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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嘴”还要分裂比利时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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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军 国际周刊专稿 发自欧洲

欧洲国家比利时有两种主要语言:法语和荷兰语。现在,说这两种语言的区域却为是否要分裂比利时争吵不休。作为其结果,比利时自去年选举至今一直未能组阁成立政府,创下无政府状态持续时间最长的纪录。

一条无形的语言“国界”

在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南郊,开车经过十字路口时,不经意间你会发现,城里原本红白相间的信号灯柱,到了郊区却被涂成了黑黄相间的颜色,与比利时荷兰语区的区旗颜色一样。这一微小的细节,却是比利时北部荷兰语区和南部法语区日益分裂的真实写照。

紧临布鲁塞尔南部,一条东西走向的分界线,这里曾经是古罗马帝国在低地国家与北部蛮族划界而治的最北疆界,如今却成了一条无形的语言“国界”,由东向西横贯整个比利时境内,将这个人口仅1100万的国家分成了南北两个部分,南部是说法语的瓦隆区(约450多万人),北部是讲荷兰语的弗拉芒区(约650万人)。

从2010年6月23日提前举行国会选举至今,主张荷兰语区脱离比利时独立的政党新弗拉芒联盟与南部讲法语的瓦隆区政党就组阁问题迟迟未能达成协议,导致新政府连续270多天“难产”,并在今年2月打破伊拉克2009年创造的纪录,成为世界上持续时间最长的“无政府”国家。

荷兰语区和法语区的比利时人为何水火不容?比利时是否会因此走向分裂?比利时人已经为了这张嘴争吵了几十年,“无政府”的权力真空下,他们真该用“心”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一个人心分裂的小镇

布鲁塞尔往南20多公里一个名叫罗德·圣吉斯的小镇,绿草茵茵,别墅掩映,尽管位于荷兰语区,但小镇上的居民大多说法语。根据1963年比利时政府通过的 “语言边境社区法”,圣吉斯镇属于6个特殊区域之一,位于荷兰语区,但居民多为法语人士,法律对镇上荷兰语和法语的使用有着详尽而繁复的规定。

德拉克洛瓦·罗琳1989年当选镇长,十几年来,她目睹了这个小镇日益明显的语言冲突和人心分裂。越来越多的荷兰语房产开发商买下小镇的空置楼盘后,拒绝向法语居民卖房。学校的双语教学很难坚持下去,因为越来越刁钻的荷兰语考试让许多说法语的老师根本过不了关,荷兰语区的孩子也不愿去法语学校读书。公共图书馆内,法语书籍的比重不能超过25%,否则将得不到政府的财政拨款。镇议会开会时,必须使用荷兰语制定这些政策的目的,“不是让我们去说荷兰语,而是要把我们说法语的人赶出小镇,”罗琳说,“对弗拉芒人来说,这是事关他们生存权、土地占有权和控制权的大事,而说法语的人则把语言看作他们应该享有的普遍权利。 ”

一幅被“绑架”的宣传照

在布鲁塞尔的一个工厂里,摄影师鲁瓦克斯正在为3位镇长拍照,他们都来自比利时6个“语言边境地带”的特殊小镇。不过,3位镇长的造型有点奇怪,他们被绳子紧紧地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封箱胶带,摄影师要拍的是3位镇长被绑架的镜头,绑匪不是别人,而是“语言”。

这些照片是镇长参加竞选的宣传照,他们想以这种极端的艺术形式表达“政治被语言问题绑架”的主题。早在2006年,3位镇长就获选,但直到现在,他们也没能上任。原因在于3位镇长都是说法语的,选区的选民大多数也是说法语,因此,在竞选时,他们将弗拉芒选举法等材料翻译成法语,分发给小镇居民。但是,根据比利时法律,这些材料必须首先以弗拉芒语的形式发给选民,但许多小镇居民根本就看不懂弗拉芒语。

因此,3位镇长尽管高票当选,弗拉芒区政府却拒绝给他们发任命状,“尽管我一直在行使镇长的职责,但从官方意义上,我并不是小镇的最高行政长官,”镇长达米安·提耶无奈地说。

一家生意清淡的瓷砖店

布鲁塞尔北郊是荷兰语区的天下,说法语的人在这里属于少数民族,有一家瓷砖店,店老板是说法语的,基本不懂荷兰语,他也不愿透露自己的名字,怕影响以后的生意。老板在这条街上经营多年,已很难离开,甚至打算把小店传给自己的儿子世代经营下去。

但这两年,生意越来越难做,老板掏钱印了名片,放在柜台上让顾客自己拿,名片上同时用荷兰语和法语写上店名,以招徕为数不多的法语顾客。没想到,只过了一个星期,警察就上门,让他把名片收起来,因为在荷兰语区使用双语,违反当地法律。 “警察很凶,好象对我们有深仇大恨似的,他们对我根本不说法语,但实际上,他们会说法语。我亲眼看到,他们对着街上一个卖鱼的希腊小贩说法语。我不明白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

一轮财富兴衰的转换

但是,在比利时,法语区的人也有趾高气扬的时候。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以前,比利时南部的瓦隆地区,由于盛产煤炭,钢铁业一度非常繁荣,经济发达,人均收入较高,北部弗拉芒地区则以农业为主,贫穷落后。法语区的人看不起北部的弗拉芒人,政府高层、学术精英和上流社会几乎全部被法语区的人把持,法语区的贵族在19世纪控制了荷兰语区安特卫普港。一战中,军队将领几乎都是法语区的,下层士兵大多来自弗拉芒区,许多士兵听不懂指挥官的法语,无谓的伤亡惨重。从那时起,强调弗拉芒文化、反对法语的势力在比利时北部地区开始抬头。

二战结束后,风水轮流转,荷兰语区经济在港口运输、贸易、制造业和高科技产业的带动下,迅速发展,而南部法语区却因为煤炭资源耗尽,钢铁业衰落,而一蹶不振,只能靠旅游和农业维持,经济和富裕程度明显落后北方。

在财政上,由于荷兰语区相对富裕,它相当一部分纳税,实际上都被比利时联邦政府用来补助相对贫穷的法语区。目前,法语区经济发展迟滞,失业率高达14%,荷兰语区越来越不愿“背这个包袱”,要求增加自治权的呼声日益高涨——得到更多的权力,同时减少荷兰语区的税收。法语区对此不满,坚持必须维持中央政府主导、统筹财政的施政体制,它担心给荷兰语区更大自治权是比利时走向分裂的第一步,还指责荷兰语区只考虑自身利益。两大语区的政党因此长期僵持不下。

一场没有结果的选举

在布鲁塞尔王宫附近的议会大楼里,一条座右铭刻在议事大厅的墙上:“团结就是力量”,左边议席是瓦隆地区的议员,右边则属于弗拉芒区的议员代表,中间夹着一小部分德语区议员。瓦隆和弗拉芒的议员有自己的走廊,轻易不会借道对方走廊进出议会,墙上的标语,仿佛是一种讽刺。

2010年6月13日,比利时国会提前举行大选,主张弗拉芒区脱离比利时独立、单独加入欧盟的政党新弗拉芒联盟,拿下最多国会议席成为比利时第一大党,但它的议席并未过半,必须跟其他政党,特别是南部瓦隆社会党联合组阁。担任组阁谈判的两大政党领导人不得不向对方要来手机号码,因为他们以前从未联系过。

可想而知,这场组阁谈判必定艰难,但旷日持久的谈判居然持续了近一年,还是让许多比利时人感到寒心。新弗拉芒联盟主席德韦福表示,他的任务就是静候比利时王国 “蒸发”,而瓦隆区社会党内,能源部长保罗·马格内特也不甘示弱,开始谋划比利时分裂后的政治布局,他表示,如果比利时王国一分为二,南部瓦隆区将不会与法国合并,“如果我们要加入某个国家,最大的希望是并入德国”。

一个没有国民的国家?

2007年,一名记者请现任看守内阁首相莱特曼唱一唱比利时国歌,他脱口而出,唱的是《马塞曲》——法国国歌。

德国《明镜》周刊指出,围绕着比利时语言分歧而引发的政治冲突,其核心在于比利时国民性认知的缺失。从1830年脱离荷兰独立后,比利时境内,以“语言国境线”为界,天主教徒和清教徒、荷兰语区和法语区就芥蒂不断。 “陛下,没有所谓的比利时人”,这是100多年前,瓦隆区社会党领导人戴斯特雷对当时的比利时国王阿尔贝一世说的话。而100多年后,比利时仍未找到自己的国民。

那么,比利时是否最终将走向分裂?安特卫普大学历史学教授赫曼·戈瑟姆对本报记者表示,决定比利时政治走向的关键有几个因素,首先是民意,多数比利时人目前并不赞同国家分裂。其次是国王,尽管受宪法约束,其政治影响力有限,但作为比利时王国的象征,他仍具有一定的凝聚性。第三是社会管理,比利时虽然无政府状态已经持续270多天,但在国家机器运作上仍保持顺畅,其良好的社会福利、医保体系和政府运作,将促使许多比利时人在国家分裂问题上三思而后行。最后一个重要因素是首都布鲁塞尔的地位。南北两大政治势力在国家分裂后的布鲁塞尔地位问题上都无法拿出令人信服的方案。

因此,比利时的无政府僵局,与其说是一场划界分治的政治较量,还不如说是一盘楚汉对弈的棋局,下棋的人憋得面红耳赤,只不过是不想在身后观棋的选民面前 “太没有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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