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止于智者
解放日报
本报记者 孔令君 尤莼洁
一场抢购食盐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根据商务部发言人近日透露,“抢盐”涉及近30个省市,一些城市盐的日销售量达到日常销售量的20倍。回顾这场风波的产生,两个谣言难辞其咎:第一个是,日本核泄漏将会严重污染海水,而食盐主要是海盐,因此,将来生产的盐都不安全了;第二个是,我们吃的盐里含有碘,而碘可以帮助人们抵抗核辐射。
这真是谣“盐”!可为什么如此错漏百出的谣言,没有在发生地而是在中国的大街小巷迅速传播?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专栏作者的一篇评论,直指“传统文化形态”:中国人习惯于从众,而不是独立思考。
如果说公信与科学是扼杀谣言的重要武器,那么社会个体独立精神与健全人格的培养,则能让谣言失去最初滋生的土壤。“盐荒”是一个低级的玩笑,这样的谣言以后还会不会发生?这不仅是社会管理者需要反思的问题,更值得每一个人去反躬自问。
传谣与“国民性”相关?
中国人更爱传谣言吗?
在文化史上,这一直是事关“国民性”的反思命题。鲁迅先生说:“我一生中,给我大的损失的并非书贾,并非兵匪,更不是旗帜鲜明的小人,乃是所谓的‘流言’。”他认为谣言是“大宗国粹”,光怪陆离、繁复多样的流言种类在中国均能找到见证,比如民国初期,坊间曾纷传旗人售卖的食物有毒,汉人避之不及,公众的愚昧无知、盲信盲从,可见一斑。鲁迅还专门写了一篇杂文叫《谣言世家》,把流言谣诼称为“杀人不见血的武器”,“一面害人,一面还害己,弄得彼此懵懵懂懂。”
当代媒体人徐锦江在一本名为《流言导读》的著作中,从另一个层面反思了“根植在流言历史中的国民性”。流言算不算一种强大的文字魔术欺诈呢?作者认为,从这种语言文字魔术的欺诈中,无疑最深刻地体现了中国人不讲认真,只讲“混”的特征。流言传过,诸事大吉,骚动也就差不多了,传闻的真假,民谣的确否,都变得不再重要。作者反问说:如果大家都采取认真的态度,而不是“混”的态度,不是满足于传一阵流言的痛快和自我迷恋,而是脚踏实地改变现状,谣言是不是还会有生存的土壤?
不过,曾经在国外留学的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副院长李双龙,更愿意从中国人特定的传播方式去考虑这个问题。“普通中国人关心身边的事,更喜欢利用人际传播这种方式,比如跟亲朋好友求证,或者在公众场合比如茶馆这样的地方谈论,公众的‘媒体素养’与现代化还有一定差距。”李双龙认为,中国人对人际传播的偏好,导致谣言更易在人群中蔓延。
而在同济大学哲学系博士生导师朱大可眼里,“抢盐”风波发生的最重要原因与社会公信有关,但“我们确实应该反思,为什么我们有着儒家文化传统,文化人格却发生了深刻的裂变,在面对谣言时如此盲从与轻信。”朱大可认为,这次抢盐风波至少从一个侧面说明,当代中国人在独立人格和精神的构建上,任重而道远。
央视著名主持人白岩松也在节目中反问:“公众有没有责任?”他说,如果2003年“非典”时抢购,是因为信息不透明,老百姓只能去听谣言,只能去传播一些小道消息;但这次面对日本地震,其实中国的媒体甚至比日本媒体报道得还快、还细、还多……“一块三的盐卖到十块了,然后还想退又没退成,这个窝囊的过程当中,也许100个人里,就会有20个人下回不会进入到抢购的过程当中。我觉得进步是缓慢的,由公众变成公民也是缓慢的。希望这样的窝囊也能变成一堂课教育我们自己。”
谣言是正常的心理需求?
虽然 “谣盐”风波在网络上也引发了关于“中国人民族劣根性”的讨论,但深圳大学传播学院副教授周裕琼认为:中国人并没有更喜欢造谣生事。“据我了解,在国外同样也有很多荒谬的谣言,多年来持久不息。对自身安全的担忧,对不确定的恐惧,是全人类的共性,并非国人特有。”
谣言的历史,几乎与人类历史相当。第一部从科学意义上研究谣言的著作《谣言心理学》中,作者奥尔波特和波斯特曼回溯了人类历史上的各种谣言,“谣言使苏格拉底丧命,他被指控使雅典青年堕落,并引诱他们背叛亵渎神灵。中世纪宗教战争和十字军东征时期,充满了奇闻轶事、不法行为和战利品的夸大传说……”作者称,“大部分日常社交谈话总包含着谣传。”
人们为什么传谣甚至是喜欢传谣?周裕琼回顾“谣盐”始末,很多人发现,造谣或是传谣者并非出于恶意。不少人转发短信、告诉亲友“盐荒”这一消息时,都怀着纯真的善意,在“盐荒”消息的口耳相传中,更是带有维持人际关系的意味。为此,周裕琼提供了另一个视角:“造谣传谣是因为人们内心的恐惧和焦虑,这时候谣言就像是 ‘精神口香糖’,可以通过‘咀嚼’舒缓这些情绪。”周裕琼说,“不仅如此,人们还通过传播谣言,获得一种共同的社会认知,我们在共同关注某一社会问题。”
既然谣言折射着一种正常的心理需求,那么谣言是不是必定要产生的?“人类面对不确定的事物,会有一种天生的恐惧,而人在非理性阶段,这种恐惧就会放大,这是一种动物本能。”在复旦大学心理学系主任孙时进看来,谣言是难以避免的。周裕琼认为,谣言的产生和社会心理有关,与自然环境和社会转型期的各种矛盾有关,即使没有网络和新媒体,同样会产生谣言并广泛传播。
朱大可认为,地震中的许多谣言,暗和了当代人内心的“不安全感”,这在转型期尤为突出。周裕琼注意到,不仅是今年的“谣盐”风波,近些年的“山西地震谣言”、“艾滋针谣言”等,都可以看作源自于民众无法避免的恐惧,“一些现代人有一种末世恐慌,对工业文明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2012》等末日题材的电影,对这种心理更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所以倾向于听信地震或是核泄漏之类的谣言。”
虽然谣言的散布极易引发大范围的恐慌及负面影响,但在周裕琼看来,谣言并非完全是“洪水猛兽”,“就像是体内的细菌和病毒,虽然有害,必要时却也能起积极的作用。”有时候,谣言客观上成为释放社会不良情绪的宣泄口,或是提高民众科学素养的契机。“谣言不可能一下子完全被消灭,但我国国民面对谣言可以慢慢变得更成熟,更具判断能力,这和科学素养也有一定关系,需要一个过程。”孙时进说。
如何学会“自我辟谣”?
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
从理论上说,彻底根治谣言的传播不可能,但如何把谣言的负面危害限制到一个范围,当代社会管理强调的多是政府必须及时发布权威消息,媒体报道时必须客观、全面、透明。但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面对流言谣诼,也非常强调个人修养,“审听慎说”,“久而不见,闻流言不信。”
对此,复旦大学公共安全中心主任腾五晓认为,在事关安危的谣言面前,民众是非常无助和脆弱的,及时而权威的信息非常重要,但并非仅仅是新闻公开、透明、准确、及时就行了。信息爆炸时代,普通民众还面对着新的“信息不对称”问题,如果民众没有足够的理性和识别能力,就无法在众多的信息中,选择正确的消息。因此,“要加强对民众的教育培训,提高民众应对风险时的判断能力,还要在谣言中积极发动各种力量,比如街道、社团组织和居委会,让民众迅速找到自己信赖的人和集体。”
“的确需要自省。”朱大可说,十九世纪末美国传教士亚瑟·亨·史密斯在其著作《中国人的性格》中认为,中国人过度依赖自己的历史经验,导致因循守旧而在知识上有“致命的缺陷”。朱大可认为,“一窝蜂”是长久弊病,“而如果长期过度关注经济利益,缺乏对科学对文化的关注和投入,大众的理性精神就难以有相应的提高。”
“不仅是政府辟谣,关键是让民众自我教育与‘自我辟谣’。”周裕琼注意到,这次“盐荒”的谣言很快平息,归功于政府发布信息的及时透明,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好苗头”——不少网民在网络上发布了大量的辟谣帖,其中包含着自省、自嘲和反思。周裕琼认为,虽然网络可能让谣言的传播速度更快,传播范围更广,但也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辟谣途径。周裕琼曾经和学生们在网络上做过一个实验,故意利用网络散布“谣言”,但事件本身经不起求证,很快,这次“造谣”就失败了。“网友会就事件的真实性进行辩论,真相会战胜谣言。”
“妖言惑众的时候,政府在懂得传谣民众这种缺乏安全感下的心理防御机制之后,能更好地借用群众力量平息谣言。”孙时进说,虽然专业人士、专业机构和政府监管部门提供意见在先,但最终是否有效,还是要看公众能否及时、认真、理性、独立思考。“可以在公民素质教育中,加入关于谣言的内容,让更多的人认识到谣言是怎么回事,这会让民众在面对谣言时更加理性。”周裕琼建议社会各界一起努力,踏踏实实做一次对各种谣言的“总应对”,确立科学、理性的声音在社会的主导地位。
马克思说,追求“人的全面发展”。古人说,流言止于智者。我们说,期待“智者”为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