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田加刚发自广州
2011年，广东将“十二五”规划的目标，浓缩为两个谁都能听懂的字：幸福。在这个春天里，广东人大、政协两 会上，精英、草根对“幸福广东”展开了空前激辩。
这是两会“广东现象”在2011年的又一次路演。自上世纪90年代末以来，广东两会已形成了自身独特的风格， 代表委员能言敢言、党委政府从善如流、会场内外激烈争论、新闻媒体百无禁忌。
广东省两会上，贺翕云觉得她与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广东省委书记汪洋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是广东省十一届人 大代表，一起在省十一届人大四次会议上，描述自己对于“幸福广东”的理解和期盼。
贺翕云认为她是幸福的，她曾经最大的梦想就是给家里老人盖个房子，而今这个愿望已实现。贺翕云老家湖南，19 94年到广州打工，现在是个普通的一线城市环卫工，2008年1月成为广东省有史以来第一批农民工人大代表之一。
省人大代表袁古洁觉得她与普通居民没有什么不同——她做了5年副厅级官员，当了10年教授，却一样买不起商品 房。她感叹说，广东GDP总量很大，人均却不高，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连房子都没得住，谈何幸福？
1月23日，省人大会议汕尾代表团的讨论会上，汪洋凝神听取了袁古洁的发言。然后起身向各位代表拜早年，祝大 家生活幸福，“没房住的有房住，没钱花的有钱花”。
议政府报告：
终结GDP主义
2010年各省的GDP公布后，一些省份欢呼进入了“万亿俱乐部”，广东省这个占据GDP头把交椅长达22年 之久的大佬，却十分淡定：“GDP诚可贵，幸福价更高”。
今年1月，广东省委在全国第一次以省级建制系统提出了“幸福广东”概念，把加快转型升级、建设幸福广东作为落 实中央关于“十二五”发展主题主线的核心任务。
执政党的方针，要变为政府的具体行动，必须过人大这一关。
广东是全国最富的省份，然而，在广东也有很多全国最穷的乡村。拨开光鲜亮丽的面纱，可以看到，目前广东还有7 840多个老区村未通机动车路，182个老区村未通电，7600多个老区村、306万人存在饮水安全和困难。全省有3 409个贫困村，仍有200多万户贫困农民居住在泥坯房、茅草房中，每人平均年收入在1500元以下的还有300多万 人。3409个贫困村中，贫困人口的比例高达41.2%，贫困人口中文盲占48.5%。
此前广东省曾委托世界银行进行一份相关课题研究，结果显示，2007年广东省区域发展差异系数是0.75，全 国同期为0.62，广东方面的数据已接近国际上0.8的临界点。
事实上，区域发展不平衡是广东的顽疾，全省社会财富总量主要集中在珠三角。2007年，珠三角经济总量为25 606.87亿元，占全省GDP比重的79.8%，对全省GDP增量的贡献率达78.2%，其总量是山区、东西两翼总 量之和的3.86倍。数据显示，这种悬殊的差距不仅没有缩小，而且还在继续扩大。而从个体层面来看，社会财富主要集中 在高收入人群、珠三角及城镇地区。约占全省65%的农村人口，只创造了全省20%的生产总值。
长期以来，GDP的高歌猛进，掩盖了大量的贫困，也掩盖了区域发展不平衡带来的种种社会顽疾，更掩盖了城市发 展中存在的不公、腐败等问题。
1月22日，广东省十一届人大四次会议在广州白云国际会议中心开幕。当日上午，省长黄华华以《政府工作报告》 回答了省委的考题“如何转型升级、建设幸福广东”。考官是出席会议的769名省人大代表，列席政协会议的政协委员们全 程“监考”。
报告明确提出把“加快转型升级、建设幸福广东”作为“十二五”期间各项工作的核心，GDP的发展首次让位于关 注和保障民生，民生工作作为各项工作的出发点和归宿。报告破除GDP崇拜，有意将“十二五”期间广东的GDP年均增速 目标调低为8%，远低于“十一五”期间广东12%的实际增速。
报告提出，加快转型升级，建设“幸福广东”，要通过六大战略来实现：扩大内需战略、自主创新战略、人才强省战 略、和谐共享战略、区域协调发展战略、绿色发展战略。
六大发展战略又细化为十项工作安排，如扩大内需、自主创新、城乡协调发展、珠三角一体化带动东西北、外经贸战 略、节能减排等。
黄华华省长的“答卷”有很大比重都涉及民生的保障和改善，在2011年工作安排中，又提出了要办十项实事，如 向困难群众发放临时性价格补贴，从1月中旬开始，拿出3.8亿发放。对于2011年的物价指数CPI，黄华华承诺控制 在4%。
幸福像花儿，不能像筐 省委书记汪洋参加广州团的分组审议时，作了三副对联阐述“幸福广东”：加快转型升级 政府是关键，建设幸福广东匹夫也有责；人人是创造幸福的主体，个个是享受幸福的对象；我为别人的幸福努力工作，别人为 我的幸福创造条件。对联的横批都是“共建共享”。
听着大家热议幸福，汪洋感慨地说，幸福在老百姓那像花儿一样，政府是要创造幸福这个“花儿”成长的阳光、土壤 、空气，比如土壤不要有重金属，阳光日照要充足，空气要有纯净度；群众则要锄草，要浇水，要松土，要打虫子。“这是一 个共建共享的过程。每一个人都要为幸福广东去尽职履责。”
但汪洋认为，不能让“幸福像筐一样”，什么都往里装，什么都是幸福广东。“如果你把什么都装到幸福这个筐里， 你都去解决，那是解决不了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诉求，我们的工作是努力地为解决这些诉求去奋斗，但是不意味着在一个 时点上全部解决这些诉求。”他提出，建设幸福广东，领导要有精明的头脑，社会要有正确的态度。幸福广东是涉及千百万人 的事业，只有千百万人的共同努力，才能建设成功。
“唯GDP论导致系列社会矛盾激化，一直走下去就是死胡同。”广东省政协委员、社科院院长梁桂全解析：淡化G DP提幸福广东抓住了未来发展的“牛鼻子”。
“不能为发展而发展，为GDP而GDP，谈幸福广东，就是要淡化GDP神话。”梁桂全对汪洋提出的“幸福广东 ”作出了如是注解。他认为，以往的唯GDP论，导致一系列社会矛盾激化，若处理不好，有可能会让广东陷入“中等收入陷 阱”而停滞不前。当前“幸福广东”概念的提出，无疑是破解各种矛盾的一把利刃，同时也指明了广东未来社会发展的终极目 标。
“调低GDP增速，不是说广东的经济不行了，而是注重GDP增长的质量。”广东社会科学院教授、广东区域经济 专家丁力在两会期间表示，实际上这是省委、省政府放出的信号，让各级政府不要再盲目比拼GDP增长速度，转而加快做好 经济转型升级。
分组审议：组组有故事
在春天里谈论“幸福”是件惬意的事，但人大代表们不能只追求个人的幸福，他们要为全省人民谋幸福。1亿人口的 大省，省级人大代表不到1000人，每人至少要为10万人代言和谋求幸福。1月22日下午至23日，广东各市人大代表 团分组审议政府工作报告和“十二五”规划草案。
汕尾代表团的讨论会上，省人大代表袁古洁的发言举座皆惊。“幸福，既要仰望星空，又要脚踏实地，但我认为更重 要的还是要脚踏实地。”袁古洁在畅谈幸福后，随即说起了她当下面临的买房困境。她一家现在住在华南师大75平方米的房 改房里，“我的儿子高二了，还跟我妈睡上下铺”。谈起79岁的母亲还与17岁的儿子挤在一张上下铺时，袁古洁直言“一 阵心酸”。
袁古洁曾任华南师范大学法学院院长，现任广东省人大常委会委员，广东省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副主任，做了 10年的教授，当了5年副厅级干部，月薪近万元，但在广州依然“望房兴叹”。
“我也想买房，但华南师大旁边一个刚刚推出的楼盘底价高达2.5万/㎡。”袁古洁说起自己的买房经历，完全被 房价吓倒，“售楼部的人给我打电话，说我看中的那套房大概要2.7万/㎡”。她算了算，140㎡的房子，总价接近40 0万元，“就算交上了首期，现在商业贷款利率这么高，月供也供不起。”袁古洁说，她最终放弃了买房的想法。
袁古洁说，住房是老百姓感到幸福与否的基本条件，但她了解的去年一些数据对比悬殊：1月到10月，广东房地产 总投资是2777亿元，而政府投入经济适用房的资金才19.5亿元，“也就是说，还不到1%”。
住房直接关乎民生，成为分组讨论时的热点话题。“我认为建设幸福广东，最重要的是要着力解决好低收入阶层的住 房问题，有的人几乎一辈子都买不起房，不要说1万元一平方米，5000元他们都买不起。”省人大代表卢光霖在广州团分 组审议时说，政府要将大部分的土地用于建廉租房，解决最低收入阶层的住房问题，这个责任在政府，而并非一味骂房地产商 无良就有用。他提议，建设廉租房不应该是短期行为，要有中长期、全盘的完整的规划。
东莞代表团分组审议时，农民工代表和企业代表的“对掐”吸引了众多目光。农民工出身的省人大代表郑小琼秉持一 直为农民工代言的风格。她说，东莞有很多农民工在当地工作了10年、20年，但仍然没有入户的希望。目前的积分入户办 法对于大部分农民工而言，是不可能达到的标准，希望政府对农民工能有更多政策和财政倾斜。
这时，东莞虎彩集团有限公司总裁陈成稳打断了郑小琼的话，他认为，一方面，政府培育人才肯定优先当地人，教育 也要先解决当地人的需要；另一方面，因为资源是有限的，所以政府引进外地人才的时候，也要选择特别优秀、适合东莞的人 才，而不是所有人才都要。
郑小琼马上反驳：农民工在一个岗位上做六七年，就是熟练工，是有技术含量的。陈成稳继续发言道，不能因为工作 的时间长就可以入户，企业和政府的资源是有限的。郑小琼还击表示，工人如果走光了，工厂也运转不了。她直指陈成稳的观 点是“20年前的荒唐思想”，应该改改了。
陈成稳和郑小琼在省人大会议上的交锋，已经不是第一次。2010年2月1日，同样的一幕已经在东莞厅上演过。 当天下午，郑小琼谈到珠三角的招工难问题时说，珠三角的用工环境在农民工中的口碑极差，很多农民工走了就不想再回来。
而陈成稳则以自己企业对待工人的人性化经验，证明并不是所有企业主都很无良。郑小琼脸色严肃地回应说，他只是 个例。最后，东莞市委书记打圆场，才平息了这场争论。
分组讨论结束后，人大代表们为省长黄华华的“答卷”给出的集体评语是：报告总结成绩实事求是，提出的“十二五 ”时期奋斗目标和主要任务以及2011年的工作安排切实可行，措施扎实有力，是一个前瞻性、指导性和操作性很强的报告 ，是一个展望“十二五”科学发展的宏伟蓝图、催人奋进、凝聚共识、鼓舞斗志的报告。
虽然赞同报告，代表们还是给《政府工作报告》提出了50多处修改意见，大部分属于内容增补和文字修改。报告起 草组进行了认真讨论和研究，作出了相应的修改。
修改的50多处主要集中在19个方面，“重点建设项目”一项改动最大，不少项目被增加写进了报告。多数被修改 的内容与民生有关，在住房建设方面，将之前的表述“健全住房保障体系”改为“加快保障性住房建设”。有代表认为，这样 指向性更明确。
议预算：万炮齐发财政厅
广东2010年的财政总收入高达1万亿元，这么大笔资金花在了哪里，2011年又将打算如何花钱？每年广东两 会，“预算审查”座谈会都火药味浓厚，今年更是硝烟弥漫。
按照宪法规定，人大有审查和批准地方政府预算的职权，但很多省份的人大预算审查往往流于形式。广东人大近几年 一直在推动预算的“实质审查”。
1月24日下午，广东省十一届人大四次会议召开预算审查座谈会，各代表团推荐一名代表反映审议预算报告中发现 的问题，与省财政厅面对面交流。
“天价机关幼儿园”是人大代表在预算报告里发现的头号问题。代表们在《广东省2011年省级部门预算草案》发 现，广东省委幼儿园、省公安厅、文化厅等8所机关附属幼儿园，一年所获财政预算拨款6863万元。该草案显示，去年财 政资金为这8所幼儿园共支出5731万元。
这8所机关幼儿园大多位于所属机关大院内部，而入园儿童多为机关工作人员子女。省人大代表辛瀑说，对幼儿园享 受公共财政拨款，还需回答：幼儿园是不是公开向社会招生。“公共财政是面向大众的，用公共财政办幼儿园，就应该面向社 会大众招生，假如不是这样，它的合理性就值得怀疑。”
省人大代表、湛江市雷州国税局局长吴德有点不客气，当场质问机关幼儿园补贴的合理性在哪里？刘昆表示，机关幼 儿园补贴的问题，实际上涉及到国家综合性改革的问题。他认为，目前的主要问题是公办幼儿园涵盖范围太小，但这需要整个 教育体制改革，在此前提下，财政才能予以配置。
代表们关注的另一个问题是预算公开。“既然是公共财政，那么公众就有权知道钱花到哪儿去了。部门预算安排应该 向社会公开，让全社会共同来监督！”去年曾在广东省两会上疾呼“预算不是秘密，应该挂网公开”的省人大代表、省人大财 经委员会委员辛瀑，今年再次向广东省财政厅“发难”。他表示，预算公开是大势所趋，省级部门应该将预算公开。
广东省人大常委、暨南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杨英认为，纳税是公民的义务，但政府到底怎样支出财政收入，纳税人应有 知情权乃至建议权，这样的纳税公民才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纳税人。杨英提出，对政府职能部门来说，财政预算每年已按一定 的规范做出来了，将其放在互联网上或在报纸上公布，绝对没有什么技术上的障碍。
厚厚一大本财政预算草案，让不少代表感叹“看不太懂”。
面对省发改委、省财政厅有关负责人，广东省人大代表、深圳大学教授关志钢翻阅着一大叠已作了批注的表格，一口 气提了6个问题，其中最关注的是“税负过重”。
他说，政府说要落实积极财政政策，一是增加支出，二是减少税收。但实际上，2010年全省一般预算收入完成4 515.72亿元，增长23.7%，其中税收增幅大于GDP增速，企业所得税、个人所得税、土地增值税收入都增长很快 。“一边是CPI指数不断上扬，另一边是居民收入增长跟不上，税负还在加重，企业和个人的幸福从何而来？”
“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集中力量为人民群众办好十件实事，这太让我振奋了。”人大代表许智说。不过，在审议预算 报告时，“有些能在财政预算报告中看得到，有些怎么找也找不到。”许智说，比如教育均衡化问题，政府工作报告讲得很详 细，但在预算报告中很难找到对应的项目。
江门代表团的代表说，在今年的预算安排上，医疗卫生方面的投入比重最低，这不合理。来自云浮的代表杨小清说， 去年全省的医疗卫生投入是75亿多，今年的安排是85亿，增幅和其他民生领域相比，排在倒数第一。而且这些投入大部分 都是投向了医保、基层医疗卫生建设等方面，对公立医院的投入更少。
代表们不停“抢麦”提问。有代表问：在省质量技术监督局项目支出中，稽查执法办案经费650万元、市场巡查监 管经费52.5万元、名牌监管经费95万元，这些名目看起来没什么差别。还有代表问：同样是“产品质量监督抽查经费” ，同在质监局项目支出中，为何省质监局有3720万元、省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也有1292万元，两者有何不同？省交 通厅“社会主义新农村道路前期研究费”480万元怎么花？
针对代表的提问，省财政厅厅长曾志权一一进行了回应，并表示从今年开始广东所有部门的预算都要公开。
广东人大对政府的预决算过去一般多为程序性审查，近几年，开始逐步实现向实质性审查和监督的转变。如深圳市人 大今年的预算审查中，代表们提出，在电脑设备的购置上，有的部门一台电脑支出2万余元，有的不到1万元，无统一标准， 要求市政府制定。这些意见都纳入了审查报告，并得到大会采纳，对政府采购行为中容易滋生腐败的环节进行了有力的预防。
广东省人大提出：审查监督的重点，不仅要以资金量的大小来考虑，更要以财政资金项目对社会经济发展的影响力来 考虑，真正搞清楚资金安排是否合适，使用是否恰当。
两会“广东现象”12年
□本报记者田加刚发自广州
代表委员能言敢言、党委政府从善如流、会场内外激烈争论，这就是多年来的两会“广东现象”。而“两会广东现象 ”，又首先肇始于“广东人大现象”。从2000年两会“广东现象”闻名于世以来，如今已走过12年风雨历程。
朱列玉是广东省第十一届人大代表，也是广东省知名的“明星代表”、“议案大王”。他说，形成两会“广东现象” 需要4个条件：“一是主要领导要给大家吃定心丸，鼓励说话，允许说错话；二是高级领导要带头说；三是对敢说的代表委员 应该肯定、鼓励，甚至重用；四是议案建议有用。”
提到“有用”，朱列玉给记者讲了个故事：“有一次我收到省公安厅转来的一个函件，说我关心的一个发廊存在卖淫 行为现已被查处。我一看很纳闷，我从来没写过这个函啊。看了函件后我发现，上面的签名不是我的，是假冒的。”朱列玉感 慨地说：“连冒充人大代表写的函都受到公安厅重视，可见当代表提议案有作用！”
源自一场质询会
两会的“广东现象”由来已久。最早提出“广东人大现象”是在2000年9月，《人民代表报》载文，概括出人大 工作中的“广东现象”。文章认为广东是最早开始市场取向改革的地方，再加上毗邻港澳，得风气之先。媒体概括出“广东人 大现象”的直接原因，是同年的九届人大三次会议上那起轰动全国的质询案，让世人充分认识到广东人大代表开拓性的胆识和 风范。
1999年，广东省人大代表钟信才、谭剑雄等调研发现：肇庆四会市南江工业园内电镀城的数间电镀厂，向北江直 接排放含氰化物、六价铬等有毒物质的重金属废水，严重影响下游几百万人口的饮用水安全。
钟信才等代表注意到，该电镀城在环境评估报告尚未出台之前，就私下让18家电镀厂进驻建设，严重违反了国务院 《建设项目环境保护条例》关于先评价后建设的规定。钟信才等代表于1999年9月向省人大提交建议，要求省政府责成四 会市在南江工业园内禁止建设电镀厂等有严重污染的企业项目。之后，省环保局虽去四会市调查，但未征询有关方面的意见， 就于当年12月6日答复人大代表说已经责令电镀城停工了。
然而当年的年末，代表们发现，该城不仅没有停工，而且有8家电镀厂已经投产。
钟信才、谭剑雄代表愤怒了。他们认为，省环保局没有好好地跟踪落实是否停工，实质上是失职。于是，广东人大多 年罕见的一场质询会于2000年3月的九届人大三次会议上展开。
质询当天，省环保局有关负责人面对25名代表及他们提出的电镀城的违规、选址等问题回答得马马虎虎，并且总是 回避实质性的问题。对此，代表当即表示不满意环保局的答复。
面对代表的不满意，环保局仍然未拿出进一步措施，再次激怒了代表，代表于闭会前一天再次联名作出惊人之举—— 要求撤换环保局王子葵副局长的职务。事件在各大媒体的报道下，一时引起强烈社会反响。
“人大不是橡皮图章”
每年的市两会、省两会，乃至全国两会，广东的明星代表“炮声不断”。现广东省政府参事、曾为广东省人大代表的 王则楚说：“在广州，几乎所有公共事件都能听到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的声音，看到他们参与的身影，这是其他省市所没有的 ！”
虽然法律明文规定人大代表言论免责，但很多代表委员表示，广东两会敢言能言的会风，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主要领导 的大力支持和鼓励。
广东省八届人大会议时，省高级法院院长麦崇楷的工作报告没有通过，报告被认为报喜不报忧，隐瞒了很多严重问题 。在九届人大一次会议上，深圳市代表团28名代表一起举手，再次对省高院院长麦崇楷所作的工作报告投弃权票。
麦崇楷退休后因受贿被判刑。有人说，麦崇楷受到过两次审判，一次人民法院的审判，一次是人民代表的审判。
2003年，省人大代表王泽华在开会前向人大递交了一份关于人代会取消警车开道的建议。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个 建议案竟然赶在当年人代会召开之前获得通过，大会从2003年起取消了持续几十年的警车开道做法。
2003年，“广东现象”又添新例，深圳市人大代表肖幼美竟然要求竞选区人大代表。贴竞选海报在选举法中没有 规定，也就是没有禁止，按照人大的答复，肖幼美可以贴出自己的竞选海报。这一行为，启动了深圳基层人大代表选举的改革 。
2003年5月底，广东省人大修订了《广东省各级人民代表大会选举实施细则》，首次肯定了候选人进行自我宣传 的合法性。“广东现象”显示出确立合理的权利架构的一种努力。
许多提案通过政府的重视和认真落实，产生了很好的社会和经济效益。2007年，为落实好《合理规划广东省海洋 旅游资源》的提案，广东省旅游局和省财政厅协调拨付175万元，启动编制全省滨海旅游发展总体规划，并出台了《广东省 休闲渔业管理办法》；为落实《保障广州中心市区居民饮用水安全》的提案，广州市政府确定采纳该提案建议，从西江下游引 水入穗，目前各方正在全力推进西江引水工程的各项工作。
监督如此，立法也是如此，无怪乎很多人将广东改革开放所取得的巨大成就也看成是民主政治发展的必然结果。
2008年10月28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广东省委书记汪洋以省人大代表的身份参加省人大的执法检查，这 在广东还是第一次。此外，广东的“当家人”还在不同的场合为人大代表打气鼓劲，汪洋在省委常委会议上曾这样阐述：“人 大不是橡皮图章，而是有实际权力的。它不仅体现在人代会上代表有表决权，也体现在代表有权提出自己的意见和建议。代表 的合理意愿和要求得到实现，也是人民群众当家作主的体现。”
媒体与政府良性互动
最近几年，人大代表更为“敢言”，两会上更是热点频现。
2010年的两会上，省委书记汪洋参加分组讨论时，鼓励记者每一次两会都能从基层代表中发现一两个“苏珊大妈 ”，把他们讲的最有价值的建议发到报纸的头版头条。“因为老百姓如果声音太小，都是领导、知名人士发表意见，这个人民 代表大会就没有真正开好”。
当时，格力电器总裁董明珠在广东两会上再提“格力政府采购案”，质疑政府部门浪费纳税人钱。汪洋现场支招说“ 告他”，引来笑场。
同样在2010年两会上，广州市委副书记张桂芳痛批政府部门粗暴对待上访群众,他说:“有些政府部门对待群众 态度冷、横、硬,群众当然要和你叫板。”媒体迅速聚焦此事,言路随即展开。
谈“广东现象”，不能不提广东的媒体。广东宽松的舆论环境，造就了极其发达的新闻媒体。广州日报、南方都市报 、羊城晚报、新快报、广州电视台、南方电视台等媒体都在全国深有影响。也正得益于这些传播媒介，广东两会才能形成自身 独特的风格。
“媒体参与报道又推动了人大职权的行使。环顾‘广东现象’中的每一起事件，都少不了媒体的参与。可以说，人大 工作的每一曲乐章，都伴随着媒体发出的和音。这也可以说是‘广东现象’背后的一大特色吧！”广东某报业集团的一位副总 编感慨地说，国内的纸媒中，数广东的媒体最不吝啬舆论监督。“这在其他的地方不可想象，会认为媒体和政府唱对台戏”。
全国人大代表、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副会长、广州市律师协会秘书长陈舒表示，媒体与政府的良性互动，广东是一个范 例。国务院公布信息公开条例，也是受到广东省政府的“阳光行政”、“信息公开”的影响。
陈舒说，每次去开两会，一提到来自广东省的代表，全国其他地区的代表都感到他们就像老大哥，对他们都高看一眼 。“广东省在政治民主方面做得很好，广东的成功经验是有借鉴意义的。”
