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母戊”?“后母戊”?
大河网-河南日报
□文/图 本报记者任国战
核心提示
1939年出土于安阳的司母戊鼎为商代后期王室青铜祭器,是迄今发现的世界上最大、最重的青铜器。对此,人们耳熟能详。但有报道称,“司母戊鼎”有可能更名为“后母戊鼎”。国宝级青铜大鼎到底该姓“司”还是姓“后”?
3月6日,央视午间《新闻30分》在播报“新国家博物馆即将开馆”的新闻时,主持人将“司母戊鼎”播为“后母戊鼎”。“司母戊鼎缘何变成了后母戊鼎?”不少观众颇感疑惑,并通过不同方式向央视求证。随即,该节目官方微博回应:主持人没有错,播前已作核实,其实考古界早已将世界上最大青铜器的姓氏由“司”更正为“后”了。
3月11日,北京某媒体称:国家博物馆相关部门负责人表示,司母戊大方鼎国宝将入驻国博青铜厅,入驻“新家”的同时,它也将被正式更名为“后母戊鼎”。
“殷墟人”细说司母戊鼎由来
记者为此走访了对司母戊鼎情有独钟的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站站长唐际根研究员,该工作站就在司母戊鼎发现地——安阳殷墟宫殿宗庙遗址西500米处。
长期以来,唐际根与殷墟结下了不解之缘,曾主持发现了埋藏在地下3000余年的商王朝中期都城(洹北商城),参与了殷墟申报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的全过程,完成殷墟博物馆陈列设计等,同时还出版多部相关研究的学术专著和译著。特别是2005年殷墟申遗时,为见证安阳殷墟价值的重要性、原真性,也为了给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造势,唐际根向当时的安阳市委市政府提出将鼎请回安阳展览,此提议得到时任国家博物馆馆长朱凤翰老先生的大力支持,最终促成了司母戊大方鼎在阔别56年后“省亲故里”。也许和殷墟有太多的情结,唐际根笑称自己是“殷墟人”。
“司母戊鼎于1939年3月在河南安阳武官村出土,作为国宝级文物,当年国民党政府战败撤往台湾时,为什么没有将大鼎带走?多年来一直是个谜。”唐际根说,2005年末,他去台湾时,专门查过当时负责撤退时文物转运的杭立武先生的回忆录。虽没查出直接答案,但给自己留下了许多有意思的猜想。例如当时考古学家曾昭鹬先生和“中央研究院”的社会学所所长陶孟和先生就曾设法阻止过文物运台。后来司母戊鼎与曾昭鹬先生一起留在了南京。
“大鼎的发现者是农民,他们虽然见到鼎上‘有字’,但应该不知道如何释读。”唐际根追溯历史说,当时正值抗日战争,为避免大鼎被日本人抢走,当地人将其埋在地下。1946年,大鼎被送到南京给蒋介石祝寿。其时中央政府正打算建“中央博物院”,蒋介石便将该鼎送给中央博物馆并嘱展出。随后他还亲自带上宋美玲和蒋纬国在马衡陪同下参观了该鼎。
“马衡是大金石学家,他显然最有权威释读大鼎上的三个字。可惜我无法知道他当时读的是‘司母戊’还是‘后母戊’。当然,马衡之前,中央博物院的其他学者可能也有懂得释读古文字的。但名气可能都不如马衡先生。谁第一个将其释作‘司母戊’?今天可能很难查得清。但郭沫若先生是将大鼎释读为‘司母戊’的。以郭先生学问之尊,社会上众多学者便接受了‘司母戊’的读法。”唐际根这样介绍“司母戊”的由来。安阳师范学院甲骨学与殷商文化研究中心的李雪山教授对此表示认同,并告诉记者,最初释读“司”的专家至少还包括国学大师罗振玉先生。
至于当时为何不少权威专家都认定青铜大鼎“姓司”,唐际根说,主要是鼎内部铸有“司母戊”三个字,而商朝青铜器的主要用途是王室祭祀祖先和神灵用的祭器,由于“司”字的写法是向左的,把其释读为“司”,意思是祭祀,后面缀加“母戊”两字,意思很容易解释,可谓“文从字顺”。
姓“司”,还是姓“后”?
司母戊既然获得了当时多数专家的认同,那么,后母戊的声音又是何时发出的?
“‘司’、‘后’之争早已有之。”李雪山说,当时释读后母戊的专家以屈万里、金祥恒等为代表,起初影响较小。随着学术研究的进展和文字考释水平的提高,很多专家逐渐认同读为“后”。他们读“后”的主要依据是:商代的字体较为自由,偏旁可以随意放置和挪动,可以正写,写作“司”;也可以反写,写作“后”,甲骨文“后”和“司”的字形可以一样,其实是一个字。
据李雪山介绍,之所以现在不少专家主张读“后”,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读“后”之后,大鼎上文字表达的意思就会更加完整。有意思的是,李雪山和唐际根两人同样认同大鼎也可姓“后”,但释义上却不尽相同。李雪山说,甲骨文中“后”的意思是“王”或者“先王”,甲骨文盛行的时代,“后”都是指商王或前一辈的商王,而不是今天大家所理解“王后”的意思。因此,“后母戊鼎”的意思,直译就是商王母亲戊的鼎。
唐际根则称,读“后母戊”,这里的“后”字,字义相当于“伟大、了不起、受人尊敬”。“皇天后土”的“皇”是明亮有光泽之意,“后”与“皇”是近义字,即“崇高有威望”。所以如果释成“后母戊”,意思大致可以理解为将此鼎献给“敬爱的母亲戊”,较于“司母戊”,意思似乎更贴切一些。唐际根告诉记者,几十年来将“司母戊”三字读为“后母戊”的专家从未间断过。2005年“司母戊”南运安阳“省亲”时,他就与朱凤翰先生讨论过此事。当时他和朱先生都觉得三个字释成“司母戊”尽管从文字的字形上看没有问题,但字义上则显然释成“后母戊”更好一些。
如果说国宝姓“后”,是不是就意味着原来释读“司”的专家错了?
唐际根并不这样认为。“读成‘司母戊’或‘后母戊’都不能算错,只能说释为‘后母戊’可能更准确一些。”唐际根说,就像当时广大的文字学家,纵有认为可以释“后”者,也无法说“司母戊”的释法就错了。加上铸在鼎上的该字的确向左开口,因此多数人都接受了“司母戊”的说法。
“所以我的基本意见是,两种释法都可以接受。2005年我和朱先生之所以没有给大鼎更名,主要原因即在于此,当然也考虑到了我国的中学历史教科书一直称之为‘司母戊’,更改有可能带来许多麻烦。话说回来,如果一定要我进行选择,我会选择释成‘后母戊’。虽然学理上驳不倒‘司母戊’,但文意上,‘后母戊’的文意应该更加贴近当时的本意。”唐际根表示。
应否更名引争议
对于是否应将“司母戊鼎”改为“后母戊鼎”,我国著名的甲骨文学家、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中国殷商文化学会会长王宇信说,“司母戊鼎”的叫法已经延续了几十年,我国已故著名文字学家、对古文字研究造诣很深的唐兰先生等都认同“司母戊鼎”这种叫法,只是在1976年发现“妇好墓”后,包括他在内的许多专家在认定“司母辛鼎”时,认为“司母戊鼎”其实也可释读为“后母戊鼎”。
“但是,目前专家中也还有不认可‘后母戊鼎’这种叫法的,既然如此就没必要改名,否则会造成不必要的混乱。”王宇信说,“司母戊鼎”已经约定俗成,不仅大多数老专家认可,中国老百姓也都认可了,没必要改来改去,专家知道就行了。如果改了,尤其对国外专家就不好解释,解释不好人家还以为又有了什么重大发现。
对此,唐际根也表示担忧:“就像曹操墓一样,社会上一部分人会不会认为学术界‘随意性太强’?甚至认为像考古这样的人文社会学科根本就没有标准答案可依。”
安阳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孔德铭表示:给文物更名是一件十分严肃的事情,应该慎重,尤其是像司母戊鼎这样有重大影响的文物,更应该慎之又慎。“给社会普遍认同的国宝级文物更名,涉及面广,成本高,是否需要经过权威专家集体论证?是否需要通过高规格的新闻发布会来向社会公开发布?所有这些在更名前都应该考虑。”孔德铭说。
就大鼎更名一事,许多教育界人士认为,“司母戊鼎”走进中小学课本已经有40多年历史,教材修订并非短时间内可以完成,更名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在司母戊鼎发现地——安阳殷墟宫殿宗庙遗址,管理处主任杜久明表示,迄今为止殷墟方面没有收到任何关于更名的通知,如果国家新博物馆开馆后,果真将“司母戊鼎”改称“后母戊鼎”,他们将依照相关程序发函求证,在得到国家权威部门认可后,将会在展厅和今后的推介宣传中进行更名。在此之前,我们还会沿用原来的称谓。
“司母戊鼎出自殷墟,是国宝中的国宝,作为发现地,我们对更名一事高度敏感,并将一直关注。”杜久明向记者表示。
中国文字博物馆文物征集部主任、安阳博物馆馆长魏文萃称,此前尚未遇到类似问题,不过,他们将会和国家博物馆保持一致,“毕竟国博是权威博物馆嘛!”
司母戊鼎是中华文化的一种象征,更是安阳的一张名片,遍布全市的仿制品随处可见,以礼品形式走出去的更是数不胜数。某种程度上说,司母戊鼎已经成为安阳整个城市的重要组成部分。听说司母戊鼎可能要更名,不少安阳市民表现出恋恋不舍的神情。他们说,好多年了,每当外地人提到司母戊鼎,他们都会不由自主地洋溢出一种自豪感。“听说要改名,真有点舍不得,不过,名字可以改,出生地可千万不能改!”有市民开玩笑说。③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