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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邵

星辰在线-长沙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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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姓什么,老邵这个名字,是我借来的。以前看过一个小说,主人公就叫老邵,小说开篇引人入胜,结尾却有点莫名其妙,我眼前的这个老邵就很有几分小说里的影子。

老邵是湖北人,我所生活的小镇附近有不少湖北人,大多来自公安县或是监利县,以在本地收废品为生。老邵不是来收废品的,我的邻居建了一个预制场,生产水泥制品,他是来打工的。一千元一月,包吃包住,本地人都嫌累和工资低,他却干得很欢。老邵偶尔在我的诊所里坐一下,看看电视或是买点零碎药品,他乡音极重,一种很有磁性的语音,那次他要买两粒感康,我弄了半天才听明白。

一来二去也就熟了,我也渐渐习惯他的乡音。老邵个子不高,身体却不错,夏天的晴天里没见他穿过上衣,赤裸的上身是古铜色的,若是会下雨的天,他会把一把伞挂在后衣领上,这是常出远门者惯有的姿势。偶尔他会坐在我们这里聊天,我喜好问人出处,然后称赞其家乡的好,这是和人套近乎的一种方式。老邵是孝感人,我记得孝感在江汉平原,远比我们这旮旯开阔,孝感还有一个名人叫熊赐履,喜欢二月河小说的朋友可能记得这个忠于程朱学说的腐儒。只可惜老邵大字不识,说这些他也不知。

一次我问老邵为什么快五十了还在外面打工,他忽然变了脸色,欲言又止,我知晓问到了人家的伤心处,立马想换个话题,他却不以为忤。老邵有一儿一女,女儿已经远嫁他乡,一年到头难得回家一次。他的老婆在儿子还只有三个月时就因病辞世。“如果要说命苦,我就是一个”,很难想像一个男人是如何把儿女拉扯大的,说这些时,他脸色如常,看来他早已习惯多年的鳏居生活,或是早已习惯把痛苦深藏。他儿子学的是服装设计,自己开了个小工厂却把本钱全折没了,现在和女朋友开着一个小店过日子,生意也讲不得好。他们准备明年结婚,女方家要五万元彩礼,“什么时候有钱就什么时候结婚”!他实在是拿不出钱,只好出远门来打工,老邵说这些语速很慢,看来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于他而言,我还算是陌生人,他当然不愿在我面前流露什么情绪。老邵说他没文化,只有几斤死力气,预制场的老板娘和他逝去的妻子是远亲,在城里打工怕人家坑他工钱,所以跑到我们这里来做事。

我没有再问他什么,他也陷入了沉默。我却傻傻地为他打算盘,满打满算他只有一万二千元一年,刨去开支最多留下一万元,离那个彩礼还有很大一段距离,不知他自己有没有仔细计算过。心里想骂他那个见钱眼开还未过门的媳妇,又隐隐觉得骂错了,也不知道该骂谁好。

偶尔我会路过那家预制场,那里生意红火,老邵的工作是把加工后的水泥砖或是涵管从机器上搬下来,或是从场子里把成品搬到车上,无论是天晴下雨他都光着膀子在忙活,他似乎与这个繁华喧嚷的世界相去甚远,惟一的目标就是赚满每个月的一千元,然后回家把儿媳娶进门来。我后来很少和他聊天,怕再提到他的伤心处,我嘴拙,不懂得劝人。只记得他喃喃的一句话,我仔细听才懂的一句:“谁叫我是一个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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