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菜农自杀调查:种菜投资大曾三次企图自杀
华商报
4月20日,一则《卷心菜8分一斤压垮一绝望菜农》的新闻,引起大家关注。报道称山东济南市历城区唐王镇司家庄村39岁菜农韩进,因菜价过低而自杀,留下年迈父母、妻子和两个幼小的女儿,一下触动了人们紧绷着的神经。
记者现场调查发现,韩进母亲及妻子都承认,在短短几个月内,韩进至少有过三次自杀企图,但不争的事实是,今年的卷心菜收购价确实低得不足以保本,成了压垮韩进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自杀当日的菜价并非8分,而是一毛五六。”韩立霞,这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对记者说。
4月的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唐王镇司家庄村,一片忙乱。卷心菜堆积如山,许多菜地一片狼藉,长成型的卷心菜裂口开花,甚至没有收获就直接被犁在了土里。
今年开春,司家庄村的卷心菜又一次丰收。但却遭遇了罕见的市场“寒冬”,菜价从去年1元左右直跌至几分钱。4月16日,该村39岁的村民韩进突然自杀,得知消息,全村人都愣住了:今年菜价贱,肯定会赔些钱,但至于寻死吗?
韩进将自己挂在厕所墙的钉子上
妻子不愿将丈夫的死直接归罪于菜价太低,但她也承认,每斤卷心菜卖不到四五毛,肯定就要赔本。
4月21日,在韩进父母家,不时有热心人前来“献爱心”,韩进的妻子韩立霞也在,有男子进门问“谁是韩进妻子?”随后塞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转身就走,而韩妻则将信封转手给了旁边的女子,那是她的妹妹。接着,镇干部朱作鹏又来索要韩进妻子的银行卡号,“因为不断有人捐款”。“不是8分钱一斤,那天商贩的收购价是一毛五六。”韩立霞说。显然,她不愿将丈夫的死直接归罪于菜价太低,但她也承认,每斤卷心菜卖不到四五毛,肯定就要赔本。
4月16日早,她和丈夫韩进去西边菜地,地里很多卷心菜已抽薹蹿出了花,这样的菜一分钱一斤都没人要。“韩进肯定心里很难受,干活时一直不做声。”韩立霞说。
两口子在回家半路上听说,当天白菜1毛5一斤,“韩进的脸色更阴了”。
上午11点他们从地里回家做饭,韩进还帮着她烧水,但还是一句不吭。
那天她做的是香椿芽拌豆腐和鸡蛋炒韭菜,小女儿回来一起吃饭,韩进照例喝一茶碗半白酒。
韩进吃完饭独自上床睡觉了,韩立霞把孩子送到同村的奶奶家。下午两点多,韩立霞发现丈夫不在床上,心里有点发慌,因为此前她就曾发现丈夫在楼上小屋寻过死,后来他酒后曾呜呜地哭着对妻子说,他撑不下去了,这几个月来,瞒着她们死了三次了。
她站在院子里喊却没有人应声,这时发现前院厕所奇怪地关着门,平时丈夫上厕所一般敞着门。她连忙跑过去拉开厕所门,发现韩进将自己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已经断了气。
虽然种菜有时赚钱但投资很大
平日自家做饭总是吃白菜,且都是不好的菜叶子,因为好白菜可以卖好价钱。
韩进的四叔韩风江带领记者查看了自杀现场,他指着距地面约1米5高处的墙壁说,韩进就是将自己挂在那个位置的钉子上。如若这个位置准确无误,则不难断定韩进的自杀决心非常坚定,因为他的双脚并没有离开地面,稍有求生的念头便可终止死亡。
韩进自杀的院落是其寄居的三姑家,而他原来的房子则是父母30年前的老宅,三间平房早已多处漏雨几近废弃。“他那边房子都塌了漏了,看他可怜,让他搬了过来。”韩进的三姑说。
韩立霞说,两人婚后这十多年一直都是种菜,虽然种菜有赚钱的时候,但投资很大,没有钱的时候就赊、就借,赚了点钱就还,还完钱的时候手头就又没钱了,然后再借,最后家里还是没有钱。
韩立霞承认两人日子过得很清苦。平日的生活也很节俭,一般做饭总是吃白菜(卷心菜),而且都是不好的菜叶子,因为好白菜可以卖好价钱。韩进曾经烟瘾很大,但从去年腊月就开始戒烟,但每天两顿酒的习惯却一直没有改,喝的是3块钱4两一袋的散装酒。
但即使这样,韩进去世时家里还欠2万多块外债。
记者问韩立霞,去年种菜收入大约有多少,韩立霞称因为每天都在卖菜,并没有总计数字。但在他们曾居住的老宅屋内的墙上,记者看到一叠记着卖羊、卖菜金额的纸片,韩立霞说那是2006年前韩进顺手写的。
韩立霞将丈夫最初产生轻生的念头归咎于年初的羊瘟。
今年春节前后,韩进投入2万元修缮了羊圈并养了30只羊,“生羊羔时我们俩就跟伺候月子一样,
非常辛苦。”但春节过后,羊瘟疫突发,大羊一只只倒下,小羊趴在死羊身上吃不到奶,两口子急得火烧火燎,后来眼看着宰羊的把瘟羊一只只提溜走。
日子一直很艰难,总翻不过身
原指望今年卖菜赚了钱还完旧账,然后再找亲戚借钱建新房。
在韩立霞眼里,两口子的日子一直很艰难,总翻不过身。当初结婚就住在左手那间房子,结婚当晚韩进就开始想着还账:电视机、结婚录像及婚车都是赊来的,甚至后来生孩子坐月子的钱也是借来的。如今家里最值钱的物件就是那辆三轮摩托车,是两年前花7000元买的新车,原指望今年卖菜赚了钱还完旧账,然后再找亲戚借钱建新房。
韩进的母亲并不认同媳妇的说法,“这都15年了,和他年龄一样大的,都在几年前就盖起了新房,何况两个孙女都是我们老人照顾,他们俩又没有别的负担。”老人认为,日子还是主要靠人过呢。
韩进的三叔、四叔也都说:韩进两口子很能干也很能吃苦,每年五六月份菜地农闲时,韩进还会进城打零工。韩立霞说,今年春节后下了一场大雪,积雪将拱圆棚压塌,丈夫一个人愣是将20多个棚子的积雪清理干净。
针对儿子死于“菜价暴跌”之说,韩进的父亲韩风泉反驳道,菜价暴跌顶多是直接原因,菜农收入是不高,但这么多年还是有赚钱的时候,再说咋没见别人因为菜贱就自杀的?还是两口子互相关心不够。
韩风泉是镇农技站退休职工,近年看病花费近万元医药费,已由公费医疗报销9000余元,并未给儿女增添经济负担。
有村干部告诉记者,韩进曾给大舅子担保找人贷了8万块钱,大舅子前一阵子出车祸死亡,那笔钱就落在了韩进头上,这下“更翻不过身了”。
商务部工作组进驻唐王镇
辛苦一季的菜农,还没有转手就批发的菜贩挣钱多!
无论菜农韩进死于何种原因,但今年几乎全国范围的“菜贱伤农”确是不争的事实。
4月23日,商务部派出工作组进驻济南市历城区唐王镇,了解菜农韩进自杀之事,并了解当地菜价下跌的原因,进行指导销售。
24日,在司家庄村头蔬菜批发市场上,30余辆菜农的三轮摩托满载着卷心菜等候菜贩,而前来收菜的卡车只有两辆。蔬菜经纪人韩会银说,当天上午开市的收购价是两毛八,而这会已降到了两毛二,“收菜的车多,价格就会高一些。”
司家庄村村主任韩会利说,菜农种菜投资大,风险也大,因为去年卷心菜的行市很好,所以今年菜农大都扩大了种植面积,全村种了超过一千亩卷心菜,按照现时的行情,今年是必赔无疑,粗略计算每家比去年少收入两万块。
唐王镇干部朱作鹏介绍,镇政府分析原因认为,今年冬季持续时间长,加上干旱使得蔬菜生长期长,而以前南方菜提前一个月到济南,今年南北方蔬菜同时上市,加上济南气温突然升高,导致卷心菜抽薹蹿花。
朱作鹏的说法得到大多数菜农的认可,但有菜农提出质疑,菜价高的时候政府限价,菜价贱的时候却没有人管了。村主任韩会利也说,种麦子一亩地政府给补偿97元,每年收麦前都能到位,但种菜的一点补偿都没有。他家今年种了5亩菜,还不如种小麦划算。
蔬菜经纪人韩会银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以一辆8吨卡车贩菜运往天津市为例,卷心菜每斤收价0.22元,运到天津500公里,需耗柴油200升,以现价一升柴油7.33元计,则需1500元,即使免去高速公路路桥费,但加上过秤和损耗费、中间经纪代收费和两个小工装车费100元,成本至少在1800元。
把菜拉到天津批发市场,也许每斤能批发到3毛或5毛,而天津零售市场大概是8毛,菜贩子要赚3到5毛钱。这样,辛苦一季的菜农,还没有转手就批发的菜贩挣钱多!“反正菜农赚得最少,希望商务部工作组能把农民的苦处反映上去,最好能找出个解决办法,不然韩进就白死了。”韩会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