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日本重灾区大船渡市部分学校重新开学，孩子们在不断的余震中上学人民图片供图
现场感受
日本国内尚无恐慌情绪
昨日下午，记者电话联系了正在东京留学的孔子研究专家、孔子第75代直系子孙孔健，此前，他已经接到国内亲友100多个电话催他回国，他觉得目前还没有必要。
孔健在电话中告诉记者，从此次日本国民应对地震的态度来看，透射出了极其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目前东京所有的公司都在正常上班，除非是公司停电才会暂时放假，整个城市秩序没有因为地震受到影响。
目前日本最主要的问题是物资，商店的货架基本都是空的，但孔健说：“虽然会买不到东西，但至今没有发生一起盗窃案件，目前日本政府只拨款300亿日元救灾，日本国民通过微博网站向外发放求助信息，一般情况下发出微博后第二天就能收到企业的物资援助，卡车直接拉着东西就到村子来了，领取物资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争抢。”
作为孔子的后人，孔健仔细观察了日本目前的教育，他觉得日本的国民素质和日本教育息息相关，但在日本的教育中，古典哲学教育占据着很大比例，古典哲学精神的强化，让日本国民的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强。“日本人应对灾难的底气，其实来源于哲学教育和现代科技教育。”他认为。
另外很重要的一点，孔健认为是对基本科学知识的掌握，他最近几天频繁接到国内亲友的电话，有100多个，催他赶快回国，他都拒绝了，他说核电站接连的爆炸事件已经让中国人出现了一些恐慌情绪，但在日本国内却没有这种情绪。
文化分析
有忧患意识 有物哀精神
著名“知日派”学者刘柠与香港中文大学日本研究学系教师、80后作家健吾从精神层面分析了日本国民在大灾下淡定的原因。
刘柠认为，这次地震中日本国民所表现出来的淡定背后有着深层的社会文化背景。日本是一个自然环境非常恶劣的国家，灾害频发。作为一个资源少的岛国，从文化深层，有一种忧患意识或者叫危机意识。所以他们不乏电影《日本沉没》这样的作品，这是一种文化上危机意识的反映。同时，日本有传统的物哀精神，在他们看来，大自然的风花雪月、灾难都是正常的，人们只有接受。
健吾分析，乐观是“强迫”出来的。长期的地震训练教会日本要好好准备，不要“影响别人”。这种内敛，有说是日本的侘寂文化所致。这个概念来自日本的禅宗佛教教义，重点在于学会欣赏世事万物都会不完美、不完整和不永恒。既然世事无常是“已接受的前设”，灾难发生的时候，他们就更易接受现实。
刘柠说，但对日本人来说，死亡依然是非常重大的命题。当他们意识到人的肉身与灾害无法对抗时，如何维系生命，是他们从教育中学来的本领。如果抗拒不了死亡，那只有接受。
健吾则不觉得日本人看轻生死，他觉得是看轻生死的恐惧。这种“重生前，轻死后”的态度，有种说法是因为日本人接受神道教的影响。神道教是凡人死后都会有机会成为神。日本有很多神社，他们多信奉神道教。现代神道教的发展不少是祈求现世，在生的时候幸福快乐。别的宗教会偏重“人死后会怎么样”，但神道教比较偏重人死后要变成什么或要做什么。
原因分析
国民教育成功让日本人“淡定”
“海边公路上，海啸近在咫尺。几辆汽车准备掉头，看到有人也在穿过马路。汽车全停了下来，让人先过……”在众多有关日本地震的图片和视频中，这一段视频让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日本史专家韩升最为感动。
韩升表示，很多人会把日本人面对地震和核爆时的淡定，解读为“日本一向灾荒比较多，日本国民已经比较习惯面对灾荒和死亡”，“这种解读不能说不准确，但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日本在国民素质教育上已经取得了成功。在面对灾难时，国民性、忍耐性强、看中集体主义、道德至上等日本民族的文化因子集中得到了释放”。
韩升曾在东京访问多年，在他所接触的日本人当中，绝大多数的日本人都有强烈的集体主义感，他们坚持任何事首先要靠自己，不能一有事就要靠国家。于是，在本次地震后，大家看到的更多是日本人的互相帮助，互相谦让，几乎没有人去发被定义为耻辱的“灾难财”。
日本人道德情操的提高，在韩升看来，得益于日本国民教育的成功。“在集体主义背后形成支撑力量的是集体道德。日本对于道德教育，是从儿童进入学校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不仅专设有课程，还设计了诸多课程来锻炼集体道德感，比如每年都要举办多次的防灾训练，锻炼的就是日本人在面对灾难时的互相扶持和帮助；又比如，在每年深秋，很多小学生都只是身着短裤进行操练，看似锻炼体魄，实际在培养小学生们一起面对苦难时的忍耐，并产生同甘共苦的感觉。”韩升表示，日本教育已经完全脱离了“说教”，更加实用，在纪律性、组织性得到加强的同时，他们也有了“淡定”的资本。
前景预测
靠“企业战士”精神走出低谷
在分析这场大灾将对日本的民族文化有哪些影响时，几位专家都认为日本将在震后走出谷底。
刘柠认为，这样的灾难会对日本的社会心理造成相当大的危害。日本国民会战胜这场灾害，并且将转化为日本社会的精神财富。
健吾则重点强调了日本的“企业战士”精神。从日本文化角度分析，有很多欧美学者说日本的“企业战士”精神（即只看重工作，看轻家庭生活和个人荣辱爱好等）是协助他们走出经济谷底的重要因素。日本是一个没有天然资源的国家，日本人常常说，日本最大的资源就是日本人，所以他们会把人的能力用到极致去建设社会、贡献公司而没有怨言。
韩升也认为，日本并不是第一次面对如此巨大的灾难，如关东大地震、日本遭原子弹轰炸等，但日本国民在面对本次地震、海啸时的镇静表现，却让全世界为之震惊。网上有评论指出，虽然此前，日本政局、社会动荡不安，但因为这场灾难，日本可能会有更加良性的转变。
韩升表示，一向以来，日本一直都不善于处理胜利，但却善于面对灾难。当年，麦克阿瑟占领东京，在发放物资时，他看到日本人排着整齐的长队，一人只领一勺饭，没有人抢，没有人喧嚣。当时，麦克阿瑟感慨地说：“这个民族一定会再次崛起。”本报记者张静 吴成贵 狄蕊红
场景
1超市和便利店
一、超市里，生活必需品被抢购一空。但日本市场并没有出现哄抬物价的现象。
二、日本人坐在楼梯两侧，确保中间畅通。
三、便利店免费为来店的客人提供水和食物。
场景
2交通
一、地震当晚，人们很焦急，但在公交车和出租车站，S形的长龙蜿蜒了数百米，交通协管只有区区数人，人们自觉地排着队。
二、地震后，在池袋站东口，没有车辆经过的情况下，惊慌的人们依然在等待红绿灯。
三、流离失所的灾民沿路坐在两边，自觉留出中间宽敞的车道。
四、地震当晚，东京的交通网大瘫痪。东京街头有许多步行回家的人群，仿佛数百万人都一起走上了街头，但都自动列队默默前行，秩序井然，毫无喧哗。
场景
3灾区避难所内
一、从体育场等避难所散去的人群不留任何纸张。
二、几乎没有人会去索要比规定分量更多的食物。
三、尽管身处重灾区，但避难所内并没有慌乱不堪。避难而来的日本人将行李规整地叠好放在身边，没有人在里面大声喧哗。宗和
性情解读
猫性性格让日本人从容面对灾难
在地震发生之后，在巨大的灾难面前，日本民众的表现让人感叹，很多国外媒体用“令人震惊的优雅”来形容。面对日本人这种冷静的避灾态度，记者采访了几位日本高校的教授。
冷静避灾源于“耻感”教育
日本京都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广末梁子说：“日本人都觉得在公共场合喧哗是‘耻辱’的，耻辱观在日本人的观念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日本人从小所受的教育就是不能做‘耻’的事情，否则就被人排斥，大部分的人也都是为了不被别人排斥而遵从一般的规范。所以，日本人的团队意识、自律、整齐都跟‘耻辱’意识有很大的关联。”
广末梁子教授说，日本古典小说《源氏物语》是日本古典小说的典范，小说不是通过情节的冲突加以表现，既无惊心动魄的叙事，更无剧烈的矛盾斗争，而是把一连串的生活琐碎细节诗意化，通过内在的体验表现悲剧性，表现悲剧的冲突，这是日本特有的阴柔美。总是波澜不惊，以一种平缓的基调贯穿始终，也是日本一贯崇尚的平和静谧的印证。“仅仅从日本的地理位置和自然环境上看，多台风和频繁的地震形成了日本民族对稳定安全的生活环境的渴念，因此也形成了崇尚平和与静谧的审美情趣，日本的茶道也是这样。”广末梁子教授说。
民族性格“纤细性”形成精细文化
而从很多媒体拍摄的图片上可以发现，很多地震灾区的居民站在废墟中，仍然衣着干净，不像是刚从废墟中跑出来的，对此，东京外国语大学数学系助教金田一说：“这是我们多年养成的生活习惯，比如不管生活多么窘迫，我们都会把鞋擦得很亮，因为在鞠躬的时候，大家都常常会看着你的鞋。”
金田一说，日本人都爱洗澡，可以没有厨房，但不能没有浴室，他弟弟家的房子在这次地震中有一些损毁，但是他弟弟没有先修厨房，而是先把浴室简单搭建了起来。在日本，上班的时候，男职员的皮包中一般都会准备一件衬衣和一条领带，以备不回家之用。“其实这是日本民族性格中‘纤细性’的体现，这种纤细性来源于稻作文化，需要细心对待和敏锐的观察力，这培养了大家对生活的敏锐感受，也带来了独特的纤细性。”金田一说，比如在超市里，鸡蛋售出时都会附赠一份说明书，详细介绍煮鸡蛋的步骤。日本之所以能用短短的几十年时间，成为比较发达的国家，靠的就是将精细文化渗透到国家的每个角落。
希望别人眼中的自己像猫一样
在采访中，日本的几位教授都提到了日本人的危机意识才会让这么多的日本人冷静面对灾难，并且很快恢复生活。
对此，广末梁子表达了自己的看法：除了日本人遵守秩序，不愿意给他人增加压力，添麻烦，也跟受佛教影响有关，很多日本人认为，生是死的开始，死是生的延续，这是“超越生死，生死一体”的生死统一观。“活得精彩，死得超脱”一直是日本人所追求的理想状态。日本人认为人活着就要实现其“生的价值”，而这种“生的价值”则集中体现在对事业的热爱和对社会的奉献上，也正是日本人凡事追求完满、唯美、精细和极致的内在动因。但对于死亡，这次遇难的同胞在入殓时，入殓师首先要为死者宽衣，擦拭身体时会除去死者的疲惫、痛苦、尘缘，同时为死者回到那个世界送别。同时为了保护死者的尊严，会注意不让家属看到死者的皮肤。不仅对于生者，对于亡灵，尊严和体面同样至关重要。
而对于这次地震的核辐射问题，广末梁子介绍：“日本是个小国家，没有资源，只能利用核能，我们也害怕核污染，但我们必须承担。不知道你看没看到地震后一个小女孩儿怀抱着一只猫的照片，很感人，很多日本人喜欢猫，还设计了机器猫、招财猫等猫的形象。为什么这么喜欢猫呢？是因为猫很安静，喜欢独处。我们也一样，不喜欢喧闹，希望别人眼中的自己像猫一样，安静、优雅。我们很孤独，有时借猫获得一些精神慰藉。”本报记者 王晓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