妪婿迤逦归 遗爱在人间
南方都市报
逝者:李莉芬
享年:61岁
捐赠时间:2010年6月3日
逝者:钟瑞南
享年:45岁
捐赠时间:2009年3月16日
李莉芬和钟瑞南的人生本来没有交集,如果不是因为张小梅。
因为女儿张小梅,李莉芬和钟瑞南不但成了一家人,而且最终殊途同归——— 两人先后因癌症离世;生前均签下《器官捐献志愿书》;两人的遗体现在都保存在深圳大学医学院,成为莘莘学子的“无语体师”。而在钟瑞南去世的当天,他的一对眼角膜就让两名患者重见光明。
钟瑞南没有给妻儿留下任何遗产,李莉芬远在梅州却将遗体捐赠深圳,眼下虽健康但正为生计奔波的张小梅同样也签下了遗体捐赠志愿……在未来的某一天,张小梅将同丈夫与母亲相聚、相依。他们将安静地躺在一起,虽无言,仍默契。
大夫第
李莉芬的人生,是典型的中国妇女的一个缩影。她勤劳、智慧、善良,勤俭持家,哺儿育女。潘颜芳对李莉芬的评价很高,她们是新中国的同龄人,由小到大到老,从邻居到同学到一生的朋友。
读书时,李莉芬一直是班长,潘颜芳是学习委员,两人的成绩都是班里的佼佼者。但显然,李莉芬更优秀些。高中毕业的时候,李莉芳的成绩是梅州地区联合中学的第一名,但李莉芬没读成大学,原因是那个年代最忌讳的一个词——— 家庭成分,父亲曾在国民党机构里做过文书。
大哭一场之后,李莉芬开始自学医学,虽无大成就,但成了自家的家庭医生。李家是一个医生世家。父亲新中国成立后开始行医,李莉芬的几个哥哥都是“大医生”,大哥2006年去世前是广州中山肿瘤医院的院长,二哥是梅州一家医院的小儿科主任、儿科专家,李家的下一代也大多从医、或与医学相关。后来,李家在梅州的老屋翻修后,乡邻们给立了一块匾,上书三字:“大夫第”。这三个字表达了乡邻们的感恩。李家行医者众,惠及乡邻。
缘定深圳
在李莉芬升上初中那年,钟瑞南在深圳大鹏出生了。李莉芬肯定想不到自己的女儿后来会爱上这个比她大了足足11岁的男人。钟瑞南出生那会儿,钟家刚刚落脚在大鹏王桐山村,这个呱呱落地哭声一点也不响亮的男孩子,一生不会惊天地,但壮年夭折后,却被万千世人感念。
小女儿张小梅从梅州师范学校毕业后离开了母亲的羽翼,到深圳布吉一所小学教数学。从这一年开始,三个人的人生开始交织。这是一张针脚密集、穿越十五载的一张大网,在这张网里,她们无怨、无悔,亦无憾。
刚刚步入社会的张小梅与钟瑞南的相识无甚可书,关键点在于这是一个离过婚、带着一个8岁的孩子、更年长11岁的男人。张小梅更确信这是一个无法过自己家庭关的男人,而自幼深承母恩的张小梅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忤逆母亲。
改革开放前,张小梅一家和普通的中国家庭一样过得艰难,父亲一人的工资要养活六七口人,李莉芬幼时的数学基础和变通能力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全家的衣食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条。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李莉芬开始做起小生意。张小梅的大哥张淼昌当时随母亲经营餐厅,在他看来,母亲有做小生意的天赋。虽然现在餐厅已经全部由张淼昌夫妇打理,但他一直觉得如果没有当初母亲的传承,他根本就理不清那些花花绿绿的账目。
对女儿张小梅,李莉芬的教育理念则完全不同,她觉得做人是第一位的,第二就是学习。穷苦人家的孩子必须要从书本中找出路,这句话,让张小梅铭记至今。
而对于钟瑞南,张小梅采用了先斩后奏的办法。1994年的某一天,张小梅带着钟瑞南突然出现在梅州老家,在李莉芬虽有些目瞪口呆但还是礼貌待客的尴尬中,女儿向母亲诉说了自己的心事。气氛有些僵硬,任何一个母亲恐怕面对钟瑞南的时候,恐怕都是同样的反应。
厚道女婿
让李莉芬彻底接受这个未来女婿,与钟瑞南的孝顺有关。张小梅的外婆高龄,钟瑞南待她比自己的亲人还亲。煮饭时,特地把饭菜都煮得烂烂的,以适合没牙的外婆的口味。李莉芬觉得,孝顺看人心,虽说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准女婿经济条件不怎么样,但说到底,人品才是第一位的。
李莉芬的判断没错,张小梅由此开始,跟着钟瑞南过了十几年的幸福日子。
张小梅的幸福并不是来自大富大贵,说实话钟瑞南这个精瘦的男人虽然一直在做装修这个热门行当,但多年下来,竟连套房子都没赚出来。钟瑞南是个厚道人,有时稍显软弱,从来不会同别人发生正面冲突。在做工程上,厚道人经常被人骗,拖欠工资是常事,在钟瑞南这里,经常别人把该付的工程款一直拖黄了他都不好意思去要。工程款收不回,可钟瑞南从来不欠自己工人的钱,经常到了发薪的日子钟瑞南手头没钱,就“哄骗”着张小梅,从她的工资卡里取钱给工人开支。次数多了,张小梅有意见,但感念老公的仁善,也就是牢骚几句做罢。跟着钟瑞南多年的江西籍工人阿辉至今仍帮着张小梅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阿辉说,这是报恩。
再幸福的家庭也有磕磕碰碰。1995年,他们的儿子小焜出生,这对恩爱夫妇后来生活最主要的磕碰是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张小梅对小焜比较严格,钟瑞南却有些溺爱,实际上,天性善良的钟瑞南即便是看到别人的孩子也都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永远的归宿
幸福的日子像水一样,终日潺潺流过的时候并不觉得什么,但一旦戛然而止,才会发现,那样的日子无可替代。
2009年3月13日凌晨3时,晚期胰腺癌患者钟瑞南在家中离世。小焜给爸爸磕完头,对张小梅说,爸爸走了,但我们要更加坚强。当天,小焜坚持去上学;之后,小焜没有请过一天假;只是每天清晨张小梅清理房间的时候,都会看到小焜的床脚下都塞着一团团沾满眼泪鼻涕的纸团……到现在,小焜读了高一,直到上星期,因为家庭困难张小梅无奈之下找到学校,学校里才知道钟瑞南的事情,校长二话没说,免掉了小焜的学费。
钟瑞南去世的那天下午,他的眼角膜让两位患者重见光明,他的遗体被运往他曾经就读过两年装修设计的深圳大学。至于为什么捐献遗体,此前张小梅和钟瑞南商量的过程很简单:一是做好事,身后留爱在人间;二是进修的两年对深大的眷眷深情,钟瑞南非常愿意让深大成为自己永远的归宿。
在钟瑞南去世前的一年多,李莉芬从梅州赶来深圳,照顾钟瑞南,陪伴张小梅。阿辉也一直守在钟瑞南的床前不离左右。这段经历,被深圳商报记者写下长文《来生还要一起走》。
2009年的大年初五,是李莉芬和钟瑞南再见的时刻。因为梅州的外婆有病,李莉芬必须回去照顾。分手时,钟瑞南笑着让岳母放心回家,李莉芬看着日益消瘦的女婿,含泪离去。
一年后,肝癌已到晚期的李莉芬又回深圳,决定效仿女婿,捐赠遗体。让自己永远留在深圳。当她带着捐赠书回到梅州时,这个高挂“大夫第”匾额的医生世家用掌声迎接母亲,他们为母亲自豪,他们视为家族的荣誉。
无尽的思念
两周前,张小梅在家中拿出两位亲人的照片祭奠。
她的家,是王桐山股份公司提供给她的一处简陋的出租屋,每月租金300元。张小梅抱着两位至亲的照片泣不成声,她对他们讲述着母子二人两年生活的艰辛和对他们的思念。张小梅觉得,钟瑞南虽然不在了,在他们的心灵是相通的,他能感知她所想。
当年为照顾钟瑞南,张小梅辞去了工作。后来,她在关内一家培训学校找了份培训师的工作,每月2000元薪水,她要每日往返于关内和大鹏之间,入不敷出。再后来,她去过大鹏的民办学校,工资1200元,同样无法坚持。现在,经过朋友介绍,有两个孩子每天放学后到她这里补习功课,张小梅觉得,这样收入虽然也不多,但起码来得更有尊严。
早早懂事的小焜对张小梅说,希望妈妈能有新的生活,只要妈妈幸福就好。张小梅的想法是不排斥,不过还是要顺其自然。
其实,在张小梅心里,她觉得她最好的归宿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和母亲、和丈夫肩并肩躺在一起。到那时候,如果她们还能听到,小梅有太多的话,要给他们讲……
本版采写/摄影:
南都记者 高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