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移民 扎根异乡 守望故土
南方都市报
马公:消失还是重建?
马公乡只有4个村,位于青竹江河谷,是青川的边界,现在常住人口只有800多人。地震后,地质专家踏勘后认为,这里不再适合人居。广元市委书记罗强当时介绍,这一地区处于断裂带上,不适合生存。
那时,关于马公最常被引用的一个判断是,“再无重建可能”。即便是现在,更多的人也是倾向于不再重建马公。马公乡党委书记张正涛说,我们都希望马公取消建制“大家早些出去。”
青川县尚在制定的一项规划倾向于,在马公或者其他地方僻出一块平地,将马公回流的移民迁往此处定居,“用原本用来修路的资金绰绰有余”。张正涛说“果真如此,大家才是真的解脱了。”
三年过去,当初的规划显然未能如愿贯彻。按照青川与剑阁两地移民办的统计,这支原本超过6000人的移民大军,最终完成使命的只有2663人,其的,则又返回了“危险的家园”重建。.马公、红光和石坝乡是青川地震中受损最严重的三个乡,马公尤甚。马公乡震前人口1938人,地震遇难百余人,震后计划全部移民,但到2010年12月的统计,最终回流384户,到剑阁定居只有111户。
5月1日这天,小雨,刘思均只身回到青川马公乡。这是一片充满眷恋的土地,他人生的前40年,都留在了这里。
只是,曾经沁满乡情的五间木屋,仍深陷脚下那黑厚的淤泥深处,一同消逝的,还有家财、亲情以及匆匆40载的往昔。那熟悉的溪流、山川、亲戚以及邻里,都不知去向何方。
三年前的那场巨震,让青川马公乡,以及邻近的红光、石坝两乡镇一同被确定为“不再适合居住”,世代居住此地的人们就此有了新的称谓——— 青川移民。刘思均是他们中最早的一批中的一员。
现在,他们中的很多人重返“危险”的故土,另一些则扎根于陌生的异乡,移民的色彩正逐渐褪去。移民、回迁、定居,终点再现起点,又是一个轮回,昔日废墟重新焕发生机。故乡还是那个故乡,但已难觅旧时模样。
他们又回来了
三年过去,原本超过6000人的移民大军,约有50%-60%的人最终回流,“剑阁再好,那也是人家剑阁人的”
刘思均的家其实早已不在马公,那个叫做锅坛村刘家组的地方。原本,这是一处靠近溪水的开阔平地,十几户人家毗邻而居。
地震时,巨大的山体滑坡堵塞河道,形成一潭几十米深的堰塞湖,刘思均以及众邻居的房屋就此沉入湖里,几经冲刷沉积,被厚厚的淤泥掩埋。昔日的家园早已没了模样,空留一片满是瓦砾的河床。
每次返乡,他都会回来这里看看,每次的景象都有所不同。比如现在,河床的周围已经被新近搭好的房屋占据,这些房子的主人,都是他曾经的乡亲,这些同样在震后离开家园的青川移民,又都返回了这里。
震后,这曾是一个引发特殊关注的群体。作为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次因为地震灾害而引发的大移民,青川县马公乡、红光乡、石坝乡的3000余人,被告知需要“永远离开故乡”,同属广元市的剑阁县和元坝区,成为他们新的栖息地。
如今,三年过去,当初的规划显然未能如愿贯彻。按照青川与剑阁两地移民办的统计,这支原本超过6000人的移民大军,最终完成使命的只有2663人,其余的,则又返回了“危险的家园”重建。“大约有50%-60%的人最终回流”,青川县移民办副主任王方明说。
在锅坛村刘家组,20多户人中除了刘思均等5户迁至剑阁外,其余的人家全部返回。董顺怀是刘思均曾经的邻居,昔日他家两层的楼房在震后仍有屋顶依稀可见。震后,作为第一批移民,他被安置到剑阁公兴镇。
“20多天就回来了,放不下”,回来后,董顺怀就在房屋旧址不远的一处斜坡上,建造了一栋简单的房屋。站在院子里,眼皮子底下就是那片深埋着故居的河床。“每天看一看,家的影子就在心里回闪。”
马公、红光和石坝乡是青川地震中受损最严重的三个乡,马公尤甚。马公乡震前人口1938人,地震遇难百余人,震后计划全部移民,但到2010年12月的统计,最终回流384户,到剑阁定居只有111户。
总是故土难离。这几乎是每一个回来的移民绕不开的话题。就客观条件而言,在交通、通讯以及子女就学方面,剑阁有着马公无可比拟的优势,但是,“老人不愿走,那边的水土我们也都不习惯”,董顺怀觉得,剑阁再好,“那也是人家剑阁人的”。
“大部分的人都选择了回来”,马公乡党委书记张正涛说,红光和石坝也是类似的情况,“回流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差不多持续了两年,现在还有人申请要回来”。
青川县希望移民能安置下来,不要返乡,“但除了劝说也没有其他的办法”,王方明坦言,政府对此有准备,“但还是超乎了预料”。
复杂的诱因
在故土难离的情结之外,现实的困难更能影响人们的决断。在家乡建一套房子“在剑阁只能修半个楼房”
袁朝华一家2008年8月就回来了,作为当时锅坛村的村长,他曾带头搬离马公乡。
他家的两层楼房就建在董顺怀家隔壁不远,主体框架已经建好,一家人已经住了进去。他还是觉得回来的好,尽管房子已经建了两年依然因缺钱而未竣工。
现在,他是锅坛村的村支书,每天依然为整个村子的重建忙前忙后。在过去的两年间,也是眼见着村民迁进迁出。他说,故土难离是一种复杂的情绪,现实的困难更能影响人们的决断。
他以自己为例。现在修的房子共计花费了4万多元,其中包括1.9万元政府补助的重建款,自己出的钱在2万元左右。房屋是木制框架,多数木材取自自家林地,没有因建房而借贷。
“这个价钱,在剑阁只能修半个楼房”,袁朝华用手指比画着说,在剑阁必须盖水泥房子,那边统一修建的房屋造价是10.5万元,“扣除2万元左右的重建款,你算算我的资金缺口有多大?”
在当时,安置移民是一项迫切的政治任务。剑阁县移民办安克勤告诉南都记者,为了尽快让移民住进新居,政府在安置人口较为集中的公店乡、公兴镇等地都是采取统一建造安置房的方法,建造资金是政府补助与移民自筹相结合。
刘思均定居在公兴镇的房子正是在这样的前提下修建起来的,因为不是楼房,所以造价要低一些,“按照最初的合同,一层三间,砖混结构,造价6万元”。政府补助2万元,政府统一协调的商业贷款3万元,利息8厘1。
现时,这个3万元的贷款本息已经成为这个一贫如洗的移民家庭的沉重负担,作为“此前从不借贷”的体面人,刘思均却不得不一次次为了生计而举债。他说,一年接近3000元的利息已经让人喘不过气,遑论偿还3万元的本金。
还在马公乡锅坛村的时候,刘思均是村上的文书,又在乡小学做代课老师,妻子每年养猪种药材,一家有着稳定而不菲的收入。到了剑阁,就只有种地。每年打出的粮食,仅够维持温饱。要挣钱?只能打零工。
找钱难,这是大多数迁出马公的移民的共同遭遇。以前的日子真让人怀念。马公有矿,有药材,都能变成钱。跟亲戚拉家常,听说回来的乡亲有的去年光卖药材就挣了2万元,刘思均眼睛睁得溜圆。
这一切也让袁朝华坚信,当2008年7月底马公被重新确定“原址重建”后,他举家回迁是何等英明。尽管,当初考虑的两地重建政策上可能存在的差异性,在后来的重建中体现的并不明显。
剑阁县移民办安克勤说,实际上,袁朝华所考虑的两地政策差异,在当时的回迁流中,具有相当的普遍性。因灾情严重,青川在重建中被确定为极重灾区,由浙江省援建;剑阁在重建中被确定为重灾区,由黑龙江省援建。
“在经济实力上,大家觉得浙江强于黑龙江,在受灾等级上青川也高于剑阁”,安克勤说,这一切都让不管是已经迁走的还是准备外迁的灾民觉得,“返回青川几乎无需权衡”。
意外的官司
在迁移与回流中,不少重复领取重建款,或者贷款修房后又回流的移民被告上了法庭,很多地方甚至产生了坏账
4月30日这天,60岁的马公人董天贵收到了村支书袁朝华转交过来的起诉状。起诉方是马公乡政府,理由为“被告于2009年在剑阁县公兴镇领取农房重建款2万元后又在青川县马公乡政府重复领取1.6万元”。
作为移民,自己居然被政府告上了法庭,董天贵极为诧异。对于重复领取重建款,他承认有其事,但“政府也有责任,要退也不能全退”。
董天贵2008年7月被安置到了剑阁,8月初返回马公。当时他只是回来看看老宅以及承包的林地,这时传来马公要重建的消息,他就再也没有回去。“孩子出去就出去吧,我舍不得这里。”
由于信息的闭塞以及统计的混乱,当剑阁统一安置移民时,身在公兴镇的女儿帮父亲董天贵申请了重建款,由于已经与女儿分户,在政府的统一安置下修建了两栋房屋,已经享受了剑阁的重建政策。
董天贵说,由于自己一直在马公居住,马公重建时政府也让其写申请,在“自愿”的前提下回到马公,并领取了1.6万元的重建款。“当时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户口在哪,政府没调查清楚就给我们发钱,发钱谁会不要呀?”
剑阁县移民办安克勤告诉南都记者,董天顺的情况在当时较为普遍,安置在剑阁、元坝的受灾群众由于割不断故土千丝万缕的联系,一度曾在故乡与他乡之间来回闪动,难以定下根来。
当时户籍系统在地震中受损,所有的统计只能人工进行。“当时我们每天都要统计一次,持续了有半年,还是出了很多纰漏。”安克勤说,重建款用的是红十字会的资金,审计严格,发现重复发放之后就中止了一段时间。
马公乡党委书记张正涛说,他们根据县上的要求,按照中央审计署的精神和要求,要求重复领取重建款的人退还。有部分老百姓主动退还,有的不愿意退还。因为没办法强制,就只有通过起诉。“这是我们现在的主要工作之一。”
马公人范山文遇到的则是另外的情况,他也在政府的起诉之列。他是在2008年7月从青川到剑阁公店乡的第一批移民。他在公店乡待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在政府的统一规划下贷款修建房屋。
房子一共花费10.5万元,其中商业贷款5万元。沉重的贷款压力,以及小女儿对于剑阁水土的不适,2009年范山文举家迁回马公重建,户口随后由政府统一迁回。“现在剑阁那边的信用社催我还贷款”,范山文说,剑阁的房子已经被那边村上卖掉,11.5万元,足以偿还贷款及利息,“但就是不给我们还”。
公店乡是接待马公移民最多的一个乡,当初规划是接待600人,最后落户211人。公店乡乡长云红说,一些村民走时尚未修建房屋,另一些,如范山文这样的情况,通常房屋由村集体代管处置,由于借贷发生于移民与银行之间,“政府也没法插手。”
据青川县移民办副主任王方明的了解,不管是县内还是县外移民安置,只要涉及到贷款修房,基本都涉及到这个问题,“很多地方更严重,甚至产生了坏账。”
慢慢适应的他乡
决定定居下来的移民们也面对着各种烦恼,耕地分散,农作物不同,房子问题,拥抱新生活毕竟需要一个过程
有些人选择不再回来。陈仕兴已经做了两年的公兴人,在老家苏河乡,他眼见着自家的楼房被滑坡吞噬,想起来就两腿发麻。
在苏河,他是个乡村医生,负责所在的三风村200多户人家的便民医疗。现在,在新的家园他仍扮演着旧有的角色,只是服务的范围明显扩大。他在公兴镇上花2000元租下一年的铺面,行医卖药。
公兴交通便利,流动人口多,这是苏河所不能比拟的。人多意味着需求多,让他这个乡村医生从未如此忙碌。一年过万元的行医收入,也至少是老家的两倍。
新的身份带来的改变还有很多。比如,学校就在附近,孩子上学就“几分钟的路程”,以前在山里,往返学校一次要走80里的土路。“自己苦不算啥,不能让孩子也跟着遭罪。”
不过,跟老家那栋被滑坡吞噬的精致三层木楼相比,现在“一层三间”的住房可真是寒酸,坑洼的地面,土灰土灰的墙壁,“老家那房子花了29万元,住起来多洋气”,陈仕兴摇摇头,叹口气,“天灾,也莫法”。
尽管是乡村医生,但跟几乎有所的移民一样,陈仕兴的主要身份依然是农民。土地是安身之本。按照当时的政策,土地由接收地政府分配,来源是当地居民从自己的承包地中自愿转让。但来自马公的董会兴说,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属于自己的田地。
“现在只能捡别人的土地耕种”,他说,村里有人出去打工,土地空闲,他们这些移民便会拿来耕种,“如果人家回来了,还要还给人家”。陈仕兴也有类似的烦恼,尽管得到分配的田地,但都是“一分两分的”,两亩的田地分散在十几甚至几十个地方“咋个种嘛”。
马公和公兴一个是山区,一个是丘陵,耕种的农作物不同。董会兴之前从未插过秧,一时掌握不了要领,村上只能让年老的村民手把手教;育苗需要水田,他们只能借用当地人的水田,去年因为没有水田育苗,刘思均家的田就荒了一年。
青川县移民办副主任王方明说,开始分地的时候,一些移民甚至“撂起了挑子”,因为不懂得插秧,他们拒绝接收政府分配的田地,“原因是种不来,给我做啥子嘛!”
这些都好说,拥抱新生活毕竟需要一个过程。让董会兴难以接受的是,他落户公兴已经差不多三年,自己的电表与天然气依然挂靠在邻居家,宅基地的问题也没有解决,感觉房子总不是自己的,“有房才有家”。
震后,公兴镇承担了接纳11户38名青川县移民的安置工作,其中8户集中建房,户均120平方米,每幢一层三间,砖混结构,蓝色水泥瓦顶房面,外观为欧式风格。
房子建成后,合同上6万元的总价被上调到6.7万元,规定的厕所、猪圈以及室内顶棚等都没有修建,移民拒绝接收。
“邛崃模式”
房子不需要自己出钱,“小区生活跟城市没什么两样”,由于是省里牵的头,邛崃的移民模式“是不可复制的”
刘思均等的境遇在剑阁、元坝具有相当的普遍性。剑阁移民办安克勤说,移民往往“依赖思想严重”,对政府的安置工作带来不小的影响,“为啥统一协调贷款,还不是因为移民不肯自己出钱?”
也有例外情况。在邛崃市南宝乡金花村3组村民李国军的家里,腊肉、香肠挂满墙壁。客厅里,一台大彩电正播放着节目,邻里几个正围坐在火盆前,摆起龙门阵(闲聊)。
这里是成都邛崃市南宝山移民安置点,2009年3月27日,青川县80户295人移民外迁到此,这是青川县第一批跨市安置移民,此后青川、汶川共计迁来1202人,李国军身在其中。
他们住的房子不需要自己出钱。青川县国土局纪检组长扈文说,在自愿放弃青川的补助之后,外迁到此的移民建房不需自己掏钱,而且,住的是别墅式新居,水、电、光纤等配套设施和健身休闲、绿化设施一应俱全。
南宝山农场原来是劳改农场,废弃多年。被确定为移民安置点后,邛崃市整治土地4965亩,复垦废弃茶园2910亩,整理老茶园1066亩,复垦废弃建设用地472亩,其他农用地122亩,用于移民安置。
而且,邛崃市按照每人每月“三孤人员”400元、特困人员300元、一般人员200元三个档次给予生活补助,所有村民按人均0.5亩菜地、2.1亩茶园的标准分配给土地,房产证、房屋土地使用权证、林权证、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也已颁发到户。
邛崃市南宝乡党委书记季正修说,来自青川、汶川的移民也纳入成都市城乡统筹范围,每个村每年不低于20万元的公共服务资金;确权颁证,为农户发放用于养老保险补贴的“耕保基金”。
“在新家心里非常踏实”,李国军说,孩子在油榨读书,吃、住都在学校,不用操心,除了来回的车费以及必要的生活费而外,学校没有收任何费用,而且,学校对家里比较困难的孩子生活费还有一定的减免。
青川县移民主要集中在金花村。2010年,36岁的金花村村民何天玉有了搬入新家后的第一笔“进账”:她家分得了1.6亩“老川茶”,一茬茶采下来,有了2000多元的收入。今年的茶期未过,“收入肯定高于去年”。
金花村支部书记强柄煜是原青川县红光乡康乐村的村委主任,家被埋在石板沟堰塞湖下面。他说,地震发生了,把我们的一切都改变了,思维方式、生活习惯都要改变才行。“不能像过去那样养猪养鸡养鸭,烧柴火做饭了。小区的生活跟城市的生活没什么两样,挺好”。
扈文说,因为外迁的时间较晚,邛崃移民处置得最好,“是省里牵的头”。不过他也强调,正因为如此,邛崃的移民模式“是不可复制的”。
李国军的老家在青川红光乡东河口,2010年曾发生大型泥石流灾害,现在雨季将至,还在那里居住的乡里乡亲让人牵挂。他说,要是当初一起搬来南宝山就好了。南宝山不用担心会发生洪灾,生活也方便,几乎是城里人过的日子。
南都记者 刘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