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桩 “没有作案时间”的劫案
城市晚报
这是一桩疑窦丛生的抢劫案。
2006年8月11日中午,河北保定发生一起入室抢劫案,警方从手机通话清单上查到,石家庄青年王朝有作案嫌疑。王朝遂被逮捕,并于2007年12月10日,以抢劫罪被判刑13年。
而王朝母亲列举出案中诸多疑点,比如手机通话清单缺乏出具人签名,多名证人证明案发当天王朝在石家庄处理交通事故。她怀疑,此案可能是儿子的合伙人联合有关民警,伪造而成。
河北省高院:
没有作案时间的证据
不能排除
二审终审后,王朝又连续提起三次申诉,最后一次是2010年初,河北省高院决定提审。
记者获悉的一份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的资料显示,省高院对此案提出了14个疑点,包括具体案发时间不确定、酒瓶和指纹的证据提取不符合法律程序也不符合常理、王朝没有作案时间、警方认定王朝使用过被抢手机,但话单显示的串码与被抢手机不同等。
综上,河北省高院认为,此案关键的一点是,被告人提供的没有作案时间的证据不能排除。
母亲>>觉得世上存在两个王朝
石家庄青年王朝的母亲杨惠贤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这世界上存在两个王朝。
事情源于2006年8月,保定市北市区发生一起入室抢劫案。经过近3个月的侦查,北市区警方锁定王朝是此案的疑犯。在王朝案中,主管刑侦的保定北市区公安局副局长李刚,参与了审讯。
2007年12月10日,王朝一审被判抢劫罪,有期徒刑13年,由此开始了他的牢狱生活。
王朝倒霉透顶的日子,可以回溯到2006年8月11日。
依据石家庄市涉案物品价格鉴证中心工作人员出具的报告,那天上午10:30,王朝在石家庄被鉴定自己的车损为一万三千多元。而按照保定北市区警方的调查,那天上午12:10,王朝在保定市华电生活区入室抢劫。这两桩事件,相差1小时40分钟,相距152公里,则在同一天击中了王朝。
被害者>>抢劫中劫匪接了三四个电话
被抢者陈小菊至今还记得2006年8月11日中午,她从303路公交车华电小区站下车,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表:12:06。
在陈小菊打开家门的一瞬间,从6楼冲下来一名男子,把她推进屋,并关上防盗门。
关于这名男子,陈小菊最先注意到的是,他脸上戴着口罩,随后是他手中的枪。
接下来,男子用黄色胶带缠住陈小菊的嘴和脚,然后逼她说出家里放钱和首饰的地点。除了首饰和钱财,陈小菊的红色翻盖三星手机也被抢走。
“抢劫时,男子十分放松,”陈小菊记得,他还用手机接了“三四个电话”,手机是“灰色、翻盖、方形的”。离开时,男子把陈小菊放到卧室的床上,并从厨房拿了两瓶酒,一手一瓶,在卧室门口望了望她,便关门走了。
多名证人>>事发时王朝在石家庄
在陈小菊被抢劫当天,多名证人证明王朝在石家庄处理一起交通事故。
2006年8月11日,8:00刚过,王朝来到石家庄市交通事故处理大队修理厂。4天前,他和石家庄税务局的公务员邢世平,因撞车而争执不下,两人约定8月11日去修理厂。这一年,王朝29岁,已经拥有两家公司,资产数百万。两人在事故科开始办手续的具体时间,邢世平已回忆不起来,但他认为“9:00之前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在修车厂耽搁了一段时间。
邢世平和王朝要在各种材料上共同签字,鉴定人是郭永军。在警方的问讯笔录中,郭永军承认,他是在2006年8月11日,为王朝和邢世平做了价格鉴定。而出具一份鉴定书的时间,一般在一个半小时左右,最长两个小时。郭永军他们是早晨8∶30上班。这意味着,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应该是在上午10:30至11:00之间,王朝能够处理完鉴定事宜。
鉴定完,王朝向朋友孔令冲借700元钱,交了鉴定费。交完钱,领到鉴定书,王朝去找好友赵杰吃午饭。
吃饭时,王朝母亲杨惠贤还给王朝打了几个电话,叫他不要喝酒。
14:30,邢世平和王朝接受石家庄市桥西区事故科干警贾建立的调解,现场还有邢的女儿和同事。
警方>>手机清单锁定疑犯
警方的接警单显示,接警时间为8月11日中午的12:30。10分钟后,北市区公安分局技术人员石俊鹏抵达案发现场,开始勘验。除了勘验了曾捆绑陈小菊的胶带纸,他还对陈小菊家里卧室门口的红酒酒瓶进行了拍照和提取。
13:50,勘验结束。
回到公安局后,石俊鹏在实验室,对酒瓶经过502熏显后,发现了一枚指纹,并对该指纹进行了拍照固定。
凭一枚指纹如何能找到真凶?2011年3月22日,保定北市区公安局副局长李刚介绍说,他们从报案人问讯笔录中,找到线索。
陈小菊在问讯笔录中称,那名男子大概在那天12∶10—12∶50之间,接听了三四个电话。排查后,警方锁定了一个“139××××1190”的石家庄号码。
在警方出具的通话详单上显示,这个号码在那天的12∶10—12∶50之间,接听了三个电话,而且手机所使用的基站均为华电小区的基站。陈小菊就住在华电小区。而杨惠贤说,她曾于8月11日那天中午,给王朝打过多个电话。
王朝>>第一个动手打我的是副局长李刚
处理完交通事故后,王朝的生活基本算是波澜不惊,除了一次合伙人的登门威胁。
2006年9月21日,王朝的合伙人李氏兄弟找到王朝家,对杨惠贤说,他们与王朝有约200万的工程款纠纷,并称如果不让王朝把工程款结清,就找人把王朝抓起来。10月31日晚上,王朝去给客户送货,并和朋友约好,当日19:00去饭店吃饭。
但快到20:00了,王朝还没有出现,且手机关机。报警后,朋友们纷纷议论王朝是不是被仇家绑架了。
而此时,王朝已经被蒙着头,带到石家庄市的一家小旅馆。
“这位是保定市北市区公安分局的李刚副局长。”一位民警介绍说。
在给母亲杨惠贤的信中,王朝说,接下来的一夜,是他一生中最难熬的一夜。
今年3月12日,王朝在石家庄鹿泉监狱接受记者采访说“第一个动手打我的就是李刚,他给我的左手上了夹棍……”
11月2日,王朝被送到保定市看守所,他说自己因被打得遍体鳞伤,看守所法医拍下照片,并依法拒收,又被送到保定市中心医院抢救了11天,于11月13日送回看守所。
11月12日,杨惠贤收到警方送来的拘留证,上面写着“王朝因抢劫罪予以拘留”。
疑点>>
手机话单造假?
2007年6月18日,王朝案第一次开庭。开庭后,便有越来越多的疑点浮现出来。
手机通话单一般记录这样一些信息,机主的手机号,本机呼出呼入的号码,呼出呼入的时间,附件基站的站名,还有通讯时手机的串码。也正是这组串码,让辩方律师王振荣生疑。
每个手机都有个单独编号,叫做手机串码。王朝的手机串码是,3515280150805473。而在通话单上,2006年8月11日14:30,出现了另一个手机串码,3551740065086301。警方认为,那个尾号86301的手机串码,是属于陈小菊的手机。
但辩方律师指出,陈小菊使用的三星手机为行货手机,其包装盒显示,串码尾号是8638,且只有15位。而通话单上“陈小菊”的手机串码则是16位。
只有一枚指纹?
公安机关提取了王朝的指纹,与从酒瓶上获取的指纹,一同送去对比,发现两个指纹吻合。但王朝的辩护律师,还是从这一证据中发现了一些疑点。
首先,民警石俊鹏在现场勘验时,在卧室门口发现的是一只红酒酒瓶,并摄有照片。为什么公安机关指纹送检报告上显示的是XO酒瓶?其次,警方只从酒瓶上采集到一枚中指的指纹,而且是指尖朝上。
王朝在狱中曾回忆:2006年9月28日,一个朋友曾给他介绍认识一位保定的“歌厅老板”。王朝到场后,这位老板指着桌上的一瓶XO酒要请大家喝。
王朝用手将酒推开,表示自己请客。王朝说,后来被审讯时才发现,那“歌厅老板”是北市区刑侦大队干警王小龙。
一位曾参与审理王朝案的法官告诉记者,“我做过这么多年的刑庭法官,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现场只能找到一枚嫌疑人指纹的情况基本不存在。一般现场会有许多指纹和脚印的。”
证人为何改证词?
2007年9月3日,王朝案进行第三次庭审。审判过程中,保定北市区公安局副局长李刚进入法庭,当庭呈上一份新的证言。那是一份当天凌晨三点,干警王小龙从石家庄邢世平处取得的证言。邢世平证明:王朝在2006年8月11日上午,不仅没在石家庄处理交通事故,还告诉邢在保定。
该案一审于2007年12月10日判决。18天后,王朝案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今年3月18日,记者采访邢世平,邢回忆了3年前王小龙找他取证的场景:“他先给我看了一张移动的话单,话单显示王朝的手机在8月11日确实漫游到保定,我就相信他是抢劫了。”邢承认,警方的问话“有诱导性”。他举例说,警方会先问他“王朝是否在外地跟他打电话”,而王朝确实曾打电话说他在外地,但那是在案发前几天。在经过“巧妙的提问和组合”,最后就成了一份与他提供给王朝律师截然相反的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