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新华社电：“一位哲人说过，超越自然的奇迹，总是在对厄运的征服中出现的。灾后恢复重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到现在这样的水平，可以说是创造了一个奇迹。有评论说，灾区最漂亮的是住房，最坚固的是学校，最现代的是医院，最满意的是群众。我看这个评价是符合实际的。”
——— 五月九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汶川地震灾后恢复重建座谈会上发表重要讲话
2011中国四川国际文化旅游节正如火如荼，主场就设在汶川县水磨镇。来自亚洲、欧洲、美洲、大洋洲、非洲等60个国家和地区的600多名代表出席了开幕式。
“世界汶川、水墨桃源”，是文化旅游节的主题，也是广东人给汶川打造的新名片。115名援建人员，运作82亿资金，竣工702个项目，730余天完成三年灾后重建任务。广东速度，授人以渔，千年羌城，浴火重生。
中国工程院院士周福霖说“汶川地震灾后原址重建模式应该用英文写出来，让全世界共享这些经验。”
油菜花已黄过三季，坍塌的山体已被青草掩盖。援建者在废墟上留下的足音，正延展出灾区更美好生活的无穷暗示。
13市对口13乡镇
“来到水磨，就像翻开一幅水墨画。”这是水磨镇的旅游介绍词。
4月19日，文化旅游节开幕式后，四川省委书记刘奇葆、世界旅游组织执行主任索丹·索莫基等人走在1300米长的禅寿老街上，赞不绝口。藏传佛教的白塔、黄土砌成的羌碉，雕梁画栋的汉阁，宛如一幅川西风情长卷。
游客如织，一栋三层800多平方米的“任记茶府”人气最旺。它位于老街转弯处，大堂正中悬挂“欣欣向荣”四个大字，那是温家宝总理到水磨视察时所书。茶府老板任健康是个头脑灵活的男人，他特意跑到都江堰档案馆请人临摹装裱。
四川是中国第一个与世界旅游组织合作的省份，但还是首次将国际文化旅游节主场设在一个小镇。“因为联合国给我们发奖了。”任健康说，他很骄傲，努力地推介水磨镇。
他指的是4月8日，全球人居环境论坛理事会和联合国人居署《全球最佳范例》杂志(亚太版)授予水磨镇“全球灾后重建最佳范例”的荣誉。
评语中这样写道：“水磨重建奇迹，为世界贡献了快速的和可持续发展的灾后重建创新经验。”
位于汶川县南部的水磨镇面积88 .44平方公里，总人口2万余人。“5·12”地震中，1.5万人受灾，20%房屋倒塌，55%房屋严重损坏，仅有25%房屋维修后可供居住。直接经济损失58亿元。
震后，佛山市驰援水磨。当时，中国社会以总动员的方式面对30年来最重大的挑战。
“举全国之力，加快恢复重建”，2008年6月11日，国务院办公厅印发《汶川地震灾后恢复重建对口支援方案》，要求全国18个省市以不低于1%的财力对口支援18个重灾县市3年。
依照这份方案，广东省对口援建汶川县，后者作为震中，被列为极重灾区之首。汶川幅员面积4084平方公里，辖6镇7乡118个行政村，乡镇分散且多处被夷为平地，难以集中建设。广东省采取本省“一市”援建一个重灾“乡镇”的模式，选取13个经济实力较强的城市对口援建汶川13个乡镇。
广州-威州、珠海-绵虒、汕头-草坡、佛山-水磨、惠州-三江、东莞-映秀、中山-漩口、江门-雁门、湛江-龙溪、茂名-银杏、肇庆-克枯、潮州-耿达、揭阳-卧龙。26地本隔千里，因地震相连。
“一省帮一重灾县，一个城市援建另一个城市，在其他国家是不太容易看到的。”美国伊利诺斯大学终身教授、美国智能结构技术亚太研究中心主席比利·佛洛依德·斯宾塞说。
在一份广东省政府下发的文件中，广东主政者表示：要牢固树立“全国一盘棋”思想和排头兵意识，把支援灾区抗震救灾作为全省最重要、最紧迫的工作。省长黄华华担任广东省对口支援地震灾区灾后恢复重建工作领导小组组长。
从5000名报名者当中，广东省先后挑选出115名援建人员，编入省工作组和13个对口援建乡镇工作小组。2008年8月6日，广东省政府副秘书长陈茂辉作为省工作组组长率第一批人员赴川。
13个援建市都派出了市长助理担任小组组长，高职低挂，兼任当地乡镇党委副书记，接受当地统一领导。这被视为一种组织机制创新，便于援建方和受援方的横向沟通。
2009年，广东省政府十一届32次常务会议决定，对口支援四川省汶川县灾后恢复重建资金82亿元，超出国家要求11%。
一条“广东性格”的援建之路自此铺就。
“交钥匙”与“交支票”
这是汶川地震后看到的第一批外来者。
震后第二天，广东医疗救援队伍和大批的恢复重建实物就紧急运至汶川，速度为全国之最。
“灾后恢复重建给汶川带来了超过过去60年总和的庞大投资。”汶川县县长张通荣说。
震后，国务院发布《汶川地震灾后恢复重建总体规划》，重建资金需求约为1万亿元。中央财政将按30%左右的比例建立中央地震灾后恢复重建基金，其余的资金将通过对口支援、社会募集等多种方式筹措。
除了82亿的对口恢复重建资金，广东省共接收捐赠资金和特殊党费共计59.6亿元，还有中国红十字会总会下拨25000万元永久性住房建设款和香港红会转来的6242.65万元。
面对庞大的资金，援建方与受援方一时都手足无措。重建节奏却骤然加速。
在2009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温家宝提出：“灾后重建要加大力度，加快进度，力争在两年内基本完成原定三年的目标任务”。
具体如何援建？中央只是提出要求，没有给过明确的办法。资源的分配与管理成为地震灾区重建最为核心的命题。
在灾后重建中，所有问题都不会有简单的答案，可是对于援建方来说，寻求答案比任何时候都更急迫。
一位广东援建人员，某天饭后，突然痛哭，连连说：“天啊，这个工程怎么搞得完啊！”但哭完以后，又继续上工地干活去了。
有论者认为，“对口支援”是传统筹措资源方式的延续，但又是制度创新方式。资金渠道的多元化，以及投资控制的分散，多方利益重新博弈而达至新的均衡过程，就是一个自然的制度生成过程。
山东、浙江、上海、北京、福建、湖北等省市，针对灾区损失巨大、恢复重建任务重、建设项目多、投资额度大、建设周期长的实际，采取了“交钥匙”的援建模式，以援建方为主体，援建方发挥资金、技术、施工队伍强的优势，整个项目完成后，整体移交给地方。
黑龙江、辽宁、吉林等省市，则因为受援地灾情相对较轻、援建资金相对较少、项目投资额度小，因而采取了“交支票”模式，以受援建地为主体，受援方全程参与项目的监督与管理；
广东、江苏等省市采取了“交钥匙”与“交支票”相结合的方式。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妥协”的结果。
“双方的援建预期通常不一致。”汶川县县长张通荣坦称。
当广州援建组带着28亿资金来到汶川县城时，迎接他们的却是当地政府开出的160亿重建项目清单。其他12个援建小组也面临类似处境。
对此，广东援建组一位成员透露，他们曾一度打算“交支票”，让当地政府自己重建。但对方“根本没这个能力”。汶川县建设局，只有几个人，没有电脑，甚至连基本的测绘地图都没有。
双方都在寻求妥协。要避免听上去像盲目乐观主义者，援建方必须认识到当地政府提出的要求不是包袱，尽管真正实现还有巨大困难；要避免看上去像机会主义者，受援方也不应该提出过于夸张的主张。
最终，广州28亿援建资金，“交钥匙”的21亿多，另有6亿多元以“交支票”的形式交给了当地政府。“如果没有包容没有妥协没有让步，没有让时间换空间，我们援建根本做不下去的。”广州援建组组长李俊夫说。
“虽然有妥协有让步，但本质上我们从来没有妥协过，如果妥协就全部‘交支票’了，我们期望的还是一种负责任的援建。”一位援建人员说。
在民间层面，没多少人讲得清“交钥匙”及“交支票”孰优孰劣，但他们似乎更赞成前者。在灾区有一种一致的声音，那就是对于当地政府不透明的、不公正的行为，绝对不信任。当然他们的声音能否受到关注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纠葛厘清，机器开动，汶川13个乡镇昼夜喧嚣，恢复重建开始了。
广式“加速度”
汶川一中是废墟上开出的第一朵花。
这栋阿坝州最好的学校由江门市援建，总投资2.6亿元，总建筑面积近7万平米，规模相当于半个国家大剧院。它采用了全世界最高等级的地震设防——— 九度设防。
汶川一中是广东最大的援建项目，也是汶川县最大的民生工程。它的建设代表着在两年时间里，参与这个县城援建的外来者们能否以最大的投入和最好的技术，来兑现自己最大的善意。
“我们当时下决心要啃下这个援建中最难啃的骨头。”陈茂辉说，希冀借此弥补这座城镇断裂的肌体。
这场涉及1万亿元资金的四川灾区重建计划是一个国家指令和市场意志交织的产物，是一场资源的重新调度和再次分配。
18个援建省市主要位于我国中东部、长江中下游和东北地区，经济发达。18个受援县市为四川省受损最为严重的地区。
以筹措资源为主导的“举国体制”结构是刚性的，形成了目前国家足够强大的资源实力。18个省市受命后，迅即成立了以省（市）委书记或省（市）长为组长的领导小组。
“政府强大的动员能力，是救灾速度和效率的保证。”亚洲开发银行的代表们称，“大灾之后，中央统一安排，由发达地区支援灾区的做法，世所罕见。”
国家领导人频繁前往灾区调研，在某种程度上，刺激了援建进程。灾区重建计划既是一个国家指令和市场意志交织的产物，也是一场资源的重新调度和再次分配。
82亿元援建资金盘子如何使用？广东选择优先安排城乡居民住房、学校、医院、社会福利等民生工程。在对口支援建设资金中，民生工程的比重高达80%。
2009年2月3日，汶川一中破土。1600名广东工人，180余天加了179个夜班。高峰期，1800辆运输建材的车辆穿梭在岷江和群山之中狭窄的工地上。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辛苦”，来自开平的工人冯盛宏说，60多个人分成两班，从早上7点半干到晚上12点，有时加班做到次日两三点。
“别的工地按天计算量，我们是按小时算的。”江门援建工作组组长甄励富说，汶川一中项目组配备了176名管理人员，是一般工程的两倍多，从开工到竣工，从未离开过工地。
2009年8月20日工程竣工并交付使用。当初专家估计重建汶川一中至少需要500天的工期，但从开工到竣工验收仅用了180天。经严格验收，汶川一中按照抗八级地震标准设计施工，可以进行九级设防。
2009年8月27日———援建第380天，黄华华把广东省援建的汶川一中等16所学校项目整体移交给汶川县。震后，汶川4000余名被分流至外地借读的学生返回家乡。
2009年12月3日———援建的第484天，广东省委书记汪洋代表广东，把总投资30亿元的“十大民生工程”钥匙正式交付汶川。
重建后的汶川县人民医院成为阿坝州最先进的现代化综合医院。震前汶川农村饮水全部依靠“自流水”解决。广东省2.21亿元援建资金投入到城乡供水设施建设，新建34个农村供水项目，海拔2000米左右的山村也通上自来水。
“仅用不到500天时间，全面完成了农村居民住房、医疗卫生设施等‘十大民生工程’，创造了恢复重建的‘广东速度’，生动诠释了‘敢为人先、务实进取、开放兼容、敬业奉献’的‘广东精神’”。四川省委书记刘奇葆不吝赞美之词。
新定位打造新汶川
对汶川来说，地震是打破原来节奏的第一个外力。援建则成为第二个强大外力。
但如何再造震中映秀？这是一道艰难的考题。“这里太受关注了，胡锦涛主席来过这里，温家宝总理到过六次。”东莞援建映秀工作组组长陈林佐说。
援建伊始，关于灾区就地还是异地重建的争论就十分激烈。它本质是地方和中央的谈判：如何分配巨量的重建资源？除了资金，还有土地。包括汶川在内，四川灾区数十个乡镇提出了异地迁建的构想。
政府的态度最终平息了这场争论。《四川汶川地震灾后重建规划城镇体系规划》规定：以就地恢复重建为主，严格控制异地新建。异地新建的城镇只有北川县城。
在原址恢复重建？这给东莞援建组出了一道难题。作为震中，映秀镇已成废墟。曾有专家表示：“从近百年的情况看，还没有出现过在8级地震的震中完整重建一座新城的先例”。
国家大剧院的设计师法国人保罗·安德鲁、华裔建筑大师贝聿铭、吴良镛院士、上海世博会中国馆设计者何镜堂院士……映秀新镇的规划设计邀请了海内外顶级专家参与，堪称“世界级小镇规划”。
一个灾后的川西小镇，为何要配以如此高的规格？“映秀是唯一的例外，是世界关注的焦点。为了打造现代化的抗震建筑博物馆与抗震减灾示范区，我们把规划提高到了国际水平。”陈林佐说。
2009年5月9日，映秀镇整体规划获国务院正式通过：震中映秀将在原址重建。
不仅仅是映秀。广东省援建组组长陈茂辉说，广东编制的汶川县灾后恢复重建规划，贯穿其中的某些理念已经走在广东的前面。
200多名专家和1000多名广东工程技术人员先后来到汶川，对重点乡镇和项目规划进行编制和论证。广东改革开放30年以来取得的经验在这里得到了有效的实践。
汶川是四川省旅游资源最丰富的县市之一，财政收入占到阿坝州的一半，它的重建事关阿坝州整体经济布局。和所有灾区一样，汶川也有一个梦想，即打算用3年时间再造一个新城镇，成为四川经济西进的桥头堡。
要实现这些目标，长久以来折磨着广东的援建人员：如何在那片陌生的废墟上，既要与当地官员小心翼翼地磨合，又要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留给他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大禹故里、熊猫家园、震中汶川、羌绣之乡”，广东将旅游定位为汶川发展的核心资源。
2010年年底，三江乡、水磨镇先后通过了国家4A级景区的评审。映秀镇将成为汶川的5A级旅游风景区。映秀镇也将成为汶川的5A级旅游风景区。
“世界汶川、水墨桃源”，是2011年国际旅游文化的主题词，也成了汶川的新名片。
事实上，旅游业已成为四川灾后重建县市的支柱产业。此次文化旅游节开幕式上，6个重灾市(州)新增15家“4A级旅游景区”被授牌。
后援建时代
“广东人走了之后怎么办？”任健康很少去想，至少一年前是这样。
但外来者终究要走。2010年10月10日，在震中映秀，广东省省长黄华华宣布：“广东省援建四川省汶川县恢复重建任务全面完成”。
那些天，任健康总在琢磨：学校建好了，师资水平如何提高？卫生院新修了，医术精湛的医护人员在哪里？禅寿老街建好了，如何管理维护？
“很希望广东能扶上马，送一程。”汶川县县长张通荣说，以汶川的管理和财政能力，还很难保证城市管理等方面的正常运转。
这不仅仅是汶川县的担忧。“支票”给了，“钥匙”也已经交了，灾区对口援建结束了吗？
“两三年的援建结束后，当地能不能可持续发展是各方关注的焦点。”华南理工大学教授、中国工程院何镜堂院士的话代表了人们对灾区重建后发展的期望。
巧合的是，在“三年援建任务两年完成”前后，18个援建省市都提出了“后援建”的概念。即援建项目建设基本完成后，对口支援的主要任务要重点转向灾区的“软建设”上来。
2010年4月，广东省政府与汶川县政府签署了《粤汶长期合作框架协议》，对口支援结束之后，力争用3-5年时间，使双方在技术援助、管理援助、产业合作、干部培养等合作中取得进展。
专家解读说，这使汶川县成为广东省向西部地区发展的重要地理节点，推动广东省产业转移，增强汶川县可持续发展能力。
为表感恩，汶川人建了一座广东援建汶川纪念碑。碑后铭文：“织锦威州，星罗棋布。铸磐映秀，剑仗魔伏。漩口三江、雁门银杏，脱胎换骨与谁书。大禹塑，珠海心。水磨画，佛山情。湛江古羌揭秘，汕头草坡通衢。揭阳卧龙天被，熊猫嬉戏捉迷。端潮二洲，功状虹霓。震中破絮何存有，两载汗血写春秋。广东速度，汶川垂悠。善物岂过善理，授渔已重授鱼。”
中国工程院院士谢礼三曾到汶川就灾后重建模式进行考察。他认为广东的援建并非简单的重建，而是通过精心规划，关注民生，面向未来。
文化旅游节将持续至5月中旬。据四川省旅游产业发展领导小组办公室介绍，今年“五一”小长假，灾后重建和新建的景区及精品村寨人气很旺。其中汶川地震旅游线路成了最亮丽的风景线。汶川县共计接待游客26.6万人次，旅游收入10370万元，达到史无前例的高水平。
如今，“任记茶府”每天收入可达四五百元。“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人间变了。”任健康说。
很多人相信四川灾后重建区旅游有不同寻常的潜力，能让当地人睁大眼晴，看到繁荣、安全、稳定的地平线就在不远的未来，而不是像以前那样遥不可及。更多人正在拭目以待。
南都记者 王銮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