号。
震前,他在老县城开了家“新城饭店”。地震让他顷刻一无所有,儿子和妻子都遇难了。
他一度濒临崩溃。2009年新北川破土开建,好友蒋利军拉着他去工地找事做。两人听说北川援建指挥部没食堂,吃饭很不方便,便自告奋勇承担起做饭的工作。“我们想利用自己的一点专长,为新北川建设也做点贡献”。
月薪1500元。两人又找来七八个熟人,建起了供应200多号人的新北川援建指挥部食堂。
谢勇说,他想方设法把饭菜做得可口,“援建人员吃得好了,我们的新家园才能更快建好”。谢勇说灾后北川有几个食堂,他的食堂饭菜最可口。上面领导来视察,都安排在他的食堂吃饭,“李源潮我们也招待过呢”。
新北川在谢勇一勺一勺的烹炒下长大。
北川的标志建筑群巴拿恰建好了,谢勇和蒋利军商量,开个羌族特色的餐馆。
巴拿恰面向全国招商。谢勇贷款、借款加上积蓄,凑到50多万,和蒋利军一起凑够110万,竞拍到巴拿恰西头680平方米的门面楼,开起了“羌味楼”餐厅。
去年他重组了家庭,妻子余志凤42岁。在政府再生育工程帮扶下,成功怀上了孩子,预产期是5月26日。
现在,餐厅生意红火,一天可以接待游客400多人。“我也不想挣多少钱。活下来不容易,我要活着争口气。”
北川新县城重建已经完成95%,还有100多人在援建指挥部吃饭,谢勇还坚持操持着食堂。“他们是我们新北川的恩人,我要坚持到做出最后一盘可口的饭菜。”
“重建的不仅是房子”
北川人社局局长熊吉才说,重建不仅是房子重建,还有生活,人如果过不好,重建就失败了
“从4月到现在,我们全单位一天都没有休息过。”北川人社局局长熊吉才,难掩脸上的疲惫。
妻子地震中遇难,熊吉才在废墟中被埋5天才被救出。他是北川老县城废墟中挖出来的少数幸存者之一。
被救出来的第二天,熊吉才就在病床上开了工作会议,把全单位幸存下来的几十号人召集起来,投入到灾后重建。
“很苦。”熊吉才带着职工用塑料布在安昌镇河边搭起了北川人社局的单位帐篷。男女两个大通铺,全单位职工吃住在一起。
露天做饭,露天办公。晚上下雨,流水从床下哗哗淌过。有个晚上狂风暴雨把帐篷掀跑了,他们穿着短裤跳起来满荒地抓帐篷。
震后全县伤亡人员的工伤赔付,退休养老人员的退休金发放,都得及时完成,随着大规模灾后重建开始,还有医保、就业、工伤等大量工作。
那时候经常加班到凌晨两三点,早上七八点又上班。他染上了烟瘾。
“也有过短暂的绝望。”熊吉才说,但一想到自己幸运地被救出,就充满了感恩。“想到在废墟下5天5夜也挺过来了,工作上再大的困难,也不算啥”。
他常去新北川工地。那里有来自全国的几千名工人在奋战。熊吉才说更加理解了“为人民服务”的工作。
去年9月,在女儿劝说下,他和白什乡一名失去爱人的公务员走到了一起。
在熊吉才看来,人社局的工作对新北川的建设影响非同小可。“北川的重建不仅是房子的重建,还有北川人生活的重建。北川人如果过不好,北川重建就失败了。”
熊吉才介绍,震后,北川因灾失地和失业人数达5.9万。
为解决失业问题,熊吉才他们联合山东的企业,组织招聘大篷车,深入各乡镇流动招聘。他们海结合本地羌族文化特色,让羌族妇女在家做羌绣,公司定时上门收购……熊吉才说,震后累计安置“零就业”家庭、“40、50”人员、遇难学生家长及遇难人员家属、返乡农民工等5万多人,失业人员再就业率93%。
工作忙,婚期一再推迟。直到今年5月6日,举行了简单的婚礼。他希望,再干一两年,工作恢复正常强度了,不那么累了,考虑要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