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盛夏 文图
引子
在山西平遥西大街上，有座简陋的四合院式古建筑，名叫“日升昌”，它就是“中国现代银行的乡下祖父”、中国现代银行的“开山鼻祖”，影响极深远。
公元1823年，平遥城一个名叫雷履泰的商人尝试用金融票据往来，代替用金、银作支付和结算手段。他把自家的西裕成颜料庄改造成“日升昌”，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家做此生意的商号。
他开的是家商号，但实际上开创了一个全新行业。此后一百多年时间里，山西商人仿效“日升昌”模式，开设三十多家类似商号，学者统称为“山西票号”。
为啥山西商人首开此例？因为当时晋商分布于全国各地，贩货时用大量银子，不方便也不安全，晋商创票号，解决自家资金融通和异地汇兑之难，同时也造福了全国商贾。
一百多年前，人们用“一纸之符信遥传，万两之白银立集”形容山西票号。“万两白银”按今天标准衡量，重近一吨，带着做生意特麻烦，用汇票代替现银往来，使凝滞商业血脉顺畅，社会财富迅速增长。经济学家马寅初评价：“如是既无长途运现之烦，又无中途水火盗贼之险，而收解又可两清。商业之兴，国富以增，票庄历史贡献不可谓不大。”
到1904年，山西票号在全国一百多座城市开设了450家分号，经营金额有七八亿两白银，清政府大部分税收由山西票号汇兑存储，山西票号“汇通天下”、“九州利赖”。
票号之成功，给西方人也留下了深刻印象。德国著名地理学家李希霍芬男爵在《中国》中评价：“山西人具有卓越商才和大企业精神，有无比优越计算智能和金融才华。”
中国社科院经济所所长朱荫贵分析道：“没有一个金融组织，曾达到过票商这样高的水平。这一点可以肯定。”
山西票号中，日升昌是领头羊，但紧随其后成为最有影响者，却是“蔚字五联号”，开在赊旗店瓷器街上的蔚盛长，就隶属于它。
蔚盛长是中原第一家“银行”
“日升昌”出现后，日益红火。一件看似偶然的事，打断了它正常发展的轨道，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山西票号发展史。
事情的起因是大掌柜雷履泰病了。按规矩，生意该交给二掌柜毛鸿翙打理，雷履泰不放权，毛鸿翙成了“丫环带钥匙，当家不做主”。两人争权导致毛鸿翙出走，受聘于山西介休人侯荫昌，将他的一家绸布庄改成票号“蔚泰厚”，号址就结结实实扎在日升昌隔壁。
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在毛鸿翙调度下，将侯荫昌旗下另外四家绸布庄“蔚丰厚”、“蔚盛长”、“新泰厚”和“天成享”全改成了票号，总号设在平遥城。五家票号声势相通，左右应和，构成实力强大的集团，成为大名鼎鼎的蔚字五联号。其实力规模，在山西票号中最大。五个总号在全国各地开设几十家分号，加在一起有百余家，业务伸展到各个角落。
“蔚盛长”票号创建于清道光六年，创建当年，就在赊旗店设立了中原有史以来第一家票号。
“蔚盛长票号设在赊旗店最繁华的瓷器街路西，可在全国汇兑银票。它开张营业后，生意火爆。第二年又在相邻的关帝庙街开办了蔚盛厚分号。”赊店历史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徐东道。
蔚盛长当年主营汇兑、存贷款和代办捐项，也发放银票，服务对象是当地工商铺户，也承汇政府业务。
蔚盛长票号最初资本12万两，后来发展到16万两，至民国歇业时有资本24万两。资本较为雄厚。
赊旗店的这家蔚盛长，守信重诺。据地方史料记载，清咸丰七年，捻军攻陷赊旗店，许多商家准备逃难，拿银票拥向蔚盛长要求兑现。蔚盛长在自身遭受大损失时，克服重重困难调集资金兑付，蔚盛长的诚信美德被赊旗店商人传为佳话，生意越做越大。
生意做得好，盈利能力就强。放到现在说就是“绩优股”，股东们大赚。
神秘票号“深喉”自揭内幕
透过票号外表，要看透内幕，是很难的。因为山西票号只用自己人，当地人并不能参与运作，赊旗店人对它是十分陌生的。
在山西票号长达一世纪的经营时间里，每位票号商人从小伙开始，就被告诫“深藏不露、严守机密”是票号业最大美德，他们一生被严格的商业纪律约束着。不论成功失败，欢乐悲伤，票号的一切，都被收藏在高大院墙和厚重大门之内。
感谢“前蔚丰厚北京分号掌柜”李宏龄，他打破票号业中的神圣行规，自费出版了《山西票商成败记》和《同舟忠告》两本书，揭出票号诸般内幕，才让我们揭开它的面纱，对它有所了解。他主要写的是“蔚字五联号”的蔚丰厚，但五联号经营模式类似，从它可推想蔚盛长的经营方式来。
2011年3月26日，记者来到位于社旗县南瓷器街路西蔚盛长票号。它总面积800多平方米，门面房是柜房，对外营业，向里走头进院里设信房、账房、学徒房等；二进院里设大掌柜房、二掌柜房、三掌柜房；三进院里有厨房、公议厅街设施。
蔚盛长票号沿袭山西总号设置，设大掌柜、二掌柜、三掌柜各1人。票号要害部门“账房”，设账房主管1人，司账2～5人，分管会计、出纳之事。
票号还设负责文件的文牍先生1人，誊写信件录信员2人，负责上市接洽、办理存放款等业务的正、副跑街1～3人，还有负责管理门市部的坐堂掌柜1人，学徒若干。
山西票号经营上实行总号集权制，资本统一存放在总号，获利归总号，以总号为中心，各地分号相互间“酌盈济虚，抽疲转快”。各分号常向总号汇报，各分号要互报信息。各分号每月“月清”，年终“总结账”，向总号报告每月及全年营业状况。
票号工作高福利，但要求也高。以文牍先生为例，蔚盛长文牍先生要求中过科举，仪表、气质俱佳。他工资很高，年薪最高拿到450两白银，当时县令年薪才几十两。赊旗店老百姓中曾流传“家有万贯财，不如票号当个差”。
蔚盛长的汇票，说白了就是他们自制的一张纸片，这张纸可能价值千金，也可能价值万金。怎样防止被造假仿冒盗用呢？这就需要用密押了。
在票号内一间办公室墙壁上，我看到贴着一张纸，上写“正心细看的确诚意免致后患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品节祥明德性坚定”，这正是蔚盛长用过的一套密押。
“正心细看的确诚意免致后患”，这12字代表一年十二个月；后面从岱到鸟30个字，代表每月初一到三十；“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两句诗，代表“从壹到拾”10个大写数字；“品节祥明”代表“万千百拾”等数字单位。至于最后面的“德性坚定”代表什么，还有待考证。
如果“十月十五开出银票壹十万两”，汇票用密押应写为“致秀会小品”。如果银票被抢去，别人咋都想不到这是十万两白银啊！
密押不定期更换，几个月就换一套。据史料记载，蔚盛长营业期间，没发生过一起被冒领现象。
除了密押，还有背书，另外还有防伪章以及原始的水印技术，这些100年前的技术防伪手段，有些至今还在银行业务中使用。
“众票帮”带旺赊旗店金融市场
因赊旗店地处水陆码头、九州通衢，商业经济繁华，造就了古赊旗店票号业繁盛。
蔚盛长来时，赊旗店有500多家山西商人经商。有需求服务业就跟上了。一看蔚盛长挣了钱，外地商人也仿效进入。
广州商人在福寿街开办了“广顺生”票号，自有资金十万两白银。山陕商人又先后在老街、中山货街、马神庙街、南瓷器街开办了“福临协”、“泰临协”、 “万盛镒”、“荣盛大”、“天顺长”等5家票号，它们和蔚盛长一道，把持了当地银行业。密集的票号，使小镇被时人戏称为“中原华尔街”。
修造山陕会馆时，“蔚盛长”捐银二百二十两，“蔚盛厚”捐银四十五两，“荣盛大”捐银七十两，“天顺长”捐银五十两，“泰临协”捐银一百五十两，“万盛镒”捐一百两，“众票帮”捐银五百两整。
赊旗店的衰落，原因有多种。京汉铁路开通夺水运之优势，山陕商人南下西还，抽去支撑赊旗店繁华的骨架，再加上兵匪祸患，民国初年，13万人口的商业重镇，剩下不足1万人。
大环境不行了，现代银行业、邮政业发展中，票号业又失去自我革新重生的机会，走向了最后衰亡。“蔚盛长”票号因为放款收不回来，于1916年倒闭。那七八家票号，也差不多在同一时期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