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嫌疑人李明(化名)家。
李明家境较贫困，房内只有一台旧电视和两三件家具。
被害人陈婆（化名）家位于李明家左后方，是一幢两层高的漂亮楼房。
4月3日，正值清明节假期第一天，英德市浛洸镇一村委会发生了一宗命案。凶手李明(化名)为13岁的初一学生，死者为77岁的邻居陈婆(化名)，两家人住的地方相隔不过10米。
当天，李明因清明放假回家，却不能给因子宫癌去世不过百日的母亲上坟，因为按照当地习俗，亲人死后不足百日家人不能上坟。当天下午，李明踩倒了陈婆家的几棵豆苗，被陈婆数落“有妈养、没妈教”，李明于当晚潜入陈婆家，用双手掐住了陈婆的脖子，在一阵挣扎中，老人停止了呼吸。
日前，记者接到读者报料后，马不停蹄赶到英德浛洸事发村委会，采访了李明的父亲、陈婆的家人以及他们的邻居，试图了解整个案件的经过并探析造成该案发生的原因。
独居阿婆离奇身亡凶手竟是邻家少年
4月4日下午3时，陈婆的孙子陈强(化名)从顺德回到浛洸镇的家，只见大门紧闭，叫了几声没有回应。开门入屋后的景象让陈婆孙子大吃一惊，陈婆躺在离门不远处的地上，脸色发青，陈强用力摇陈婆没反应。靠门的房间内凌乱不堪，柜子的锁都被撬开，衣物散落一地。陈强以为是凶手入室偷窃被老人发现才杀人灭口，慌忙报警。
陈婆有四个女儿和两个儿子，现同小儿子同住。儿子及媳妇都在外面打工，只有陈婆一个人守着家里的两层楼。案发后，陈婆家气氛悲伤。记者看到，陈婆房间已收拾一空，陈婆媳妇告诉记者，按照当地习俗，陈婆的衣物要烧给她，用过的家具要搬到户外，经过露水的洗涤后才可以重新用。
凶手是谁？4月8日，公安机关破案，结果让陈婆一家大吃一惊。凶手竟是10米外邻居李家上初一的李明！
究竟是什么动机促使李明用这样的手段结束隔壁老人的生命？陈婆一家怀疑李明入室偷窃时被陈婆撞见而谋财害命，但4月13日早晨，陈婆家人在收拾其房间时发现了4500块钱，谋财害命似乎又说不通。
李明和陈婆究竟有何过节？记者了解到，陈婆和李明两家是邻居，两家的男性都是一个姓，两家还有一丝亲戚关系。但陈婆住的是两层漂亮的楼房，李明家却是低矮的平房，陈婆家只有老人独自在家，两家很少串门。
据相关人士透露，李明和陈婆之间的过节与李明的母亲有关。李明的母亲两年前患了子宫癌，不久前去世，去世至今不到三个月。4月3日当天，李明清明放假回家，由于当地习俗认为死者死后不足百日不宜拜祭，李明并没有拜祭母亲，在当日下午路过陈婆家菜地时，不小心踩倒了李家的几棵豆苗。陈婆当场呵斥李明“有娘生、没娘教”。李明认为陈婆是故意挖苦他不久前妈妈过世，对陈婆怀恨在心。
当天晚上7时30分，李明趁陈婆在厨房内忙碌的时候，潜入陈婆家并躲在二楼。半小时后，当陈婆回到客厅并掩上门时，身高有1米6的李明冲下楼梯，将陈婆推倒在地，并骑在她的身上用双手掐住陈婆的脖子，最后致陈婆窒息死亡。
母亲病逝让他沉默寡言
记者4月13日下午4时许联系上了李明的父亲李平(化名)。36岁，中等个头，身穿土黄色裤子和细格纹衬衫，头戴一顶黄色安全帽，当时李平正在一家小建筑工地上打零工，听说记者要来采访，便开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赶过来。李平告诉记者，李明还有一个姐姐，初二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谈起儿子的事，李平几度哽咽。
“我儿子以前还是比较乖的，很开朗，回家经常跟我们讲学校的事情。他很喜欢看卡通片，有时候会要求我给他买卡通片的影碟。”在李平眼里，儿子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
2009年，李家突遭横祸，李明母亲查出身患子宫癌。母亲的患病让李明变得沉默寡言，“有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问他一句他才说一句，不问就不说。”李平说道，“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不少，周末从学校回家后也比较少出门玩了，都会主动帮家里干点活，煮饭、扫地，照顾妈妈并给她端茶端饭。”
据李平介绍，未满14周岁的李明在当地一间中学读初一，周一至周五住校，李平一星期给他60元生活费，其他买衣服等花销另算。自李明母亲查出患有子宫癌，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下亲戚朋友债务3万多元。
“原本并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少了一个人挣钱，还要支付不菲的医药费。”李平供两个子女读书都很困难，此时，正读初二下学期的女儿(李明的姐姐)看到家里窘困，主动跟父母提出退学外出打工，以减轻家里负担。李平当时听了很是心酸，却又无可奈何。目前，李明姐姐在广州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因为刚去打工而且只有16岁，挣到的工资只够自己开销，暂时也帮不到家里。
今年年初，李明母亲过世，李明脸上再也没出现过笑容。
“感觉那几天他在怕什么”
4月3日，李明清明放假回到家里。4日，陈婆被害一事在村里传开，村里人议论纷纷，传言有人盗窃被发现了，所以谋财害命。此时，李平发现儿子整天呆在家，好像不敢出门见人，而且做出一些反常的举动让李平有些疑惑。“我开始怀疑他，是因为他从读一年级到现在，放假回来从没有主动要求早点回学校，每次都是我催着他去，这次他竟然主动要求我送他去学校。”李平说，“我养了他十几年，总感觉他那几天怕什么东西，老是心不在焉的。”
6日，李平骑摩托车送儿子回学校。摩托车开到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他试探着问儿子：“那个入室盗窃的人是不是你？”儿子并不承认。李平跪在儿子面前说：“就当我求你，(只求你)一辈子说这一次实话。”“我没做过。”李明以一句简短的话否认。
8日，公安机关破案。据目击公安技术人员现场检验的相关人士称，李明因为双手被人抓破留有血痕，而被当作嫌疑人带走。李明也供认了自己的作案动机和作案经过。因为李明未满14周岁，破案后公安机关暂时让李平将李明带回家严加管教，并每天到派出所报到。
从公安机关那领回孩子后，父子二人抱头痛哭，李明万分后悔地跟父亲承诺：“以后一定乖乖听话。”李明姐姐得知此事要回家，李平担心其年龄还小，承受不了这事，叫她不要回来。因为害怕将李明放在家里会受到陈婆家人的报复，李明现在暂住在亲戚家。据李平介绍，李明在亲戚家除了吃饭看电视，就是睡觉，根本不愿出门，说是怕受害者家属要打他、找他算账。
案发后，记者试图联系李明所读初中的班主任及同学，但被学校方拒绝。记者只见到了该中学的校长。校长告诉记者，案发后，公安机关来学校找李明，校长当时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但是当时李明面对公安机关，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面对公安机关的询问，并没有表现得惊慌。记者提出见李明，被李平回绝，他说李明情绪不好，不适合见记者。
受害者家属要求赔偿，李平东挪西凑借了9000元，作为安葬费给受害人家属。
■专家说法
重视心理健康教育预防青少年违法犯罪
对亡母的“诋毁”令其失去理智
武警广东总队医院心理科学科带头人何日辉对此案进行了分析。他认为，初一学生应该知道杀人是属于犯罪行为，李明仍做出这种行为，从家庭状况来分析，是有迹可循的。
首先，母亲生病和病故，李明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并因邻居提到母亲的一句话而动了杀机并做出杀人行为，从中可以看出，李明与母亲之间的感情是非常深厚的。记者也从李明的邻居、父亲处证实了这一点，邻居说其母亲非常疼爱他，父亲也说母子关系非常好。
何日辉分析道，李明一直深爱和依恋的母亲生病和病故，对李明的打击是非常大的，其内心非常痛苦，“这种痛苦的情绪一直压抑，没有得到及时的释放，孤独、不安感也随之而来，并且很强烈。”
而陈婆的一句“有娘生，没娘教”加重了李明心里失去母亲的创伤，不亚于在伤口撒盐，更重要的是，在李明看来这句话还是对其母亲的诋毁，在孩子心中，自己最爱的母亲是不容许别人侮辱的，因此，一句在农村里很普通的话激起了李明强烈的愤怒。
其次，李明被激怒后，没有能控制好自己的负面情绪，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实施了犯罪行为，这也与他13岁正处于青春期和叛逆期有关。这个年龄段，尤其是男孩，通常会情绪不稳定，容易激动，一方面自我感觉长大了，自己有能力处理一些事情；另一方面，本身的阅历和判断力又不够，大脑容易被负面情绪控制而做出一些不理智举动。
家庭发生变故时应乐观引导孩子
何日辉认为，本案中，父亲李平应及时在其母亲生病和病故的时候给予充分的父爱，填补李明心中因丧母而出现的情感真空。何日辉建议，父母应注意关注孩子的情绪，发现孩子情绪上的波动时应及时和孩子沟通，化解他们负面的情绪。本案中，李明因母亲生病和丧母性格变得愈发沉默，此时其父亲就应该感觉到孩子性格的变化并及时开导孩子，疏导孩子的负面情绪。
其次，当家庭出现变故、经济出现困难时，家长不要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懊恼、消极、怨天尤人的情绪，家长首先要自己表现得积极、乐观、勇于战胜困难，这样，孩子才会在父母的身教下学会积极地面对家庭的变故并战胜暂时的困难。本案中，父亲李平应在其妻子生病之后，以更加坚强、乐观的心态去引导李明，这样可以避免李明走向内向与沉默。
积极推动学校心理健康教育
“孩子不出事就好，一出事就可能是大事。”2009年11月，在花都一校园内发生了一起学生杀人案。据媒体报道，当日早自习时，被害者15岁黄姓同学抠鼻子，同桌17岁姚姓同学说他“真恶心”，两人为此拌嘴并打了起来，后被同学拉开。下自习后，个头矮小的姚姓学生感觉自己在冲突中吃了亏，便从校外拿了一把水果刀朝黄姓同学捅了一刀，致黄姓同学死亡。据案后分析，两位同学性格内向，都是随务工父母离开故乡异地就学。
广州市预防青少年违法犯罪专家顾问团成员、广州市星空社会工作发展中心的首席心理专家何维表示，学校的心理健康教育非常缺失，一些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只是流于形式，使得一些特殊的孩子心理没有得到及时的矫正，经常会做出一些过激的行为。现在广州等地方有一些专业社工机构，机构里有心理咨询师和社工，会经常赴学校、社区提供社工和心理咨询专业服务，为有需要的人提供帮助。其中，在学校内，社工会定期筛查学校中的特殊学生，如家庭遭受重大变故、性格内向、新转学入校、有不遵守纪律行为的学生等，心理咨询师对这些学生进行个案跟踪，通过一些专业的心理咨询方法疏导孩子心中负面的情绪。
何维建议，政府应积极推动学校的心理健康教育，可通过购买社工服务的方式，让有专业知识背景的社工机构定期进入学校，筛查“特殊”学生，帮助他们将不稳定的情绪排遣出来。学校的老师也应多关注这些“特珠”孩子，特别是家庭发生变故的学生，给予他们更多的关爱。
心理专家及时介入心理治疗
何维说道，现在的李明心理状态应该是非常复杂的，有母亲去世的悲伤，有对杀害婆婆的行为的懊悔和惶恐，有对自己未来的迷惘，还有害怕别人都说他是坏孩子的负面评价。何维建议，政府相关部门应让心理专家及时介入李明的心理治疗，疏导他心中各种复杂的情绪，最终让他明白只要他改过自新就可以重新走入社会，被社会接纳，让消极负面的观点转化为积极正面的认知。
记者了解到，《刑法》规定，因不满十六周岁不予刑事处罚的，责令他的家长或者监护人加以管教；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由政府收容教养。李明可能面临收容教养的惩罚。
何日辉认为，李父和李家其他的亲人应该以积极的心态面对这个李明人生中最大的挫折，鼓励他勇敢地面对和接受这个现实，告诉他自己的未来并非没有希望。其次，面对可能接受的收容教养，告诉他这些是他必须接受的惩罚，自己要在惩罚的过程中反思自己的心理问题和情绪控制能力，以积极的心态来提升自己的心理素质。在惩罚结束后，家长要鼓励孩子从内心里放下这件事情，开始面对新的生活，并用一些接受过惩罚的人在经过反思后依旧获得成就的例子鼓励他。当然，在此基础上，如果能够找到心理咨询师志愿者在李明劳教整个过程中和出狱后对他进行长时间的心理辅导以及进行家庭治疗，效果会更好。
南方日报记者 张俊 焦莹 摄影：焦莹 统筹：达海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