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湾仔 菊色流香
南方都市报
湾仔加林山,关于名字的由来,相传在遥远的年代,有一名地主坐拥加林山以及山下的田地,这名地主姓“加林”,故这座山就叫加林山了。如今,加林山不再属于地主了,山下这块肥沃土地也比加林山出名多了,因为这里近百年来一直绽放着万紫千红的鲜花。
3月27日,周日,天气并不是很好,但湾仔贵园村60岁高龄的华伯仍然像往常一样早早地来到加林山下的花田里,这个季节种的都是菊花,华伯把菊花花苞拨开来,就这样站在自家3排小花田中劳作一个上午,快到中午,华伯问我有没有12点?于是下田回家了,也许是偶尔下小雨的关系,整个加林山下只有寥寥几人在花田中出现。华伯“忘记是什么时候开始种花,反正从小就在田地里弄花”,正是几十年的习惯,下午华伯“反正睡不着”,又来到了花田里。在华伯身上,看见了湾仔上百年种花人的传统生活。
讲古
村民最早只种蔬菜去澳门卖
据湾仔老一辈种花人的述说,在这片土地上种花的历史大概有150年,几名老人用生硬的普通话回忆着旧时的岁月,当初澳门与内地是可以随意通行的,湾仔人凭借着地理上靠近澳门的优势,村民最早还是种一些蔬菜等坐船过去澳门卖,由于国外人对鲜花的需求比较大,遂开始种植鲜花,一百年前,湾仔人主要种菊花过去澳门卖,一百年后,湾仔的田地里大部分还是菊花。
据资料记载,湾仔最初的本地居民并不多,主要还是从斗门迁徙过去,甚至包括新会、三乡等地也有许多村民迁徙过来,由于澳门人多地少,经济又相对发达,人民生活水平较高,对鲜花等精神物品有很大追求,湾仔当地村民送到澳门卖的花很快就销完了,顶多在中午12点的时候就可以收工回家。
以前一扑菊花能卖到上千元
1937年,由于日本侵华战争的影响,海上交通遭到封锁,湾仔村民无法再过澳门赚钱,这几年的时间,湾仔人不再种花,大多数只是种些家食的蔬菜,过普通日子,到中国取得战争的胜利后,湾仔人自然而然地又干起了老本行。好景不长,1951年至1953年土地改革期间,过澳门的水上交通再次被封锁,到了1961年,广东省委决定开放边防口子,允许部分花农到澳门卖花,花农的生活再一次稳定了下来。“文化大革命”期间,湾仔种花被视为“洋奴主义,香花毒草”,花农不得不再次刨除田里的鲜花,相比以往在澳门赚钱的日子,这一段时期人民的生活水平明显下降。直到1979年,在珠海市政府的鼓励之下,湾仔人民重新种起了鲜花,并被允许直接拿到澳门售卖。
华伯说:“以前一扑菊花能卖到上千块,现在早不行了”,华伯摇了摇头。关于湾仔花农的过去,充满了辉煌和自豪,甚至到上世纪90年代初期,在湾仔种花一直都是一个赚钱的行当。
花婆改为卖菜不再卖花
华伯的儿子在大队工作,爱人以前是个花婆,如今在卖菜不再卖花,华伯说没花卖了,没办法。每天细细地打理田地里的菊花,尽管只有三小块田,4个月才能开上花,当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后,小小的一块花地也许根本养不出多少值钱的东西。27日下午2点多,天又开始下雨了,华伯嘴上的烟有一半都已烧尽,说道:“又下雨了,要回家了,要回家了”,雨下了有10分钟,华伯才真正地离开田地,与其说这块田地是他的工作之处,在记者看来,华伯似乎更享受着与花同处的每一时刻。我问华伯:“那您这一生都在跟花打交道了?”,华伯笑着说基本是这样,而且在湾仔许多人也都一样,一生都只与花为伴。
论今
现在的花都是从昆明空运来的
下午3点钟左右,第二班也是最后一班运输船从澳门把花婆运了回来,濠通码头的保安师傅告诉记者,今天大概有40个花婆从澳门卖花回来。
花婆们都是步行,下船后就急匆匆地往家里赶,她们的时间非常的匆忙,以至于养成了走路都非常快的习惯。以前卖花,12点就能卖完回到湾仔,现在一般都要到3点左右,回到家后把账算一算,大多数的花婆都会抽空小睡上一觉,因为晚上还要忙活到很晚。
以前湾仔的花婆都是晚上从自家田地里摘好花准备好,早上再过关去卖。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大多数的花婆晚上12点左右聚集在湾仔码头的鲜花市场,等待着鲜花送来,南山村一名阿婆告诉记者:“这个时间也是不确定的,但大多数的人12点之前就会在鲜花市场等着,鲜花从昆明空运到广州,再从广州运来湾仔,有时候天气原因或者别的原因影响,飞机晚点等都会导致鲜花到达湾仔的时间变得更晚。”但是花婆们不能去晚了,因为一旦晚了就意味着好的鲜花都被别人挑走了,好的品种也被人挑走,所以一定要趁早等待。
“想赚钱不容易啊,每天都很忙的”,花婆说道,早上5点多,就要起床,准备好鲜花,吃点早饭,6点多开始在濠通码头等待运输船,而在这一段时间也做着一些零散的生意,有些珠海的客人会在这个点到码头买点花,7点后,花婆们都上船走了。并不是每一个人想去澳门卖花都可以的,先得办好每日通行的证件。据花婆讲,近来澳门对于湾仔花婆的管制也越来越多,办起了花农证,指定地点售卖,而鲜花的价格也越来越贵了。一名花婆告诉记者,几枝好点的鲜花就要80块,“拿货都不敢拿了”,卖又不敢一下卖太贵,怕别人不接受,记者问花婆:“为何鲜花突然涨价了这么多呢?”,外地运过来的鲜花不再像花婆自己种的鲜花,花婆自己也很费解。
新“插花女”卖成品主要供给酒店
湾仔鲜花市场的演变在这几年变得更为鲜明,二姑娘上午匆忙地从花作坊里出门到山上剪一些“黄花皮”,其叶子是用来插花用的。二姑娘告诉我她就是这个名字,网名也叫这个。与老一辈的花婆相比,二姑娘就是新一代的插花姑娘,她们购得鲜花后,再从当地找一些插花的叶子自己插好,有的卖到澳门,有一些则卖到珠海市区去,主要还是供应给一些酒店,“一般是好日子的时候就比较忙,像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好日子,所以比较忙”,乡下所谓的好日子,就是指农历中的“吉”日,这些日子许多人要办“好事”即喜事,包括酒店等地鲜花的需求量就会非常大,二姑娘就是开始忙活的时候了,她非常友善地拒绝了记者参观她的插花作坊,因为近几天实在是太忙了。
平常工作较闲,二姑娘喜欢去爬山,不仅仅局限于湾仔,整个珠海的很多山都留下二姑娘的足迹,相比上一代传统的花婆,二姑娘的生活不再单调。
职业种花打工者月入一千多元
到2011年,赵大叔已经种了10年的花,但与湾仔人不一样,他是帮别人种花,曾经有很多“赵大叔”活跃在湾仔的花田里。到今天,也许整个湾仔找不到多少像赵大叔一样帮人种花的职业打工人了。
赵大叔就住在湾仔医院后面的田地里,一栋木板盖起来的小房子,而老板的花地就在小木房的旁边,每天他负责帮老板照顾好花地,一个月工资1000元。
“有时候刮台风比较大的时候,房子就有点危险了,呵呵”赵大叔是湖南张家界人,在这个小木板房子里住了5年,他的另一份工作就是帮一家工厂卸货,通俗地称就是搬运工。赵大叔说以前花好卖的时候,老板都有钱请工人,一个月五六百块就可以请到一个人,而卖花可以卖好几万。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请一个人专门种花至少要1000多,而花又不好卖,价格相对比以前低了很多,竞争大,所以现在基本没有湾仔花农会请人来种花了。
“老板还欠我一个月的工钱没发呢,每次问他就说打牌又输了好多,最近没钱,呵呵没办法。”赵大叔显得比别人开朗,一个人在这个小木屋里生活也已经习惯了,中午他的午餐就是鸡蛋和一些蔬菜一起做汤,小木屋里唯一的娱乐就是一台14英寸大小的电视机,而且不断地发出“耳鸣”声,但是赵大叔说他一点也听不到,或许早已习惯了。赵大叔的大女儿在南屏做文秘工作,小儿子还在老家读书,偶尔周末的时候女儿会来小木屋里与父亲聚一聚,27日刚好是周日,赵大叔的女儿直到下午也没有来,“可能这周是不会来了,年轻人,她们也有自己的新生活。”赵大叔说完关起门到山下的村庄去闲逛了。
批发市场小且不好做
除了这些种花人、卖花人、插花人,湾仔花界中还有另一个群体,那就是专做鲜花批发生意的人。闵思计就扮演着这样的角色,她是南山鲜花批发市场的老板。1999年之前,闵思计还在家乡陕西,1999年的时候,公司决定在珠海的湾仔开一个鲜花批发的分公司,而经验老到的闵思计被调到珠海来,“但是说实话,这里的市场非常小,而且不好做,前两年还好一点,现在更不如从前了”,闵思计说道,在湾仔的鲜花批发分公司每年百来万的量很快令公司失去了信心,并将位于湾仔南山村的鲜花批发市场转手让给了闵思计,从进公司干经理到现在自己当老板,闵思计也干了整整10年。
这个批发市场的生意的确非人们想像的那样红火,由于竞争大和整体量非常小,再加上花农的鲜花都是从湾仔口岸的鲜花市场拿货,南山的这个鲜花批发市场就主要做盆栽的花种,主要供应于珠海市区。而花婆们也会到市场来买一些体积小易携带的花到澳门去卖。
花田上盖起了商品房
在南山村,记者碰到一位叫锋哥的本地人,他带记者在南山村转了一圈,指着一些房子道,这些土地以前都是种花的,现在全部被密密麻的混泥土建筑替代,而一些没有建房子的土地上,也早已长满了各种杂草。在锋哥的描述中,仿佛可以想象出以前在这一块土地上鲜花灿烂的场景,偶尔响起几声狗叫声,田地里种花的花农大声地呼喊着自己的小孩过来干活……
加林山靠西边,房子已经建到了山脚下,站在仅存的几块菊花田里,可以望见一幢十几层高的商品房,在密密麻的湾仔自建房中显得格外的突出,华伯说:“那个啊,还没建好的时候就卖完了,唉,现在的人有钱啊!”。
现在仍然不是种花的季节,“现在没什么好看的啦,只有到过年的时候才会有花,整个山脚下都是花”,一名贵园村的村民阿姨告诉记者,大部分的田地现在都是种植着蔬菜,仅有少量菊花田地。特别是近8年左右的时间内,随着湾仔人的增多,房子不断地扩建,甚至商品房也掺上一腿,真正能用来种花的土地已经非常之少,而且就目前现存的土地也面临着危险。一名村民告诉记者,过几年可能这一块地(湾仔医院附近的田地)要卖给别人了,“说是有这种说法,但目前还没有收到什么通知”。
土地不断在减少,花农不断减少,收入也在不断下降。据一名知情人士透露,由于湾仔花农不再像以前那样售卖自家田地里的鲜花,大部分都是从全国各地来的鲜花,在澳门与内地沟通完全无障碍的今天,通过湾仔人送花到澳门卖的过程似乎已经完全没有必要,不仅抢了澳门花贩子的生意,也一定程度了减少了部分澳门人的就业机会,湾仔花农的就业或将受到威胁。
记者手记
湾仔花农或将在珠澳的繁华中消逝
二姑娘指着加林山说,别看山非常的陡,但是上山的路非常多,“如果爬到山顶去,就能看见整个澳门,特别是在放烟花的时候,非常的美”。
爬上山顶,是否也可以看见渡船回来的花婆?或许许多湾仔人小时候就像二姑娘一样,爬到加林山山顶去看澳门,那里繁华如梦、夜灯璀璨,又或幸运地看见澳门夜空绚烂的烟花,如果是在下午1点,看见渡船回湾仔,肯定兴奋、地叫道:“妈妈回来了”,然后冲着跑下山。
今天再爬上山顶,不用一直望着南方看,天气好的时候往东方看,同样能见到日益繁华的珠海,这种繁华已悄悄地延伸至湾仔,俯下身,你就能看见湾仔一排排的高楼,那其中也有高高耸立的商品房。在南山村的对面,华发新建成的一幢幢大楼看起来不比澳门的房子差,甚至更漂亮。烟花也不再是澳门的特色,每年在珠海海边燃放的烟花,相信站在加林山的山顶也同样能看到。
也许多少年以后,加林山脚下建起了豪华的别墅,建起了几十层的“望澳”小区,曾经属于湾仔人“秘密基地”的山顶将被无数的人一起分享。
湾仔花农,这个在历史上存在了100多年的角色,或将在湾仔、在珠海的繁华中隐身直至消失。今天,花农的后代不必靠接手祖辈的土地来过日子了,他们当中许多开始当起了老板,开起了小车,建起了洋房,回到家,甚至从未往身后的花地看上一眼。
下午雨停以后,华伯再次去到花田里,这是他一天中第三次前往花地。
采写:南都记者 胡龙华
摄影:南都记者 陈坤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